第84章 《千秋》
周六一早，程一提前半小时到录音棚。学校录音棚在老音乐楼地下室，设备不算最新，但维护得很好。
她开了空气净化器，擦了控制台，把谱架调整到合适高度。
九点整，张教授先到，背着手在棚里转了一圈，点点头。刚在休息室沙发坐下，门外传来脚步声。
录音棚的门被推开，先走进来的是学校外事处的王老师，满脸笑容。
接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身姿挺拔，眉眼温和，身后跟着两三个工作人员。
程一呼吸一滞。
孙南星。国家一级演员，民族声乐歌唱家，春晚常客，代表作能列一整页。
孙南星先和张教授握手：“张老师，好久不见，您精神还是这么好。”
“小孙啊，麻烦你跑一趟。”张教授笑呵呵的，“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程一，我学生。”
孙南星转向程一，伸出手：“程一同学你好。你写的歌我听过几首，《知我》《十年人间》，还有最近的《海屿你》，很有灵气。”
程一握了握手，掌心有点汗：“孙老师好，谢谢您能来。”
“张老师开口，我敢不来吗？”孙南星玩笑一句，正色道，“DEMO我听了，歌很好。特别是那句‘何惧面前功过事’，有格局。不过……”他顿了顿，
“程一同学，我说话直，你别介意，你以前合作的有些歌手，选得随意了。好歌得有好嗓子来托。”
程一有点尴尬，只能点头：“您说得对。”
张教授打圆场：“行了，别吓唬孩子。今天把你压箱底的本事拿出来，别糊弄。”
“那不能够。”孙南星笑了，脱下外套递给助理，“我先开开嗓。”
他走到录音区，隔着玻璃朝外比了个手势。程一按下播放键，前奏响起。
孙南星闭上眼，再睁开时，整个人气场都变了。
【这一世 悲喜交集爱恨成痴】
【何惧面前功过事】
【江山渔火婉约 对酒当歌诀别】
【千秋入梦回首时】
【这一指 目所能及 皆是城池】
【何惧身后毁誉成败名】
【金戈铁马无缺 如花似玉美绝】
【繁华一曲无人识 已走远】
他开口，第一句就稳稳落在旋律上，声音浑厚如钟，却又带着细微的颤音，像历史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程一戴着监听耳机，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根本不需要她多说。孙南星对歌曲的理解近乎本能，哪里该收，哪里该放，哪里该用真声顶上去，哪里该用气声勾出缠绵，他处理得精妙至极。
程一只在几个转折处轻声提示：“孙老师，这里可以再冷一点。”“下一段，我要一点疲惫感。”
孙南星点头，再唱时情绪立刻调整到位。
【过往铜镜照不出】
【春江花月楼台空】
【当年明月今何处】
【唤起翩翩惊鸿】
【历史的天空】
【留不住寒雨夜来风】
【岁月藏起一番番旧梦】
中午休息一小时，吃的是学校食堂送来的盒饭。
孙南星一点架子没有，端着盒饭和程一聊编曲思路：“第二段主歌的弦乐，能不能再减一轨？我觉得现在有点满，抢人声。”
程一认真记下：“我后期调整试试。”
“还有结尾那句‘被随手一扔，匆匆被尘封’，”孙南星用筷子轻轻敲着饭盒边缘，
“我觉得可以用纯人声，不加伴奏，就清唱。武则天死后立无字碑，功过任人评说，那种空茫感，音乐反而不如人声直接。”
程一眼睛一亮：“好主意。”
下午的录制更顺。到四点主要部分全部完成。孙南星从棚里出来，额头有细汗，助理递上温水。他喝了一口，对程一说：“明天再来一趟，把和声和细节补完，应该就够了。”
程一由衷道：“孙老师您唱得太好了。我以为至少要录三天。”
“是你歌写得好，给我发挥空间。”孙南星擦擦汗，转向张教授，“老师，我今天没丢您脸吧？”
张教授哼笑：“勉强算你正常发挥。”
众人都笑了。临走前，孙南星主动和程一交换了飞信号：“小程同学，以后有适合我的歌随时联系。我很喜欢你的创作思路。”
程一连忙应下。送走孙南星一行，她终于忍不住问：“张教授，孙老师也是您学生？”
“是啊。”张教授背着手往外走，语气随意，“当年他考进央音，是我带的。可惜作曲上差点灵气，我把他推荐给声乐系的杨教授了。不过嘛，”他眼里闪过笑意，
“唱歌还算凑合。”
程一憋着笑，心想：这叫“还算凑合”？教授您这太凡尔赛了叭。
之后一周，程一泡在学校录音棚做后期。孙南星的和声录得极为精准，几乎不需要修音。
她按照孙南星的建议，调整了弦乐的编配，并在结尾处真的做了清唱处理。当所有乐器褪去，只剩孙南星那一缕孤高而苍凉的声音，缓缓吐出“被随手一扔，匆匆被尘封”时，程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母带完成，她刻了一张CD交给张教授。张教授在办公室用老式CD机听完，久久没说话。
“就这样吧。”他终于开口，把CD收进抽屉，“我以学校的名义递上去。成不成看造化了。”
程一知道，这种央视大戏的选曲，除了作品质量，还有太多场外因素。
她道了谢，回去继续上课、写作业、蹭邓教授的课，尽量不去想这件事。
一个月过去，毫无音讯。就在程一几乎要忘记时，十一月底的一个下午，张教授的飞信跳出来：「过了。」
只有两个字。程一盯着屏幕，眨了眨眼，然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撞翻了水杯。
室友温之予从床上探出头：“程一，怎么了？”
“没事！”程一弯腰擦桌子，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
她跑到走廊，给张教授打电话。那头声音带着笑意：“刚收到的消息。《媚娘传》制片组内部投票，咱们的《千秋》赢了。具体上线时间等通知，但已经定了。”
“谢谢教授！”程一真心实意。
“谢你自己。”张教授说，“歌好才是硬道理。对了星博上的认证别忘记弄。”
程一答道：“已经认证过了，您放心。”
挂了电话，程一靠在走廊窗边。夕阳正沉，天际一片暖橘。她想起邓教授课上说的那个“李隆基”，想起自己写的歌将要随着央视的剧，进入千家万户。
历史或许早已被改变，而此刻，她正站在某个微小的节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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