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黄尘老尽英雄 二
金可绕不再和钟弥陀多说，告了声罪，飞快地回庙里去了。脸上似乎还有些冷汗。
钟弥陀冷冷一笑。一心殿的人都是一群鼠辈，只会在背后使坏，有种就提一队军马，大家明刀明枪地干。
笑过之后，钟弥陀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人家根本就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金可绕到大江大营时，手下的人就劝他干脆反了。实在不行就降了南朝。
投降南朝的事他想都不敢想，先不说这几年来自己手上沾了多少南人的血，光南朝那懦弱的皇帝自己就大大地瞧不起。投降了他不被他当做求和的筹码才怪。
提兵造反？泗水地区？这是一个无人区，且不说几万大军的吃喝，光南北两国的压力就可以活活地把他给夹死。
还是回大都吧！我对北朝可是忠心耿耿的，心可鉴月。皇帝未必会杀了自己，大概是想夺了自己的并权，让自己当个闲散的官儿吧！
这是钟弥陀安慰自己的想法，从内心来说，他疲倦了。风风雨雨几十年，匣中的刀也锈了。
钟弥陀想，女儿也到了出阁的年龄，该给她找一个夫君了。再给老子生一个白胖的外孙，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想及于此，钟弥陀又笑了。觉得那股夹着冰粒吹来的风也不那么寒冷了。
“要下雪了，还不回庙去！”钟洁噘着嘴跑出来，怒道：“你想干什么，生了病还想要我服侍你吗？休想！”
“就回去！”钟弥陀应了一声，跟着一脸怒气的女儿回庙里去了。
这是一间非常破败的小庙，除了一间大殿外别无一屋。
傍晚，一群人刚进小庙时，里面也还有一只肥壮的野黄羊。见众人进来，惊慌地朝外面猛冲。
一阵鸡飞狗跳后，这只黄羊自然被这群剽悍的内务府勇士拿下了，剥了皮吊到小庙的大梁上，等着祭大家的五脏庙。
和金可绕一起的内务府武士共有五人，一个个长得白净高大，威武健壮。但钟弥陀当日就暗暗地摆头，真要打起仗来，这伙人怕是最先死的那一群。老子手下的人哪一个不是满眼凶光，那是杀人杀多了才有的杀气。这些爷，眼睛里尽是些傻气。
想起自己练出来的兵，钟弥陀不禁暗自得意。从西北草原到江南水上，一提起钟弥陀的兵，谁不吓得冒冷汗，说声“魔鬼！”
等钟弥陀父女二人一进庙，一个内务府的武士赶紧缩着脖子上前把大门掩上，口中“丝丝”有声。
钟弥陀挺了挺胸膛，喃喃地说：“要下雪了！”
“生火吧！”钟洁笑嘻嘻地支应众人。
“做饭了”金可绕道。
众人应了一声，劈下供桌，生了一堆火。
这间小庙也真是破败得紧，半边的屋顶没有瓦，抬头就可以看见深邃的夜空。
冷风从上往下灌进来，吹得火苗“呼呼”地响。
众人纷纷从那头野黄羊身上割下肉来，串在刀尖就着火灼烤着。
“真是一群粗人！”钟洁嗔怪道：“也不洗洗？”
说罢她就拿出把细细的半尺长的刀子，在黄羊的腿上一划。也没听到什么响声，刀子如切进豆腐似地连肉带骨地切下了一只羊腿。
众武士都吃了一惊，没想到钟洁的小刀竟然是一把神兵。
“好刀”金可绕赞道。
“一个朋友送的”钟弥陀道：“名字叫‘女贞’。”
“好名字，这把刀子也只有女子才用得”金可绕道：“能给我看一下吗？”
钟洁“哼”了一声，一翻白眼：“看什么看，没见过？”
钟弥陀道：“女儿，别要对金大人这么说话。”
钟洁不理金可绕，提着羊腿出去了。
等钟洁跑到一里外的水渠边把羊腿洗净回小庙时天已经下起了大雪，不一刻便把眼前的一切染成了白色。
钟洁拿刀子从小庙大殿的柱头上切下了几根木条，把羊肉切成小块串了上去放在火上慢慢地翻着。等羊肉烤到八分熟，钟洁从行李里掏出一大堆瓶子，打开盖子对着羊肉一阵猛抖。
一股异香立即在庙里弥漫开来，香得人的脑袋都晕了。
钟洁拿起那串烤得精亮微黄的羊肉串递给钟弥陀柔声道：“爹爹，累了一天了，你也吃点。看看我的手艺退步没有。”
钟弥陀接过羊肉串咬了一口，喝了一大口酒，大赞道：“好，真是美味，也不望我有你这乖女儿。”
看着手中烤得焦黑的羊肉，金可绕笑道：“老钟，我可真羡慕你啊！折回回京我也娶上十几房女人，官也不做了，天天守在家里，也好生上一群女儿。”
钟洁脸上一红，大羞：“下流！”
众武士皆轰然大笑。
金可绕突然大叫一声：“安静！有人来了。”
众人一惊，都默不作声。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火苗的声音和外面雪花落到屋顶的声音。
不一会儿，一阵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传来，“吁！”地一声停到了庙前的园子里。
众武士栓在屋檐下的马匹都惊得长声嘶叫起来。
“有人吗？”庙门猛地被推开了，冷风夹着雪花吹进来，几乎把火苗都吹熄了。
“谁？”金可绕低喝一声，目光炯炯地盯着来人。
进来的是三个汉子，领头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身材非常高大，站起来几乎和钟弥陀一样。
后面的两人看年龄也不大，都二十出头。
三人皆身着道袍，肩膀上抗着棉被，看样子也是来投宿的。
“不好意思啊！各位。天冷路滑，大伙儿挤挤可否？”领头的道士笑道：“这老天，才十月初就下大雪了，要人命啊！”
见是三个道士，金可绕松了口气：“你是谁？”
小道士还未回答，钟洁就对他喊道：“快把门关上，好冷啊！火都要熄了！”
“多谢小姐”小道士回头对一瘦小的道士喊道：“黄平阳你这个笨蛋，快关门，冷坏了人家小姐你可赔不起！”
那个叫黄平阳的道士应了一声，赶紧关上了大门。
“好香，有肉，卖些来吃吃”另一个道士向火边的众人一瘸一拐地靠去，动作快得惊人。
“吴拐子，跟你讲了一千遍了，做人要讲礼貌”领头的小道士边说边向众人走去，团团作揖：“得罪、得罪。”
金可绕“哼”了一声，大概是觉得三人没什么威胁，闭目欲睡。
领头的道士为人圆滑，从棉被里掏出一大葫芦酒来给众人斟上，频频敬酒，谄词媚语如潮，弄的众人都很高兴。
不一会工夫，三道士便和众武士就打成了一片。
金可绕听领头的小道士说了一会话，知道那个道士名叫张机，这次从道观出来是采购些日常用品的。因图便宜，去得远了，回山的途中错过了顿头，没办法，就进这间破庙来过夜。
另外两个道士是他的师兄。一个叫黄平阳，一个叫吴拐子。
哼哼，什么乱七八糟的？道号都没有一个，还有外号？金可绕想笑，那个领头的叫张机的道士活脱脱一副痞子样，一进大殿就拿眼睛盯着人家钟小姐看，想吃人的样子。
正想着，张机突然“啊！”地一声大叫，把金可绕吓了一大跳。
张机道：“上午的时候不是遇到四郎吗？干脆叫他过来好了，他怕也没找到地方睡觉吧！”
黄平阳小声地嘀咕：“人家是长门大弟子，怕不会和我们这些下四烂一起吧！别自讨没趣。”
张机道：“他敢在我面前摆架子，想当初….呵呵！就不说了。通知他吧！再不叫他，他就要冻成冰棍了。拐子，你来。”
吴拐子应了一声，一口吞掉手中的羊肉，不情愿地开门出去。
门刚一打开，白茫茫地雪花就盖了进来。众人皆冷得一缩，纷纷骂起娘来。
张机陪了半天笑才让众人安静了下去。
吴拐子走出门，站在台阶上，从怀中掏出张黄纸，折成只鹤的样子，一扬手。
一声高亢的鹤戾，把风声和雪花落地的声音都压住了。
那只纸鹤翩翩舞动，慢慢地飞走，消失在雪幕中。
金可绕猛地睁开眼睛。
龙门派！龙门派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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