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亟
见此情形,谭天大喝一声:“羊尘子,我想不到你居然吸尽了整村人的阳气,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羊尘子的脸在树干上讽刺地一笑:“天生万物以养人,我不过是自取所需而已!杀百人和你杀一人有什么区别吗?”
谭天一窒,想起刚才误杀的李老板,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羊尘子见谭天词穷,得意地大笑:“让你看看,什么叫无上天魔。”
两条巨大的枝条向谭天一挥:“去!”
谭天和张机觉得脚下一震,一大蓬腾蔓从地底突如其来地萌芽,一把将二人裹上了半空。
谭天大喝一声,如雷响起,全身发出蓝光。缠绕在他身上的腾蔓都变成了冰凌。谭天手上的剑一斩,这些腾蔓都化成了碎片掉落在地。
谭天的身体下面也露出了一片空白的大洞,顺着这个洞谭天轻飘飘地飘落在地。
抬头一看,疯狂滋生的腾蔓已经把天空都罩住了,自己身体周围黑压压地都是这些暗绿色的魔物。
张机的身子已经消失在头顶上面那片绿海当中,只露出一只脚软软地抽搐着。
谭天“嘿”地一声,剑上亮光大张。人随着剑光猛冲过去,绕着张机身体所在的地方飞了一圈。
张机的身体“拼”地一声掉落下来,全声都是藤条。双手双脚一阵乱舞,好不容易才脱困而出。
但他的脸上和手脚上却都是些红红的伤痕,像被烙铁烙过一样。
谭天眼睛盯着前面不停蠕动的藤条,看也不看张机,问:“疼吗?”
张机大概是惊骇过度,连连摆头。
“有毒”谭天说:“等杀了这个妖人我再给你治疗。”
听谭天说有毒,张机顿时慌了,一双腿抖个不停。但他嘴里依然硬硬地说:“我不要你管,你这个坏人。”
“嘿,你这个犟小子”谭天怒道:“待会儿再和你算帐。”
说罢,他擎着长剑,口中大喝:“斩!”
眼前碧绿的腾蔓中响起了一片哭喊的声音,一片开阔的通道顿时亮开了。那棵桃花树就在通道的尽头。
这些声音张机都非常熟悉,那分明就是村子里的人。他还可以看见那一颗颗头颅脸上痛苦的表情。
张机心中一震,觉得跨下又湿又热。
桃花树上的那张脸笑眯眯地说:“谭首座,看来我还是小看你啦!”
言罢它向藤蔓喝了一声:“归位吧!”藤蔓一阵抖瑟,“嗉”地一声缩回了地底,迤俪地爬回了桃花树的躯干。
桃花树现在更粗了,满树的桃花更艳更红,刺鼻的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谭天还是没有动,他发现羊尘子的力量越来越强大了,强得几乎和自己师傅给他的感觉一样。
他悄悄地把一颗药丸塞到了张机的嘴里。
张机一惊,刚要吐,但那颗药丸却化成水顺着咽喉流进了肚子。一股清凉的气流直冲天庭,先前嗅到桃花香气时的难受顿时一扫而光,精神好得出奇。
张机大怒:“臭道士,你给我吃了什么?”
谭天一脚踢翻张机,口中冷笑道:“算你小子有福气,吃了老子的药还骂人。”
正说话间,桃花树又有了变化。一朵朵桃花慢慢地凋谢了,青涩的毛桃长满了枝头,每一个毛桃都是一个小小的脑袋。正是村民们的模样。
谭天觉得那股无匹的力量快把自己给压垮了,他必须出手,要不,就再也没有出手的机会了。
他仰天大喝:“日月得天,万物久照。碧水东西分!”
龙门坎水宗最强的剑式出手了。
一道大得如船帆的剑气直劈桃树,天空几乎被他的长剑分成了两块。
“来而不往非礼也!”羊尘子尖叫一声。
一团黑气凭空而起,如浓墨一样把粉红色的桃花树全染黑了。那些毛桃纷纷浮到了半空,哭叫着,往二人直冲过来。
谭天的剑光和这些毛桃一碰,“轰”地一声,碎成了千万片,把夜空照得通明。
谭天刚要暗叫一声“好险”,一张金光闪闪的生动的脸已撞在了他的胸口。
谭天“呀!”地一声,人如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那张金色的脸“吃吃”笑着飞了回去,张机正好看见他脸上的诡异的笑容。
那张脸本是张在树干上的。
谭天一个起落立在地上,双脚深深地栽进泥里。淤泥和着雪水顺着靴子流了进去,又冷又湿。
他的一身护体神功已经散得七七八八,手中的那把弱水金羽剑也失去了光华,在手中微微地颤抖着。
谭天心中一阵悲凉,大概是败了,除了师傅,这是三十年来的第一遭。
但他还是想试一试,他记得自己先前用灵力锁住了羊尘子的心神,这应该也是一个办法。
谭天用力咬破舌尖,口中“呔!”地一声,如雷滚动,这正是震雷宗的金刚引。金刚引一出,谭天的精神一下子提到了最高处,一个近乎透明的十字飘忽乎地向羊尘子划去。
羊尘子突地一笑,谭天觉得全身的意识都断成了齑粉,脑袋里不停地打着雷,那道用灵力发出的碧水东西分顿时消失在了虚空。
“我也会你的法门”羊尘子说:“灵力这东西最是实在,谁强就听谁的,我现在最强。来吧,和我融合吧!一起去追求力量吧!你会知道什么才是天道,什么才叫神。”
话刚说完,一根细细的根从谭天的脚下翘起头来,一下子就刺进了他的脚后跟。
谭天如遭梦魇,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树根刺进自己身体的疼痛,但自己却无力反抗。眼睁睁地看着那根可恶的树根在地上欢呼着、躁动着。自己身上修炼多年的真元一点点地被吸走了。
恍惚间,自己仿佛也变成了那棵桃花树,在风中摇弋。仿佛中自己变成了那些被吸掉的村民,在悲叫嘶吼。
渐渐地,他就再也感觉不到了,昏沉沉地,好想睡。
天黑得发亮,如同亘古不醒的长眠。“我要死了”谭天想:“可恶,居然被人家吸收了。”
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把他惊醒过来。心神猛地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体。
谭天睁开眼睛一看,张机手拿那把弱水金羽剑站在他的面前,全身都在颤抖。
地上,那根树根尖叫着,飞速地后退。雪地都被染成了恶心的粉红。
“终于醒了”谭天舒了口气。修真的人最怕的就是连神识也迷失掉了,那样一来就万劫不复,比死亡还可怕。
原来,当谭天被树根刺入的时候,张机下意识地检起了地上的剑,一剑就把树根给斩断了。
这纯粹是出于恐怖。
羊尘子的脸一下子变了,他伸出根长长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碍事的小子,等我解决了那牛鼻子我要慢慢地吸收掉你。把你变成我的肥料。”
张机“呀!”地一声躲到了谭天的背后。
谭天苦笑一声,暗道:“我现在是自身难保,又怎么能救你呢!他妈的,临死还要欠人人情,还是一个小屁孩子。”
谭天对张机苦笑一声道:“小子,你能和我一起死也算是福气,下辈子老子会报答你的。”
张机从谭天背后露出半张脸讥笑道:“你这个坏人,还是龙门的真人呢?没用。”
谭天一张脸涨得通红:“好小子,老子就拼给你看一看。“
说完话,谭天向前一步,强运真气。刚要出剑,一道十字形的剑突然出现在他的胸前。
谭天口中狂吐鲜血,被剑气撞飞的身体把张机也带了出去。
张机眼前一黑,感觉一个沉重的身体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刚要叫骂。就听见谭天在上面有气无力地说:“好个妖人,你怎么也会我们龙门坎水宗的碧水东西分?”
羊尘子嘻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伴随着树叶摇动的喧哗:“谭天,你忘了我刚才吸了你的部分真元了?现在,你会的我也会了。哈哈,你们名门正派的道法还真是好啊!我将来得好好练练,说不定有一天也能修成个正果。”
张机听见谭天一声怒吼:“痴心妄想,你也想修正果,你这个妖人。”
“哈哈”羊尘子的笑声传来:“妖人,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学了你们龙门的道法,我就不是什么妖人了。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又学了什么?”
一道闪烁不定的蓝光亮起,空气中传来一阵“兹兹”的声响。虽然隔着谭天巨大的身体,张机还是觉得一阵眼花。
谭天绝望地大叫:“雷亟引,你…..怎么会?”
羊尘淡淡的声音传来:“万流归宗,你不会的我也会了。”
说罢,空气中突然传来“嗡”的一声。
张机感觉一股麻麻的热热的力量传来,然后他飞开了。
他在地上滚了几圈,直滚得眼花。忙乱间,他听见一声声震百里的雷声从天而降,“轰”的一声,盖过了世界上所有的响动。
谭天已经消失不见了,在他所在的地方有一个深深的坑。大股的黑烟和着水气冉冉上升。
刚才,因张机身上被谭天盖着,再加上谭天有真元护体,张机不过承受了雷亟引威力的百分之一,侥幸保住了一条命。
张机不知道在地上滚了多少圈后才停了下来,刚一挺身,“哇”地一声吐了起来。眼前的世界都在不停地旋转着。
羊尘子对张机说:“小子,你是最后一个活下来的人了。我很喜欢你,不过,我现在很饿。想吃点东西。你还是乖乖地别动,不会很疼的。浮生若梦,你的梦应该要结束了。”
张机不明白羊尘子在说些什么。但他知道,那棵桃花树妖怪要吃他了。他“呜哇!”一声跳起身来,没命地反方向跑。
刚跑没两步就觉得脚下一拌,一个倒栽踪倒在了地上。
一根细细的枝条绳子一样缠在他的脚上,拖着往桃花树干上那张可怕的脸而去。
张机不住地挣扎着,手脚在地上刨起大团的积雪。
羊尘子浮现在树干上的脸一片平静,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凶残。空洞的眼神中再无半点人类或者神、鬼的感情。似乎就象庙里的那种泥塑,苍白而无情。张机先还下意识地叫了一声,一看到这样的眼睛,他吓得忘记了一切。脑袋里木木的,全被恐惧所充斥。
但求生的欲却是一个人以生具来的,张机手一抓,指甲深深地抓进了那根枝条的表皮。刺鼻的腥臭弥漫于鼻间。
但那根枝条因此却紧了紧,喀嚓一声把他的一只腿给勒折了。
张机“哇!”地一声疼得哭出了声,眼前发黑,几乎痛晕了过去。
正在这时,“呜”的一声,一声胡琴声传来,就像锅铲刮过锅底,难听得让人毛发直竖。
张机突然醒了过来,脚下一松,那根枝条悲鸣一声,飞快地缩了回去。
失去了枝条的拉扯,张机在地上坐了起来。抬头一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正翻着眼白慢慢地走了过来,一把黝黑发亮的胡琴斜倚在他的肩膀上,骨节粗大的手上一把弓弦微微地颤抖着。
那正是先前在酒馆里拉琴唱曲的木瞎子。
木瞎子慢慢地走到那个被羊尘子的雷亟引所亟出的大坑前,松开握弦的右手,往坑里一印。一道金光闪过,谭天的身体缓缓地升了上来,又缓缓地落到了地上。
谭天居然还没有死,他慢慢地坐了起来,吐了一口血,恶狠狠地看着羊尘子:“他妈的,你这个妖人,你这个妖人……。”
谭天的口本来就有点苯,这回身负重伤再加上气急败坏,口中顿时不利索起来。
木瞎子白色的眼睛向谭天瞪了一下:“你的话也是多了点。”
谭天刚要发怒,一看到木瞎子的白眼,心中突地一颤,呐呐地竟然说不出话来。
羊尘子竟然没有乘机出手,他只是楞楞地看着木瞎子,半天才说:“我就说我怎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心头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原来是你。”
木瞎子侧耳对着羊尘子:“你—能----打----赢----我---吗?无上天魔!”
“也许”羊尘子说:“不打赢你我怎么得证大道呢?你让我害怕,但我愿意一试。”
木瞎子“喔!”了一声:“看来,我是你的心魔了。心魔不除,万劫不复。动手吧!”
羊尘子也不再答话,两根枝条一出,一道电光闪过。
这还是震雷宗的雷亟引,和先前击败谭天的道法完全一样。
雷亟引是以自身的真元为引,挟天地之威,再加上无上天魔的力量。电光一闪,一切为之通明。
但,紧接而来的雷声却没有响起。
传来的是一个悲伤的音符,凄厉地拉出了一个“角”调。
羊尘子顿时心中一空,“哇!”地一声,一大团碧绿的汁液顺着树干淌了下来。
木瞎子停住弦,口中突然大喝一声:“龙门的雷亟引你也拿出来现,不怕丢人?老夫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龙门,什么才是真正的雷亟引!”
说罢,他猛地一拉弦,一道长长的“宫”调响起。
“轰隆”一声,狂飙从天而落,仿佛吸收了天上所有的阴霾。
一道长长的电光从树梢直劈树干,把羊尘子劈成了两半。
那棵桃花树顷刻燃成了一个火把,无数凄厉哭喊的冤魂四面八方地飞散而去。
羊尘子的头颅和那些村民的头颅一起滚落在地。他眼中再没有了那种妖异的粉红色,代之而来的是一种明悟中的淡淡的喜悦:
“好一个雷亟引,谢谢你。”
木瞎子叹了一口气:“痴儿,你又谢我什么?”
木瞎子一脸的悲悯:“众生皆苦,汝非众生,非不众生?”
羊尘子脸上一阵狂喜,张口大叫:“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木瞎子轻轻一拨弦,一缕丝音传出,羊尘子的头颅“碰”地一声脆响,化成了粉末。
雪停了,漆黑的夜空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星星,把天与地的距离拉得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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