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烈卒血 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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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光元年的扬州是多灾多难的。
万历中旬到如今近三四十年，天下间的战乱如同癌细胞一般从边角终于向整体蔓延，从北地向南一路绵延，和北方多年的征战不一样，南方承平已久，军弱旅衰而百姓富庶商贾众多，当然的成为粮草紧缺却又急于定鼎天下的各大势力眼中的肥肉。
对满人来说，扬州不仅仅是粮仓，还是攻克南京的必经之路。
后世历史上这个梅雨季节的扬州，迎来了最大的黑暗。
一袭即破的扬州成为了满清立威的绝佳州府。清军花了十日将扬州八十万人口尽数屠灭后，满人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军饷，还有被吓破胆的南朝人心。是役之后，弘光出逃芜湖，南京不战而下。
伴晚，北城。
所有还活着能动弹的清军退出扬州，或是灰头土脸狼狈猥琐，或是满脸兴奋的缓缓的集结了起来。明军在北城石桥这边停住了脚步，清军的临死挣扎，让初次面临战阵的明军有些手忙脚乱，伤亡数字也是巨大的。
李贤在城中的府衙里看着手下军司马的报备，几张纸中，一张是关于原近万守城明军和民夫的。一张是关于自己入城的部下的，死伤四成，一张是统计城中被屠杀的百姓的。
人命如天，这几张纸上就有五万多人命的消逝。
几张纸，重若千均——原来守城的明军的，城内被杀的百姓，自军入城巷战到目前的损折。
限于技术手段，很多都是估计值，没有精确。
即便如此，还是很触目惊心。
合计近六万的人丁没了性命，百姓占了绝大多数。
烛火毕波，映照着李贤的脸忽明忽暗。
夜，郭虎行至清军大营外围高地。
收拢到六十多个弟兄，郭虎也是尽力了。
降军被多铎收编的时候，所有的人马被打散到八旗各个营房做杂役，地位只比辅兵略高而已。干最酷最累的活计，战时冲在最前，吃饭是最次的饭菜，虽说郭虎的老兄弟们都是吃过苦头的，但是和弟兄们在徐州的生活相比，那真的是天壤之别，当真是满腹苦气，怨声载道，敢怒不敢言而已。对阵之中，老上官一召唤，当然能跑的就跑过来了，有的还砍杀了几个八旗上官。
郭虎这队军马就在火光映照的当中来到了清军不远处的这个山丘上，这个山丘本来是有一个八旗小队过来逡巡的，现在这个八旗小队的一伙兵卒中有三个正在躺倒在地上，失却了头颅的尸首正在变凉。队伍中数十轻骑兵马上向前张开，将有些湿潮的弓弦拉紧缠绕，从弓箭袋中取出弓箭，扣上弦上，以为戒备。而小队之中的郭虎正在远远的眺望清军大营。
世上的任何东西，只要成了规模，便有种惊人的壮阔震撼力，看着眼前的清军大营，饶是老即使郭虎等人亲手修建了他，也是注视了半响。
大营之中，灯火通明，影影焯焯的人影四下警戒巡查，吃一堑长一智的清军大营戒备严密，让郭虎找不到丝毫机会。
昨日还是那个大营里面的一个卒子，现在却是另一方的人了。
命运还真是奇妙！
郭虎心下暗叹，营中的弟兄们怕是都要身陨了。环视周身，平时大大咧咧的许三多也是一脸悲像，见郭虎瞧过来，强笑道：“能找到这么多弟兄，也算郭头你尽力了，余下还在清军大营里的兄弟只能……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此地并不是可以久留的地方，逃归的八旗士卒很快就能让清军大营有所反应，见远处清军大营又火把出营向这边而来，郭虎长叹一声，也不说话，勒转马头，再次回望一眼，纵马长驱而去，从人纷纷跟上。
清军大营。
董深顶着个老鼠尾巴，眼角带泪。
自徐州一战，董深因功抬籍成为汉军八旗人员，由是对满人，特别是拜音图这个主子很是感激，这种铁杆汉奸总是有种不被自己投靠对象认同的危机感，这种危机感让其对自己原本的同胞特别心狠手辣，董深也不例外，对原来的弟兄，上司下属，动口就是这些奴才，尼堪，从徐州到扬州一路上，硬是生生打死了十多个，很快军营里便有宁遇满人，不惹董狗的小话。
董深把这种小话当作了对自己的褒扬。
可是，今天，董深感觉天塌了。
拜音图死了，让董深一下子如丧考妣，董深十分不能相信这个凶悍的满人竟然会死，下午时分冲进拜音图的大营外大哭流涕，哭声震天，头上出血。满人很快巡视过来，其中一个满人赞了一句好一个忠孝的狗才。有人便冷哼一声，汉狗尼堪今日下午还坑了俺们旗勇一番，这些杀不尽的臭虫。
回到自己营帐的董深坐立不安，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无论是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还是为了将来的前途
董深打听过了情况，事实上也是道听途说，他这级别根本不能听到上面的事情，不过鼠有鼠道，他每个营帐的逛，提着肉食，挨了几棍子，终于从一个逃回来的旗勇嘴里听出是跟随出战的徐州降军作乱坑了全军。
叫上自己招募的一班班底，董深又来到了徐州降军的营盘。
随意的抓了几个徐州的老卒，众人虽然有心反抗，却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推推搡搡的被董深拘押走。
半夜，董深将供状拿着，送给了中军巡军的富喇克塔，同时送上的还有几个失血苍白的人头。面目上保留的惊恐可以想见死去前所受的折磨。
看着富喇克塔的满意，跪着的董深媚笑不已。
富喇克塔递进中军两刻，中军帐出令，清军营中还剩的六百多徐州骑军中有三百被供认为是原来指挥郭虎铁杆，一片寒光惊恐哀求告饶声中，这些脑袋被摘掉。
出具这道命令的多铎，丝毫不以这些汉军降卒的性命放在心上，他现在正在营帐外瞭望着扬州北。
夜色漆黑，扬州北城外围残破，被打穿的城墙在黑夜中就像吞噬无尽黑暗的巨口……
大概明天，大概就能终结此间战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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