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和尚大厨

　　林笑风刚想阻止，却见那假僧转身径直朝他走来，依然带着风，到跟前，将茶具在旁边桌子上一一摆开，然后拉出两张椅子，对他做个手势，说声：“请坐！”

　　梦魇说：什么情况？你俩真成同伙了？这货真拿这里当自己家了，骗完钱不走，却要自己沏茶喝，且嫌一个人喝寂寞，竟想起借花献佛，拿主人的茶为自己结缘，他比唐僧活得自在……

　　没等梦魇说完，接着又来一件怪事，从哑口门洞里走出一位提壶小僧，到桌边，将茶壶轻轻放到大和尚面前，然后闷头垂袖而立。

　　大和尚看着小和尚头顶，依然微笑着，说道：“一会鱼和鸡弄好了，上蒸差不多辰光叫我一下。新来的这个厨师有点保守，味道总差那么一兮兮，我再教教伊。”

　　小和尚默默点头，默默离去。

　　林笑风傻住了。

　　梦魇说：原来这大和尚不是骗子贼人，是这里管事的。

　　林笑风说：这里难道不是餐厅，是和尚们的食堂？和尚什么时候可以吃动物了？

　　梦魇说：这大和尚说一口地道的江南话，听起来感觉像个吃货，江南人嘴巴都很刁，不仅很会吃而且格外挑剔。此刻如果八戒在场，一定会丢下师傅转投这位和尚门下，不仅不用守戒，鸡鸭鱼肉都可以吃，而且味道还这么讲究。

　　林笑风不想跟这种酒肉和尚有什么缘分，心中只惦记问个路赶快离开，所以没落坐，只说道：“对不起，不麻烦了，我只想问一问，回城的路怎么走。”

　　和尚又像是没听见，自己先坐下，开始沏茶。

　　沏茶的方法很不讲究，与他对做菜的要求差得悬殊，不是往茶壶里放茶叶，而是将茶壶里的水倒进玻璃杯里，然后拧开茶叶筒，往杯口里小心抖出三五片左右，仿佛在数金叶，吝啬得很。杯子也寒酸，是极普通极便宜的那种老式玻璃杯。

　　沏茶方法如此马虎，茶具又如此粗陋，可见茶叶不会是什么上品，还只用寥寥几片，跟没放没什么区别，因此汤色基本看不出来，淡如清水。

　　梦魇说：这能叫茶吗？这样子也叫请人喝茶？

　　林笑风说：是啊，费半天功夫，弄出来的还是一杯白水，倒不如干脆给人一碗凉白开，好歹算是暑天里普渡一下众生，看来和尚做功德也会虚头吧脑。

　　几片叶子倒是实在，入水即沉坠下去，堪比金片。和尚自己先抿一口，然后摘下眼镜吹吹抹抹，说道：“请坐啊。”

　　等半天就等来这么个答复，年轻的画家心中有所不快：“不敢，不敢劳烦，我还是出去找别人问吧。”说完起步就想往门口走。

　　“小朋友，着急做啥？侬是问路，勿是捉路，勿相信坐下来吃茶格辰光，路在长脚跑特了？”这和尚说话竟用了江南人特有的搞笑调侃的口吻，像北方人说单口相声。

　　不知是对这话前半句感到哭笑不得，还是被后半句的揶揄弄得有点搓火，林笑风小辫一甩，憋着一肚子气，转身走到和尚对面坐下，把个脸拉得老长，看他喝茶。

　　“咦？”和尚眉梢一挑：“吃茶啊，看我做啥？我面孔上有路呀？”

　　吃便吃！和尚两番调侃让林笑风动了些肝火，肚子里憋的那股气便直冲心口，他却仿佛要拿自己撒气，二话不说，端起滚热的茶杯就吃下一大口，喉头“咕噜咕噜”动了几下，他忽然呆住了，眼睛和嘴巴同时张得老大，问：“这，这什么茶？”

　　说话间，只觉嘴里呼出一股凉爽之气，像吃了薄荷，心胸里也沁满甘甜。这口热茶，却比凉水还要清爽痛快。他不由自主又抿了一口。

　　和尚也呷了一口茶，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然后搓搓手，笑道：“哈哈，这是刚下来的玲珑新茶，山上和尚种的。东西不错，就是收成低，就这种罐子，一年只能收上三五罐……”和尚说着，又指指茶壶：“……是年头下的雪水，自然甘甜。”

　　梦魇说：极品呐。

　　林笑风却没心思讲茶经，随便喝了两口便放下茶杯，起身说道：“多谢大师赐茶。可我实在有急事，只想问问这路怎么走……”

　　“坐下来，”和尚微笑道：“这种极品茶，就吃两口不觉得浪费呀？我看侬脸色勿大好，心浮气躁，这茶正好帮侬去去心火，吃，吃呀。”

　　梦魇说：哥啊，真是极品。还记得毕夏说过吗，帝王大红袍一片叶子便能让一溪水清香沁鼻，是极品中的极品，面前这玲珑茶似有同样的性格，只喝两口确实不像话，再来几口。

　　画家于是又坐下。这一坐，竟突然有些身不由己的感觉，确切说，是周围有什么力量吸着他，使他改变了主意，自愿留下的。这股力量就来自和尚，和尚眉宇之间正释放过来一股无形的气场。

　　大和尚看着他，微笑道：“路就在那里，在侬心里厢，静下心来自然便能看见了。”

　　梦魇说：这句话比地图还要深奥。

　　林笑风摸了摸鼻子，说：“不好意思，晚辈愚钝，不明白。”

　　“路么，就是条条框框，何必抓着不放。”大和尚没头没脑说一句，又喝茶。

　　梦魇说：哥啊，这和尚看来跟你一样疯言疯语，而且故弄玄虚。

　　林笑风心中有些懊恼，肚子里的疙瘩又拧上了。想走走不了，问又问不出个结果，他便打算索性敞开了说，刨个底朝天拉倒，于是接连抿了好几口茶，压压心火，说道：“冒昧问一句，您是和尚吗？”

　　大和尚没说话，双眉一挑，笑容可掬地一摊手掌，那神态分明在说：“这还用问？”

　　梦魇说：僧人怎么会有这种轻佻的表情？

　　林笑风摇摇头：“跟我见过的和尚不一样！”

　　“如假包换。”和尚说道。

　　“怎么不听你用贫僧、施主之类的称呼？”林笑风问。

　　“哈哈哈……”和尚朗声笑道：“年轻人是看电视剧看多了吧……当然，如果你喜欢那些俗套，贫僧可以改口。”他已改了口，说的是普通话。

　　“不不，我也不喜欢俗套，只是随便问问。”林笑风掏出烟斗：“可以吗？”

　　“请便，我和尚这里不讲那么多规矩，一切随意。”和尚微笑道。

　　“听这话的意思，您是这里的主人？”林笑风吸一口烟，四下里看看，说道：“这应该不是寺庙吧！”

　　“这里不是庙吗？”和尚反问道。

　　“明明是餐厅。”林笑风说。

　　和尚又问：“庙一定必须是山上那个样子吗？为什么就不可以是现在你我坐的这块地方呢？谁规定的。”

　　“……”林笑风哑口无言。

　　梦魇说：这和尚话锋不俗。

　　“和尚在哪里，庙就在哪里，在哪里念佛，佛就在哪里，佛无处不在，庙也就无处不在，你说是不是？”和尚的普通话口音很准，字正腔圆，显得很庄重，脸上却依然笑容可掬。“那你……大师说话为什么……如此……直白？”林笑风吞吞吐吐地找词。

　　“哈哈哈……”和尚又大笑：“想说我讲话很随便是吧？请问，我如果字斟句酌，拐弯抹角地跟你讲话，或者讲禅语，你还会有耐心坐在这里听吗？”

　　“嘿嘿……”林笑风笑着吐出一口烟：“那我一定听不懂。”

　　“我再请问，何为随便？”和尚说道。

　　“……”林笑风不敢做声。

　　大师接着道：“我和尚说，所谓随便，就是不拘泥条条框框，不苛求形式。所以我刚才讲，庙无处不在。”

　　林笑风不由得点头称是。

　　大师又说：“如果和尚讲话一定要字字珠玑、句句玄妙，那麻烦了，晦涩难懂。什么都听不懂，谁能信我大和尚？听错了更糟糕……”他扶了扶眼睛，接着说下去：“人家听不懂就会来问我什么意思，我和尚却说：‘佛曰，不可说’，人家又问了，世界上悟不通的事情太多啊，悟错了怎么办？我又告诉人家：‘不可说，回去接着悟。’你觉得这样行吗？我倒是省事了，人家问题还是没解决么……”他又扶一下眼镜：“佛学本来就讲求变通，不是僵化刻板的，也要与时俱进，需要用通俗的语言来对百姓讲述佛理，你说是不是？”

　　林笑风不住地点头，心想，照这样一说，他便可以放肆地问问了，于是像抓了人家把柄似的得意一笑：“嘿嘿，请问大师，和尚也可以亲自下厨做菜？”

　　和尚竟也一脸的笑：“哎？和尚就不能做厨师？佛门十诫里也没有啊。谁规定做饭的只能是下级小僧？大和尚做菜就没了体统？告诉你，我做的菜很好吃的，一会你要是不急着走，可以坐下来一起品尝品尝。”

　　林笑风就笑了，拿起桌上的菜谱翻了翻，问：“这菜谱里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和尚怎么能杀生？”

　　“生是生，死也是生。”和尚说：“听过佛祖舍身饲虎的故事吧？佛祖杀自己也应该算杀生，可以这么僵化地去理解吗？”

　　“生是生……”林笑风轻声念道。

　　“哈哈……”和尚又笑道：“别紧张，和尚不会杀生，我也不会割自己的肉，我这里是素斋餐厅，做的都是素鸡素鱼，是豆制品。嘿嘿，年轻人看来没吃过吧。”

　　“死也是生……”林笑风反应向来慢一拍。

　　“吃茶。”和尚劝道：“松松眉头。”这句是江南方言。

　　林笑风却眉头依然紧锁，问道：“我想请教大师一个问题？”

　　和尚说：“不客气，请讲。”

　　林笑风问：“如果给您一张黑纸，该如何在上面画画？”

　　和尚笑道：“画家，这问题……”

　　“慢着……”林笑风打断道：“大师，您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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