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山穷水尽
空气中飘着乡下的味道,这味道他倒是很熟悉,他甚至都能辨别出是大粪在发酵、农药在蒸发、朽木在腐烂、庄稼在拔节抽穗,还有,牲口在发情……
梦魇说:有牲口,有庄稼,就应该有人!
林笑风便停住车,四下里踅摸着有无人烟。一抬头,却看见了玲珑山上高高矗立的佛塔,赫然就在眼前。
梦魇说:老大,方向全反了!
他连忙掉头折返,然而刚驶到第一个叉路口,又碰到那个老大难问题:哪边是左?哪条是回去的路?他一过性失忆了。
梦魇急得直转圈:哥啊,咱俩完蛋了。
林笑风却很镇静,因为医生吩咐的要镇静。医生说这种情况下,切莫轻举妄动,要赶快找人帮忙。
可寻来寻去,四下里除了路边树丛中“叽叽喳喳”的蝉鸣鸟叫之外,捕捉不到任何生命迹象。
梦魇说:手机也白痴了,这种依山伴水的风水宝地,一般都排斥手机信号。
他俩竟在风水宝地里,把自己搞得山穷水尽,无处可去了。
这里的确是风水宝地,有山有水,离江边很近,所以有万吨巨轮“呜啊呜啊”驴一样在耳边狂叫。
那么大的汽笛声,他刚才一路满脑子浆糊,竟然没听见。现在,他只能在这恼人的“驴叫”声伴随下,“信马由缰”走着瞧了。
发动机在前面不情愿地吼着,将一股股热浪喷到他面前,火燎一般。他索性扯开衣襟,亮出搓衣板一样的胸膛,然后脖子伸出老长,催动“战车”毫无目的向前狂奔。
梦魇说:老大,你疯了!
林笑风说:大不了开到江边去,不信找不到个人问。
“轰!”他踩足了油门。
“战车”一路拖着黑尘,如堂吉诃德的老马,载着一个白痴,朝着太阳,朝着那昂扬的汽笛声,发足奔去……
越走越远……路也越走越窄……一直到山脚下。
终于,在茂密的树丛间,林笑风发现了一处青瓦素墙的仿古建筑。
阳光下,那建筑显得格外干净,且大门是敞开的。他怕自己的狼烟玷污了人家,便停车下“马”,徒步走去,一面扣上衣襟,一面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却没见到一个人影,也没听到有人的声音。
梦魇说:地球上大概只剩下咱俩了。
这建筑看着不小,大门口却连个牌匾都没有,猜测大概是一家旅游纪念品商店,画家便径直走了进去。里面一看,却是一家古色古香的餐厅,挺宽敞,光线充足,餐桌餐椅排放得整整齐齐。许是太偏僻或者没到吃饭时间,所以空荡荡没有一丝人气。
“对不起,有人吗?”他喊了一嗓子,等了等,无人应答,往里再走几步,走到一个貌似通往后厨间的哑口门洞前,伸头又喊一声:“请问有人吗?”……还是没回应。
他转身回到餐厅中央,东张西望看了看,想寻个固定电话借用一下。这时一个人影,突然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就站在他身后。他一转头,二人几乎脸对脸撞在一起了,他便翻了白眼。
面前竟是一个穿着土黄色袈裟、头顶烧着戒疤的和尚。
林笑风除了有恐女症,偏偏还对和尚过敏。
他看见和尚,猛然想起毕夏,所有关于和尚的记忆立马浮现出来。
他虽说学的是西方油画,对佛教却并不陌生,没什么冲突认识,更谈不上反感,相反,对佛教艺术,他还有着浓厚的兴趣。业余时间,他很喜欢琢磨佛寺壁画,尤其一度曾对藏传佛寺的唐卡颇为痴迷,因此他的新派风格画中,多少也融合了一些东方佛教艺术元素。用毕夏的话说,可以给他画中的人物添加一点神秘以及空灵感。
毕夏的话,总是这样,介于有道理和没道理之间。在艺术上,这个一知半解的家伙只能说出一半的道理,然而在看人方面,对林笑风这种社会白痴来说,毕夏的话却基本全都是道理。
毕夏对和尚的看法就非常有道理。
与和尚而言,林笑风却一向敬而远之。因为他觉得这个群体鱼龙混杂,像他这样的白痴根本看不懂他们。画廊平时常有一些上门化缘的僧尼,还有别人介绍来的什么上师、活佛、喇嘛之类的大师,这些佛门弟子,一个个看上去目光高古、一脸神态,说话晦涩玄妙、高深莫测,因此让人心生敬畏,感觉拘谨、压抑。
而毕夏对此类人却不以为然,见之则嗤之以鼻,有时竟当面恶语相加,轰出门去。
画家开始以为不妥,责怪毕夏太过分,毕夏却教导他,这些和尚多数是在故弄玄虚忽悠人,说来说去,就为了要钱,况且还有俗人化妆假扮的假和尚,或是佛寺承包人雇来的农民工,剃了光头画上几个黑点,装得极像,却是骗子。
而林笑风平素里最恨的就是骗子,老师卷款潜逃这件事足以让他一生对骗子深恶痛绝,因此在毕夏一番振振有辞的教导下,他对所有和尚,不管真假,一律怀上了戒心。
现在,他的戒心,遭到身后冒出的这位和尚的突然袭击,便顿时土崩瓦解,人也惊得几乎背过气去,于是连连拍打心口,没做贼,却是一付恐慌失措的样子,比偷了东西还要心虚。
梦魇却在一旁笑:哥啊,你是该心虚的。看看你都成啥样了,一点都不像好人,眼睛布满血丝,这大鼻子,这小辫儿、大胡子,还有这身衣服,不仅滥污邋遢,怎么纽扣还扣得一上一下。哎,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林笑风问:像什么?
梦魇说:一个面目猥琐,而且扮相不太专业的绾发长髯的牛鼻子小老道,被吓到的应该这和尚才对。还有,你这一身木乃伊装备,脸上被狼烟搞得黑一块白一块,分明挂着死相,一看便是有小鬼上身,罪孽深重,万劫不复,就是得道高僧见了,心中也得一懔,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可眼前事实上,这和尚却很沉静,脸上丝毫未见大惊小怪,反而面带会心的笑,仿佛撞见的是同道中人,意料之中,无罪无罪。
林笑风说:我是画家,不是和尚,此刻即便像个猥琐的假道士,也不可能跟和尚是同行,这和尚却为何笑得如此会心?
梦魇说:嘿嘿,好像你们俩之间早有默契,这和尚不会认识你吧?难道之前在哪里见过面?画廊?还是有人介绍来过……
但很快,林笑风就否定了梦魇的推测,因为这位和尚跟之前的那些化缘僧人截然不同,很容易辨出真假,连他这种社会白痴都能一眼看穿,这厮就是个假和尚。
奇怪呢,这假和尚居然把自己扮作高僧,戴一副金丝眼镜,皮肤搞得细腻柔嫩,白里透红,简直赛过女人,且总是一副笑脸,看上去很不严肃,有失庄重,若不是袈裟罩身,头顶烧了戒疤以及脖子上挂一串长长的佛珠,他倒更像是位大学教授。
梦魇说:并且是那种学问很高却不端架子、和蔼可亲、人缘极好、深得学生爱戴的教授。梦魇又说:既是假和尚,那会心一笑就好解释了,一个假高僧,一个伪老道,你们俩应该就是一路货色,都是出来混的骗子。
林笑风不禁抬眼看了看那和尚,发现梦魇说得有道理,一僧一道长得也很默契,看起来缘分不浅,不仅肤色一样地白,连身高体型都差不多,并且衣着也很搭配。
和尚的土黄色袈裟旧得泛了白,也打了几块小补丁,套在一个中等偏瘦的身子上,显得松松垮垮,且长得拖到了脚面。更值得称奇的是,二人都有一个与身材不太相称的“都肚皮”,分别将“百衲衣”和袈裟拱出一个小鼓包。
他俩走在一起,不说是坏人,起码是一对落魄文人,穷困潦倒,因此只好假扮成一道一僧,结伴出来讨口饭吃。
这假僧胆子不小,竟敢跑到玲珑山下佛门圣地来骗钱,还连累他一个清白画家也成了骗子。关键是,这厮竟表现出一付若无其事的样子,明明做了坏事,却很坦然,仿佛一切与之无关,都是这牛鼻子小老道的主意。
这样一想,画家于是越发地心慌,哆哆嗦嗦说道:“对,对不起……这里有人吗?”
梦魇大惊,说:罪过罪过,敢说和尚不是人。准备挨骂吧。
然而和尚很淡定,不惊不怒,不言不语,仿佛根本就没听见他说什么,只管颔首微笑,同时很随意地双手合什一下,算是打个招呼,然后从面前飘然而过,大步流星,带着风。
林笑风望着他背影,目瞪口呆。
梦魇说:这和尚如此脚底生风,难怪刚才能鬼魅一般从身后冒出来,看着表面沉稳,一走路却露了马脚,根本没有大师的从容,百分百是假和尚了。
林笑风说:嗯,他定是行骗得手赶紧走为上,溜之大吉去了。
可奇怪的是,这厮却没往大门方向去,而是走到一个漆木柜子前,拉开柜门,拿出一个茶叶筒和两只玻璃杯,拢在怀里,像是要顺手牵羊偷主人几个茶具带走。
梦魇说:罪过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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