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一花一世界
“哦,说漏嘴了。”和尚道:“哈哈,不是有意要瞒着你,其实刚才在后面一看见你的车,我就知道是画家林笑风来了,哈哈,我在画展上看过你的作品,还有人多次跟我说过你呢。”
“谁?”林笑风忙问。
“哈哈,”和尚笑道:“这个……还是由他自己跟你说吧。他说有机会邀你一起来听我讲经,今天你倒是自己撞上门来了。”
“大师也看西方油画?”
“哦,我闲来无事,也喜欢写写画画,不过都是中国画,西方油画我不懂,只是跟着凑凑趣罢了。”
林笑风看着墙上一幅画,问:“这幅《暖江春雨图》……作者……永能……是您吗?”
大师微微颔首:“是我的法号。”
林笑风站起身,踱到另一幅《玲珑佛塔图》前,细细端详起来。
梦魇在那塔顶上飘着,说:水墨玲珑,虽只用黑白,却神彩俊逸,笔法奔放随心所欲,挥毫如泼一气呵成……
林笑风虽然不大懂中国画,却一直深深羡慕中国画泼墨写意时的那种潇洒,不打草稿,便可以自由自在随性发挥。
和尚坐着没动,看着窗外娓娓说道:“你说到黑纸,让我想起一句话,一花一世界,由一支花可以看到整个世界,那么无花呢?……无花亦世界。世界还是世界,无论有花无花,也无论黑白,世界都在那里,不是说黑纸就代表世界是黑的,不存在了。所以不管黑纸白纸,大胆去画,随心随性,画出来的就是你心中的世界,画在黑白纸上只是不同的两朵花而已,心中的世界是不会变的。”
林笑风回到大师面前坐下,说道:“我父亲说画错了可以涂黑了试试……人生也可以涂黑了重新画吗?”
大师微笑道:“如我刚才所说,黑白其实无关紧要,只是两种形式或者看世界的角度,关健在于你的心。打个浅显的比方,无论黑夜或白天,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并没有改变,只是你看见或看不见而已。但只要把心放正,心明则眼亮,于是世界在你眼里都是一样的,无论黑白。”
“把心放正,心明则眼亮。”画家自言自语地琢磨着。
大师接着道:“所以今后不管你身处何时、何地,无论你做什么,只要心正,则人正事正,心邪则人邪事邪,凡事以善为念,一生多做功德,消除业障就是。你的人生便还是那个人生,不存在涂黑了重画的问题。”
林笑风频频点头,刚觉得有点开窍,却听大师突然话锋一转说道:“但是……”就光秃秃说出两个字,便没了下文。大和尚竟扔下客人自顾站起身抱个茶壶走了,消失在那门洞里……
窗外是葱绿的树影,蝉鸣声此起彼伏,路边那“灵魂战车”在这环境中显得很荒唐。屋子里林笑风大口大口吸着烟,使劲吞咽着大师刚才一席话,内心的单纯却又被一句“但是”搞得此起彼伏……
一锅烟还没烧完,大和尚提着茶壶回到餐厅,续好茶坐下,又喝了两口才开始说话:“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功德或者业障在人们心中的概念,很多时候不是简单的非此即彼,被模糊甚至颠倒了,明明是功德却被人指责,明知是业障却不得不去做,对不对?”
“……”林笑风没回答上来,因为他只是个简单人,非此即彼。面对这种深奥的话题,他反应慢得不止一拍,嘬着烟斗思忖半天,才似有领悟,说道:“现在社会发展很快,世界变得越来越复杂,加之网络上总有人恶意造谣生事,于是风尚日贱,公德崩塌,很多时候做了功德反而遭到责骂甚至非难。农夫与蛇的故事过去用来针对敌人,现在却在身边屡见不鲜,所以这世界就变成了做坏事理直气壮,做好事反须小心翼翼,所以想做农夫先要豁得出去被蛇反咬,所以农夫的内心必须很强大,所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年轻人,”大师说道:“不要只看到社会的阴暗面嘛,这样会使你产生妄念,把你自己陷入黑暗中,不能自拔。”
“可这些都是事实啊。”林笑风说:“还有比这个更黑暗的,我的母亲就被那些社会黑暗分子害了性命。大师,你说一花一世界,我怎么一眼看去全都是黑呢?”
“哈哈。”大师笑道:“所以今天的佛教就不能还像过去那样,拿着一枝花去帮人们解释世界了。”
林笑风点点头:“是啊,一直以来我都在思考黑画布上作画的问题,在一个黑字上纠结,有掉进深渊出不来的感觉。”
大师说道:“谁不是生活在纠结之中呢?众生都在纠结、矛盾之中挣扎。在此,我想借用一句你们年轻人时髦的话来讲:一切都是浮云,一切皆为虚幻,成功是浮云,失败也是浮云,白的是浮云,黑的也是浮云,把心放平稳了,眉头松松,你终归会发现自己置身浮云之外了。”
林笑风听得很专注,不住地喷云吐雾,弄得眼前“浮云”弥漫。他便在浮云中说:“不瞒大师说,我活得很失败,去年被老师推进债务深渊,如今已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画画本来是我的事业,现在却眼看坚持不下去了,一年了,我一幅作品都没出过,连画笔都没碰一下。活了两轮,我越活越迷茫,深感自己荒谬无望,仿佛所有事情都做错了,甚至想,活着本身就是个错误。连死都没死成,而且死过一次之后,心中反倒更加凌乱,理不出头绪来,也不知今后该怎么办,还请大师指点迷津。”
“不必客气!”大师说:“送你一句话,身重则心重,身轻则心轻。过去你背负一身荣耀,现在重重跌至低谷,心中却还放不下过去的一切。拿电脑做比方,你因为程序、资料太多死机了,可简单的删除不解决问题,碎片太多,还是无法正常运行,所以你需要将自己彻底格式化,重装系统,重启人生。”
“大师莫非要我抛弃一切?”林笑风说:“可画画是我毕生的事业,我必须坚持下去,那是我活着的信念。”
“你理解得有些绝对了。”大师说道:“格式化之前,你总还要备份一些有用的东西吧?当然,这是电脑的说法,换句话说,就是暂时先放一放,不是全盘抛弃。信念更不能随便放弃,年轻人坚守信念是对的,但首先要搞清楚什么是信念,过分执着于某事,那不是信念,是荒谬,易生妄念,不如且搁置一下,换换思路。现在有句俗话叫换个活法,很有道理。比如,我也经常也有画不下去的时候,别说是画画,连念经都有心烦的时候。怎么办?一根筋坚持下去可以吗?也可以,但画出来的东西肯定不像样,念经也会念歪了,甚至可能不择手段误入歧途,这就叫妄念。坚持不下去就先放一放,什么都不做,就去玩,下下棋、看看书、甚至来厨房做几个菜,让自己身心完全放松一下。拿你来说,可以将画画先放到脑后,试着做些别的事,什么事都可以做,当然,前提是必须把心放正了。正心才是你该坚持的信念,心正方能大行于世、普渡众生。所谓佛渡众生,其实还是你自己渡自己。”
“……”林笑风若有所思。
“吃茶。”大和尚说道:“你刚才说死过一次,想是刚刚渡过一劫了。我这里有瓶中药……”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一日一粒服下,可清心安神、理气舒血,也可用于外伤,像云南白药一样,不仅可以止血,也能化瘀,还有去腐生肌的作用,是我和一位老中医根据古方研制的,你拿回去试试。”
“谢大师关怀。”林笑风说道:“……这样的灵丹妙药,我无功不受禄,岂敢……”他心说,囊中羞涩买不起啊。
大师一摆手:“受禄便是有功,你接下这药丸,便是帮我完成一件功德,消除我一份业障,你是有功的。当然,我大和尚做药可不单是为了自己做功德。你把身体养好了,去完成更多的功德,这才是我的用意。”
“不过……”林笑风犹豫着,不敢接。
“哈哈,”大师将药瓶往他手里一塞:“放心,我大和尚不会要你一分钱。你先试试,口服外敷并用,一两天便可伤愈,紧急情况下,可一次服下两粒或三粒。效果好的话,你再来,我下次会给你多准备些。”
画家摩挲着手里的药瓶,说道:“谢谢,谢谢大师,过几日我一定跟那位朋友一起登门求教,听大师讲经。”
梦魇说:身无分文,下次拉着那位有钱的朋友来捐些供养就是了。
“不必客气。”大师笑道:“哈哈,现在就是在讲经啊。讲经不是对着大家说一大堆玄词禅句,应该是实实在在解决人们心中的疑惑,化解压力,俗语叫做心灵的鸡汤,蛮好,蛮好,哈哈哈。”
“听大师讲经确实很轻松。”
“我经常在这里这么讲经,欢迎画家常来指教。”
“指教可不敢当,叨扰大师了。”林笑风双手合十行了一小礼,说道:“说了这么久,耽误大师做菜呢,时间不早,我也该告退了,我……能不能借个电话用用?”
大和尚笑着回礼道:“哈哈,说了半天还是这么性急。看来,你等不到品尝我的拿手好菜了。”
“嘿嘿,下次吧,下次来我一定吃个肚歪。”
“哈哈哈,好,请跟我来吧。”
大师说完,起身移步,领着林笑风来到后面一个院子里。
奇怪的是,大师没给他电话,却指着一辆宝马车说:“它认得回城的路。”
那是一辆白色的大“宝马”,静静停在树荫下,一个司机摸样的人正忙着擦车。车子四门大开,像张开的翅膀。
然而林笑风想破头也想象不出“宝马”跟和尚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想问,又不敢多嘴。
大和尚说道:“这是去年省里奖励给我的一部车子,我天天待在江边,用也用不上。正好这地方偏僻,就放在这里以备群众应急之需。哈哈,见笑了。”
林笑风一脸惊讶:“省领导送您这么贵的车啊!”
和尚又大笑:“哈哈,昔日唐僧取经,皇帝送他一匹白马,你可知那匹马在当时值多少钱?”
林笑风摇摇头。
和尚道:“相当于现在一辆‘宝马’车。所以领导也就是效仿古人给了我一匹白马。可领导没让我去西天取经,我只好摆在这里当110用,谁急需谁拿去用,无论官民贵贱,童叟无欺,还配司机,哈哈……画家请上马吧……”
大和尚一边说笑,一边将林笑风和“父亲”送上车。
“宝马”带着画家驶离餐厅,开出老远了,大和尚却还在路边频频挥手……
梦魇说:想不到啊。
林笑风说:想不到什么?
梦魇说:你白痴疯癫,与人绝缘,与佛倒是缘深。一次稀里糊涂的迷路,竟让你结识了一位慈祥睿智的高僧,祖父当年若是能遇高人指点迷津,何至于铸成无法挽回的弥天大错?
林笑风说:看来,我比祖父幸运多了。
梦魇说:这就是命,有天注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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