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好记性

“醒了？”他眼底带着刚醒来的些许朦胧，声音却清润如初，“到了客栈了。不过见你睡得沉，我便没叫醒你。”
江念微将外袍递还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我睡了多久？”
“约莫一个多时辰。”苏清砚接过外袍抖开穿回身上，抬手撩开车帘望了望外面，“日头已经偏西了。”他转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像是确认了什么，才微微笑道，“脸色比上午好了些。”
江念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苏大哥，这次的事多亏了你。江家、楚家、翡翠楼，还有这京城里的百姓，都该谢谢你。”苏清砚摇了摇头：“若不是你那份册子，我做再多也白搭。江姑娘，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他说“你我之间”四个字时，语气极自然，像是早已在心中默念了许多遍。
江念微心头一颤，抬眼望去，正对上他那双含着温煦笑意的桃花眼。那眼里没有朝堂上的锋芒，也没有同僚间的客套，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落在她身上的专注。她忽然觉得心口那股压了许久的东西松动了一角，像冰雪初融时溪水下传来的第一声脆响。
她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弯了弯嘴角，轻声说了句：“那我便不客气了。苏大哥，你好好歇息，过两日等风波平息了，我请你去翡翠楼吃驼蹄羹。”说完她便掀帘跳下了马车，站在车外朝他摆了摆手，然后带着秋霜和长青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转身的瞬间，她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里风起云涌。三司会审进展极快，工部的烂账被翻了个底朝天，从尚书到主事，贪墨银两累计逾二十万两。京城南城那段刚修了半年的水渠果然被查出用料以次充好，沟壁已经出现了多处裂缝，若再遇一场大雨，附近十余条街巷都会被倒灌。天子震怒之下，令工部余留人员限期整改，并拨专款重新修缮。户部那边也被牵连进来，周恒供出了东宫通过太子府账房向工部输送银两的往来明细，太子虽未被废，但圣眷大不如前。李家见东宫失势，连忙与太子撇清关系，李松称病告假，一连数日不上朝。
赵立则是在第三日被京城府衙从城北一处暗巷的宅子里揪出来的。他听说工部被查后便躲了起来，却还是没能逃过。被押解回江南受审那天，江念微站在街边的茶楼上，远远看着囚车从长街上驶过。赵立蓬头垢面地缩在笼车里，昔日那副富贵逼人的气派荡然无存。江念微端着茶盏，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放下茶盏，转身下了楼。
江家的货物在这几日里也陆续安全运抵京城，三路皆无折损。苏清砚的侍卫在押送途中还顺藤摸瓜抓到了那伙劫匪的残余，一审之下果然招供是受赵立指使。有了这份口供，赵立谋劫商货的罪名也彻底坐实了。江念微将这批货如约交付朝廷后，朝廷拨付的货款比预想中多了两成，说是表彰她举报工部贪墨有功。
楚灵溪那边，楚至醇得知东宫被禁、李家失势后，登时慌了神。他与李家管事私下往来的事被楚老爷子知道后，老爷子气得砸了一只青花瓷瓶，当着全家的面把楚至醇骂得狗血淋头，勒令他即刻交出玉器铺的经营权，由楚灵溪一并打理。楚至醇虽百般不情愿，但眼下大势已去，只得灰溜溜地交出了账册和钥匙。楚灵溪拿到玉器铺后，转头便请江念微来做参谋，打算将玉器铺与金铺合并经营，打通上下游。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江念微坐在东郊小院的槐树下，手里捧着一盏温茶，秋霜在旁边剥莲子，长青蹲在院门口喂信鸽。一切安静而舒展，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河面，波光粼粼，水清见底。
院门忽然被叩响了。秋霜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苏清砚。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长衫，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少了几分官袍加身的端肃，多了几分属于读书人的清逸。他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见了秋霜便微微扬了扬唇：“秋霜姑娘，江姑娘在么？”
秋霜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小姐！苏公子来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江念微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门口，见他拎着食盒站在暮光里，便歪了歪头：“苏大哥怎么来了？”
苏清砚将食盒往上提了提，笑意温煦：“上回你说请我吃驼蹄羹，我等了半个月也没等到，只好自己买了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因笑意而弯起的眉眼上，“今日不当值，翡翠楼的驼蹄羹刚出锅，我便打包了一份带过来，想着你若还没用晚膳，便一道尝尝。”
江念微忍不住笑出了声，侧身让开门口：“苏大哥真是好记性。快进来吧。”她引他坐到槐树下的石桌旁，秋霜手脚麻利地去厨房拿了碗筷碟盏出来摆好。苏清砚将食盒打开，驼蹄羹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浓郁醇厚，勾得人食指大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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