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结局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石桌，桌角搁着一盏烛台，火苗在晚风里微微摇曳。江念微舀了一勺驼蹄羹送入口中，滑糯鲜香，是她许久没有尝过的家常味道。她低头吃了几口，忽然想到什么，抬起眼看向苏清砚：“苏大哥，你在御史台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苏清砚也正舀着羹汤，闻言放下勺子，点了点头：“尚可。虽然琐事繁多，但比起在江南时对着书卷枯坐，反倒充实了许多。”他说着，目光落在她沾了一点羹汁的唇角上，便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递过去——正是上回在林间递过的那一方帕子，帕角绣着墨竹。
江念微接过来擦了擦嘴角，低头看着那枝墨竹，忽然轻声问：“这方帕子，苏大哥是买的还是自己绣的？”
苏清砚被她问得一愣，耳根微微泛了红，清了清嗓子才道：“是我在江南时请绣娘绣的，想着进京后或许用得上。”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墨竹是我自己画的样稿。”
江念微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自己画了样稿，让绣娘绣在帕子上，随身带着进了京——这方帕子，竟是他特意准备的。她抬起头来，目光对上他的视线，两人隔着一盏烛火对视了片刻。晚风拂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檐角挂着的风铃叮叮咚咚地荡出一串细碎的清音。
“苏大哥，”江念微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这方帕子，既然画了墨竹，便该送给懂墨竹的人。你给了我一回，我便不打算还了。”
苏清砚怔了一瞬，随即眼底的笑意缓缓地、深深地漾开来，像墨滴入水，洇成一整片的温柔。他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面的那只手，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极坚定：“本来也没打算要回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极轻的颤，是那种克制了很久终于得以释放的微动，“墨竹赠知己。江念微，你收着，收一辈子才好。”
江念微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双在烛火映照下格外明亮的桃花眼，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压着，大大方方地弯了起来。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轻声应道：“好，那就收一辈子。”
槐树的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很长，烛火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秋霜早已识趣地躲进了厨房，从门缝里偷瞄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头，捂着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长青在院门口逗信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那只信鸽被他揉得直扑翅膀，咕咕咕地叫个不停。
京城的天际线尽头，最后一抹晚霞正慢慢地融进靛蓝的夜色里。远处传来夜市开张的吆喝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还有不知哪家酒楼飘来的丝竹管弦之声——这座劫后余生的城池，正在一寸一寸地恢复它的烟火气与人情味。
江念微坐在槐树下，手被苏清砚握着，碗里的驼蹄羹已经凉了，她却觉得从心口到指尖都是温热的。她想起去年冬天在江南江家老宅里，对着满账本的赤字一筹莫展的那个夜晚；想起初到京城时站在楚家金铺门口，四顾无援的那一刻；想起秋霜信里写的那句“二小姐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她确确实实地变了，从那个只会躲在父亲身后记账簿的小姑娘，变成了能跟朝堂权贵掰手腕、能护住一大家子生计、能在这盘复杂的棋局里落子无悔的人。而此刻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从江南一路陪她走到京城，从林间劫匪手中护住她的货物，从朝堂之上替她递出那一纸奏章，最后坐在这株老槐树下，握着她的手，说要她收一辈子。
她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所有的辗转、所有的彻夜不眠，都是值得的。
“苏清砚，”她忽然唤了他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点俏皮的郑重，“往后你在御史台弹劾贪官，我在京城做生意赚钱。你若要查谁的账目，只管来找我；我若遇上棘手的对手，也只管来找你。谁也不许单打独斗。”
苏清砚听她这般说，笑意愈发深了，将她的手又握紧了些，声音温润如同那夜雨后的溪水：“好。一言为定。”
槐树上忽然扑棱棱飞起两只灰羽信鸽，振翅盘旋了两圈，便朝着暮色深处飞去。风铃声叮当不绝，像是替这一院子的静谧打着拍子。江念微偏头看了一眼那远去的鸽子，又转回头来看苏清砚，烛火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像盛着两粒小小的星子。
翡翠楼的驼蹄羹到底还是凉透了。但石桌旁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去动它，就那么隔着一盏烛火、一碟凉羹、一双交握的手，安安静静地坐到了夜色深沉、星斗满天。
京城的风还在吹，从宫墙檐角吹到市井街巷，吹过工部新修的水渠、吹过楚家金铺门前的招牌、吹过翡翠楼二楼星云阁的窗棂——吹到东郊小院这株老槐树下时，变得格外地轻柔，像是连风都不忍心打扰这一院的圆满。
后来，江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江念微成了京城商贾圈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女掌柜。而苏清砚在御史台一路升迁，以铁面无私闻名朝野，人人都说他背后有个比他还厉害的夫人，能在一盏茶的时间里理清一本烂账。
那方绣着墨竹的帕子，江念微一直贴身收着，从未用过。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取出来看一看，指尖描过那疏朗的竹枝，便会想起那个雨后的清晨，有人在林间递给她一方帕子，眼底有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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