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幸不辱命

一夜无话。
次日下午，楚灵溪赶在城门落锁前将那份整理好的账目原件送了过来，厚厚一摞，用油布裹了三层。江念微亲手将油布包放进一只樟木箱中，上锁，钥匙贴身收好。秋霜和长青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将信鸽喂了食，又将备用的马匹牵到院外拴好，一切准备停当。
傍晚时分，苏清砚差人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证物已备齐，明日卯时入宫。宫外之事，托付于你。珍重。”江念微将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那只装着素银簪子的旧木匣里，然后将木匣合拢，推到了枕边。
当晚，她破天荒地服了一粒安神丸，躺在床上闭了眼。窗外又起了风，吹得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声低语。她翻了个身，将手枕在脸侧，想着明日的事，一颗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翌日，卯时未到，江念微便起了身。她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墨绿色短打，头发束成高马尾，只插那支素银簪子。秋霜端来一碗热粥，她三口两口喝了，抹了抹嘴便出了门。长青赶着马车，秋霜骑马随行，三人一路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京城街巷，在宫门前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住。
宫门巍峨，朱墙高耸，晨光将琉璃瓦映出一片金色的光晕。江念微靠在马车旁，抬眼望着那扇缓缓洞开的宫门，看着几位身着朝服的官员鱼贯而入。她没有看到苏清砚——他应当已经进去了，混在那些品级不一的官员中间，手里攥着那本足以撼动工部的册子。
时辰一点一点地流逝，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宫门外的侍卫换了一班岗，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江念微始终没有动，就那么倚着马车，目光锁着宫门的方向。秋霜递过来一只水囊，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还给秋霜。长青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不时不安地望向宫墙深处。
巳时三刻，宫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江念微的脊背瞬间绷直了，她直起身，紧紧盯着宫门的方向。只见两名内侍一前一后小跑出来，手里各捧着一卷明黄的东西——那是圣旨。内侍们出了宫门，分作两路，一路朝城西的户部衙门奔去，一路朝城东的工部衙门奔去。
江念微心头猛地一跳——奏折呈上去了，天子批了。明黄圣旨一出宫门，便意味着彻查令已经下达。工部和户部，从这一刻起，便在劫难逃了。
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颤。秋霜也看出了端倪，凑近她低声道：“小姐，是不是成了？”江念微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一眨不眨地望着宫门。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宫门内再次走出一个人影。那人穿着月白官袍，步履从容，逆着光从朱红门洞中走出来，日光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金。他走得不快，却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像是踏着某种笃定的节拍。江念微一眼便认出了他——苏清砚。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却忍住了没有流露出来，只是下意识地往前迎了两步。苏清砚走到她面前，在那棵老槐树的荫凉下站定，微微低头看着她，嘴角噙着一点笑意：“江姑娘，幸不辱命。”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天子看了册子后龙颜大怒，当场命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工部尚书刘崇革职查办，工部侍郎以下涉案官员共十余人，尽数收押。户部右侍郎周恒因涉案较深，也被拿下。太子那边，天子虽未明旨问责，但令东宫停俸半年、禁足一月，命太子闭门思过。”
江念微听他一一说来，悬了一日一夜的心总算缓缓落了地。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头望着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微沙哑：“那……赵立呢？”
“赵立的名字在周恒的供词里被提及了，”苏清砚道，“天子已令江南巡抚彻查赵家产业，查封其名下所有商铺田地。赵立若还在京城，此刻应该已有人去拿他了。”他话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因熬夜而泛红的眼尾上，声音又温和了几分，“江姑娘，你守了这么久，辛苦了。”
江念微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苏大哥你在里面才是真正的凶险，我不过是在外头站着等罢了。”她说着，侧过身朝马车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苏大哥，上车吧。我送你回客栈歇息。”
苏清砚没有推辞，跟着她上了马车。车厢不大，两个人对面而坐，膝盖之间只隔着一掌的距离。马车缓缓启动，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隔着车帘透进来的光线一晃一晃的，将苏清砚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片段。江念微靠在车厢壁上，忽然觉得一阵铺天盖地的倦意涌上来，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她强撑着眨了眨眼，却敌不过那汹涌的困意，头微微朝一侧歪了过去。
恍惚间，她感到肩头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随即头顶上方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睡吧，到了我叫你。”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便彻底沉入了无梦的酣眠之中。
等她再醒来时，马车已经停了。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枕在了一方柔软的物事上——定睛一看，是苏清砚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垫在她脑袋下面。而他本人正靠在车厢另一侧，闭目养神，呼吸均匀。江念微悄悄坐直了身子，轻手轻脚地将那件外袍拿起来，刚要叠好放回去，苏清砚便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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