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12章
夏溪村坐落在在浦阳江畔。二人进了村,没走几步,就听身后有人叫道:“是他!就是他!”宋予扬回头一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来的正是他们要找的那个断手。他的右手层层包扎,用一根绷带络住,吊在脖子上。断手旁边站着一个结实的大块头,后边跟着二十五六个人,个个提刀持棒,将二人团团围住。
断手偷瞟了一眼周品彦,心有余悸,闪在大块头身后,指着宋周二人道:“就是他们砍断了我的手,还杀了洪爷!”
大块头打量了二人一番,瓮声瓮气地说:“你们是谁?从哪里来的?杀了人还敢到这里晃荡,胆子够大。看你们两个,长得干净漂亮,不像坏人,为什么要砍断阿普的手,还杀了洪爷?”
宋予扬说:“你们都是龙腾帮的?”
大块头说:“对!”
“他叫阿普?”宋予扬指指断手。
“对!”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牛水根。”这个牛水根人憨心实,问啥答啥。
断手阿普叫道:“大牛哥你别跟他废话,先捆了他,送他去官府!让县太爷当厅赏他几十大板,他就全招了!”
周品彦忍不住笑起来。
宋予扬笑道:“别急,我还有几个问题,问完了再跟你们去见县太爷。”
牛水根憨头憨脑地说:“你要问什么?”
宋予扬指着断手阿普说:“你前天夜里和三名同伙弄沉我的船,还想杀了我们,是受了谁的指使?”
牛水根愣了,说:“阿普,你为什么弄沉他的船?”
断手阿普急了,“大牛哥你别听他胡言乱语,赶紧抓住他们。你别忘了,是她,斩断了我的手,是他,杀了洪爷!”阿普指指周品彦,再指指宋予扬。
周品彦笑吟吟地说道:“谁说你的手是我斩断的?我看是你自己摔断的。”
“我自己摔断的?”断手阿普难以置信地举起右臂,说,“我能摔成这样?把整个手都摔没了?我是怎么摔的?”
周品彦笑道:“谁知道你是怎么摔的?也许你运气不好,刚好摔到了铡刀上。”断手阿普气得脸红脖子粗,这世上还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宋予扬在一旁大笑,周品彦的胡搅蛮缠用到别人身上,还挺有趣的。
周品彦说:“我又不认识你,干嘛要斩断你的手。”
牛水根看看周品彦,说:“这个姑娘文文弱弱的,怎么能斩断你的手?阿普你不要骗我。”
断手阿普气得说不出话来。
周品彦上前一步,“我现在和你当面对质。你说,我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斩断你的手的?”
牛水根抱起双臂,等着阿普和周品彦对质。断手阿普叫道:“好!对质就对质!就是昨天天刚亮的时候,就在……在……在……”阿普的声音低了下去。
周品彦说道:“就在我的船边,对不对?你凿穿我的船底,还想上船来杀我们,是也不是?”
牛水根也问道:“阿普,她说的是也不是?”
断手阿普张口结舌,“我我我、我没杀掉她,她却砍断了我的手。”
宋予扬笑道:“你说的没错。走吧,我跟你去见县太爷。”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断手阿普变了脸色。
宋予扬掏出腰牌晃了晃,“我是京城里的捕头。”
断手阿普转头就跑,宋予扬一个箭步跨上前,劈手抓住了他。牛水根楞呵呵地,还在琢磨那位文弱姑娘和阿普到底谁对谁错。等他看见断手阿普被宋予扬勒住了脖子,才明白过来,叫道:“你快松手,放了阿普!”他心思慢,手下可不慢,话音未落,“呼——”地一拳打向宋予扬。
宋予扬身上有伤,只能用巧劲儿。他将阿普一推,对准牛土根的拳头,牛土根急忙收回拳头,变了方向又是“呼——”地一拳。这愣小子拳法平平,可是力道十足,每一下都扎扎实实,又稳又狠。宋予扬拳脚比平时慢了许多,力道也弱了大半。那牛水根皮糙肉厚,挨得住打,宋予扬的拳脚落在他身上,他哼都不哼一声,几招下来,宋予扬一点上风没占。
旁边二十来个人听说宋予扬是京城来的捕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不敢上前。周品彦叫道:“快住手!”牛水根充耳不闻,他死盯着宋予扬,蛮牛一般,只管呼呼出拳。
周品彦拔出短剑,扯过阿普,“你再不住手,我就砍了他另一只手!”
“住手!”人群之外传来一声断喝。
围观众人叫道:“少帮主!少帮主来了!”众人向两边闪避,让出一条路来。
牛水根总算住了手。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脸涨得通红,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
那位少帮主高高地坐在一顶四人抬的椅轿上。他长得十分老相,看上去四十上下,手里拿着一根铁手杖,神情倨傲地说:“两位朋友,请问尊姓大名,为何欺负我龙腾帮的弟兄?”
宋予扬朗声说道:“在下宋予扬,是京城里的捕头,这位是周姑娘。阁下想必就是龙腾帮的少帮主了,不知是滕允文还是滕允武?”龙腾帮帮主滕龙吟有两个儿子,叫做允文允武。两兄弟的名号,江湖上尽人皆知,宋予扬听说过却没见过。
“原来是京城来的捕头,失敬失敬!在下滕允文。浦阳分舵舵主洪盛遇难,我特意赶来处理后事。”滕允文换上笑脸,手杖敲了敲抬杠,椅轿落了地。滕允文站起身走近两步,他个子不高,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身子上下晃动,刚才的威风登时没了。原来他坐椅轿是因为腿有残疾,并不是要摆谱。“这位宋捕头,你可认识卢雪梅卢捕头?我们龙腾帮总舵在她治下,受她教导多年了。适才鄙帮这些兄弟多有得罪,请宋捕头恕罪。不知适才为何起了纷争?”
宋予扬便将前天晚上洪盛派人凿沉他的船,并亲自带人追杀他们的事讲了一遍。
滕允文听得黑了脸,厉声喝道:“余阿普!本帮帮规第一条,不得违反朝廷法度,你们竟敢谋害六扇门的捕头?”
断手阿普哭丧着脸说:“少帮主,洪爷命我们去凿船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位小爷是六扇门的捕头。而且,是另一位六扇门的捕头让洪爷去杀了这位捕头的。”
宋予扬十分惊奇,“另一位捕头?是谁?”
断手阿普说:“是一位姓蒋的捕头。他说船上是个大恶人,六扇门不方便出头,所以才请我们龙腾帮出面,私下给料理了。”
“姓蒋的捕头,蒋雄?”宋予扬暗自心惊。蒋雄果然是诈死,而且还暗中盯上了他,看样子是非要除掉他而后快。
“那位捕头的确是叫蒋雄,洪爷和他是老相识了。”
滕允文说道:“蒋雄?可是朝廷最近画影图形缉拿的蒋雄?”
断手阿普一脸惊愕,“我们这些日子一直跟洪爷在巡江,没见到官府的榜文。”
宋予扬问道:“后来呢?你接着说。”
断手阿普说道:“后来,洪爷带着我们追到江边,眼看就要得手了,不知为什么洪爷突然撤了。上了船我们问洪爷,洪爷破口大骂,说我们上了当,原来蒋雄让我们追杀的是江湖黑道,还是最黑的那种。洪爷说六扇门都惹不起的人,我们龙腾帮就更惹不起了,还说今天差一点就被蒋雄坑了。”断手阿普偷瞄了一眼周品彦,继续说道,“洪爷发了一顿脾气,然后命令我们准备酒菜,去码头接蒋雄,说要问个清楚。我的手疼得厉害,实在忍不了,就跟洪爷说了,先回了家。后来我就听说洪爷被人杀了,我还以为是你们来报仇了。”
宋予扬问道:“那些黑鱼,是洪盛找来的?”
断手阿普说道:“什么黑鱼?浦阳江不产黑鱼。”
宋予扬对滕允文说:“案情已经清楚了,洪盛是被蒋雄杀的。”
滕允文犹豫片刻,说道:“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我看洪盛八成是被舍弟派人杀的。”
宋予扬大为吃惊,“你是说滕允武?”
滕允文点点头,“是我一力主张,提拔洪盛做了浦阳分舵舵主。舍弟心怀不满,所以才杀了洪盛。洪盛死了,舵主的位子空缺出来,他就可以安排自己人了。”
宋予扬问道:“哦?凶手是谁?”
滕允文含糊说道:“舍弟在浦阳分舵一定安插有人。”
“是谁?”
“这个嘛……”滕允文尴尬地笑笑,“等我再去追查。”
宋予扬将阿普押到县衙录了口供。通缉要犯蒋雄在本地出现,县令十分紧张,联合附近几个县治,派出公差四处探访缉拿。宋周二人在本地客栈住下,一边等官府搜查结果,一边等滕允文回信,顺便养伤。
等了几天,并没有发现蒋雄的踪迹,滕允文也不声不响地回了沅江总舵。宋予扬大为光火,“这个滕允文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说要去追查真凶吗?怎么溜了?”
周品彦毫不介意,“真凶是谁有什么要紧,查出来又怎样,你难道还打算替洪盛报仇不成?”
宋予扬最不喜欢这种无头案,没个结果,让人心烦。“还有那些黑鱼,究竟是受谁指使?蒋雄?要是能找到黑鱼就好了,找到了,自然就知道是谁要杀我了。”
周品彦摇摇头,“没用,他们绝不会透露雇主的名字。”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养伤了。宋予扬身上的伤好得很快,除了肋下的伤口较深,还需每天清洗换药之外,其他几处已大致愈合。周品彦的独门伤药果然很灵,太灵了,灵得过了头,有时,宋予扬私心里希望他的伤不要好得这么快。
周品彦每天给他换药的时候,总是格外温柔。她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如果他皱皱眉,或者呼个痛,她还会软语安慰,屡试不爽。
这天往伤口上撒蟾素散的时候,宋予扬照例假装“嘶——”了一声。周品彦立刻住了手,望着他,柔声问道:“疼了吗?我轻一点。你忍一忍,一会儿就好了。”周品彦当他是个娇宝宝似的哄着他,宋予扬咧嘴偷乐。
“你笑什么?”
“没有没有,我没笑。”宋予扬绷住脸,说道,“你给我换药的时候,像个温柔的小娘子……”周品彦眼睛一瞪,宋予扬赶忙说道,“你别误会,我不是占你便宜。我是说,以后娶你的人还挺有福气的。”
“你见过哪个女飞贼嫁人的?”
“什么?你们不许嫁人的吗?”
“差不多吧。”
“嫁男飞贼也不行?”
“你还是操心你自己的事吧,想一想如何才能娶到天下第一美女。”周品彦替他包扎好伤口,收拾起药瓶药盒,出去了。
她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宋予扬躺在床上,心想,也许他不该让周品彦陪他回杭州的,真的。他手头的无头公案已经够多的了。
又等了两天,依然没有结果,二人便收拾行李继续往杭州进发。如今水路是不敢走了,宋予扬身上有伤,二人便雇了车,走陆路。一路上,宋予扬格外小心,提防蒋雄尾随而至,再出杀招。几天过去,却毫无动静,宋予扬也就渐渐松懈了。
江南春天多雨。这一天又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宋予扬肋下的伤口也已愈合,二人便撑了伞走在雨中。雨中的风景别有韵致,远山近水,屋舍树木,隔着濛濛雨雾,飘渺朦胧,仿佛仙境一般。
周品彦最喜欢这样的天气了,她兴致极好,陌上细雨霏霏,自然也要缓缓行去。宋予扬说:“你这人还真是古怪,别人都喜欢晴天,你却喜欢阴天下雨。”
“你不就是想说,我们做飞贼的见不得光嘛。”
宋予扬摇头笑道:“我可没有你这些弯弯绕的小心思。”
可惜好景不长,雨渐渐大了,风渐渐转急,和风细雨变成了凄风冷雨。冷雨斜斜地横扫进来,伞根本遮不住。不一会儿二人便衣衫尽湿,淋了个透心凉。二人急忙找农家歇了,换上干净衣裳,周品彦坐在床上,紧紧围着棉被,嘴唇冻得乌紫,半天缓不过来。
主人煮了姜汤,宋予扬热热地喝了一大碗,身上暖和过来。他端了一碗给周品彦,周品彦却不肯喝。
“喝了就不冷了。”宋予扬劝道。
“我不爱喝。”
“闭着气,别品味儿,咕咚就下去了。”
“不喝。”
宋予扬无奈,“那我给你倒碗热水吧。”
“哎,顺便在热水里放点茶叶。”
“你不是不喝外面的茶吗?”
周品彦笑道:“对呀,所以我想请你在热水里放一点我包袱里带的茶叶。”
宋予扬无奈摇头,打开她的包袱,找出一个竹制茶叶筒。周品彦又说:“这是龙井,不能用滚水直接沏,你把滚热的水放至□□分热,再沏茶。”
宋予扬瞪她一眼,“毛病真不少。”宋予扬去厨房烧开了水,他才没耐心等滚水凉至□□分热呢,他打开壶盖,胡乱吹了两下,便沏了茶端来。
周品彦道了谢,捧着茶碗,慢慢吹凉了,只啜了一小口,便皱起眉头。
宋予扬有些心虚,“又怎么了?我可没用滚热的水沏茶啊。”他不是还吹了两口么?难道她这也尝得出?这可神了。
周品彦嫌弃地说:“这不是茶碗,这是饭碗,一股烟火气。”
“人家家里饭碗就是茶碗,茶碗就是饭碗,哪有你这么挑剔的!”
周品彦放下茶碗,说:“算了,我还是喝我随身带的水吧。”
她随身带的是凉水,喝下去更暖和不过来了。宋予扬摇头叹气,“好了好了,我去给你把碗刷了,再给飞姑娘沏一碗不带烟火气的茶来。”
周品彦笑道:“多谢宋捕头,回头我亲手沏壶好茶给你喝。”
第二天雨过天晴,太阳出来了,天气突然暴热,沿途野花竞相绽放,姹紫嫣红,一派生机盎然。这忽冷忽热的天气宋予扬还能适应,可周品彦经这冷热一激,却生起病来。
宋予扬看她一步懒似一步,还没到中午便寻了附近农家早早歇下。周品彦午饭只吃了几口,便躺在床上昏昏睡去。宋予扬摸摸她的额头,烧得烫手。周品彦昏睡不醒,晚饭也没吃。宋予扬守在她床边,备了米汤等她醒来再吃。到了晚上他困倦起来,伏在周品彦的床沿睡着了。
半夜里有人推他,宋予扬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周品彦欠身起来,说道:“你怎么睡在这里?”
“你烧得烫手,要不要喝点米汤?”
周品彦复又躺倒,闭上眼睛摇摇头,说:“我没事,你去睡吧。”
宋予扬说:“你别管我,管你自己就行了。”
周品彦往里躺了躺,“那你上床睡吧。”
宋予扬性本不羁,稍一犹豫,便在周品彦身边躺下,替她掖了掖被角。
第二天周品彦丝毫不见好转,时醒时睡,在床上又躺了一天,饭也不吃。傍晚时分,宋予扬喂她喝了几口米汤,周品彦两颊烧得通红,右手一个劲儿地摸着脖子上戴的玫瑰玉坠。
宋予扬以为她戴着不舒服,说道:“取下来,等病好了再戴吧。”
周品彦取下玫瑰玉坠,放在宋予扬手里,低声说道:“要是……”她眼圈一红,欲言又止,停了半晌说道,“你替我把这个带到扬州,鸣泉琴行,交给一个姓顾的。你告诉他,我不生他的气了……”
宋予扬听明白了,她这是交代后事呢。宋予扬笑道:“你想什么呢?你只是受了些风寒,又不是大病,过两天就好了。好好睡一觉,别胡思乱想,兴许明天早上就好了呢。”
周品彦点点头,闭上眼睛,眼角一滴眼泪缓缓流下。宋予扬觉得她又可怜又可笑,她平日里傲气又多刺,生起病来却脆弱又娇气。
这晚宋予扬依然陪着她。半夜里他伸手摸摸周品彦的额头,烧终于退了,宋予扬这才放心地睡去。
早晨,周品彦终于能下地了。这几天天气晴好,风变得暖洋洋的。宋予扬把桌椅搬到院子里,等周品彦梳洗好了,叫她出来吃饭。宋予扬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周品彦尝了一口,说:“味道不错,这家大嫂手艺挺好。”宋予扬笑着低头吃面,没说话。周品彦说道:“不会是你做的吧?”
“这有什么奇怪的,一碗面而已,又不难。”
周品彦抬头看看,她的衣裳洗好了晾在院子里,“你洗的?”
“对呀,反正闲着没事干。”
周品彦沉默半晌,说道:“你很像我娘。”
宋予扬一口面条差点喷了出来,“我一个大男人,要像也该像你爹吧!像你娘?”
“我已经完全不记得我爹的样子了,我从小跟着师父长大,就连我娘的模样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小时候睡在我娘身边,特别安心。那种感觉我倒一直没忘记,昨晚上我和你一起睡着,感觉就像是睡在我娘身边一样。”
宋予扬心里一阵酸楚。
周品彦说:“你身上的味道也很像我娘呢。”
宋予扬哭笑不得,喃喃说道:“我居然能做别人的娘,真是万万没想到。”
周品彦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天,二人就在农家休息。晚上洗漱已毕,周品彦说:“你还陪我睡吧?”
宋予扬的脸一点点烧起来,周品彦仰脸看着他,眼神清澈,一脸无邪,宋予扬不由得答道:“好啊。”
周品彦甜甜地笑了,偎在他身边很快睡着了。宋予扬却心躁难定,躺在床上,辗转了好一阵子,方才睡去。
时间过得飞一样地快,转眼离杭州只剩不到半天的路程。宋予扬不想再赶路,便早早地找了客栈住下。周品彦独自去市集买东西,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好久不出来。自从她上次生病,宋予扬总觉得,她对他有些依恋。淡淡的,似有若无,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有些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宋予扬没事干,便走过来瞧瞧周品彦在干什么。
周品彦的桌子上乱乱地堆着些笔墨、颜料、宣纸之类,还有一把打开的折扇。宋予扬拿起折扇,上面画着两枝牡丹,题着两句词:“魏紫姚黄凝晓露。国艳天然,造物偏锺赋。”下面落款“品心斋主人敬赠”,墨迹尚未干透。
“品心斋主人是谁?”
周品彦笑道:“正是区区在下。”
宋予扬惊讶极了,“你画的?”
“没想到我一个飞贼还会画画?”
他可真没想到。宋予扬拿起折扇细看,扇面上两枝白色牡丹,枝叶披离,错落有致。题字和落款字迹清秀,颇具风骨。“什么叫品心斋?品世道人心?”
周品彦说:“世道人心与我无关。”她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宋玉羊”三个字,笑吟吟地看着宋予扬。宋予扬会意,接过笔来,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并未着意练过,笔力粗犷遒劲,比周品彦的字大,笔画也粗。宋予扬停了一下,在“宋予扬”三个字左边写下“周品”二字,然后一顿,悬笔等着。周品彦轻声说道:“彦士的彦,颜色的颜的左半边。”宋予扬仔细写下“彦”字,放下笔。
周品彦拿起宣纸,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头不语。
“怎么了?”宋予扬倚在桌角,弯下腰,仰头看周品彦的脸。周品彦脸上的表情有点儿难以琢磨,宋予扬笑道:“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啊?”
周品彦脸色一变,沉下脸怒道:“你这人,如此轻薄无行!”
宋予扬十分愧悔。是他言语轻佻了,心中还有轻慢之意。他想说点儿什么,又怕越说越糟,越说越让周品彦觉得他油嘴滑舌。宋予扬一向言语灵便,挥洒自如的,此刻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二人默然对立。周品彦叹了口气,取过扇子,在“品心斋主人敬赠”之上,写下“宋予扬惠存”五个字,轻轻吹干,递给宋予扬,说:“这把扇子是我猜谜赢来的,画是我画的,都不怎么好。你若不嫌弃,就送给你。”
宋予扬接过扇子。周品彦说:“我要送你一把好扇子也不难,古人真迹,今人墨宝,你想要什么都容易。但是那些扇子都和这把不一样,这把扇子一点贼味儿也没有。”周品彦侧过头偷偷地笑了。
宋予扬看看手中的扇子,再看看周品彦,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品心”。
杭州城里景物依旧,只除却,春色更浓。宋予扬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回到杭州,就是回到了过去熟悉的日子,可是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周品彦说要送他回驿馆,“送佛送到西,以后你再丢了画,本人概不负责。”
宋予扬说:“你生病的时候说起的,扬州琴行那个姓顾的,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要生他的气?”这个问题在他心里过了好几趟了,今天终于问了出来。
“不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我也猜得到。他一定是你的‘心上人’,你脾气坏,又爱生气,他可有苦头吃了。”
周品彦瞟他一眼,说:“瞎猜,姓顾的是我师姐。”
宋予扬笑了,“明白了。你就是小心眼儿,逮着谁跟谁生气。”
“你才小心眼儿。”
宋予扬心情好极了,指指街对面,“那边有卖芝麻糖的,我给你买糖吃。”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吃什么糖啊?”
宋予扬笑道:“你不是说我像你娘吗?哄你睡觉,给你做饭、洗衣裳,就差给你买糖吃了。”
周品彦在宋予扬胳膊上轻轻一拍,笑道:“你尽胡说!”
春风轻拂,柳丝飞扬,宋予扬满心里都是幸福喜乐。他想大喊,想大笑,想连着来几个空翻。身边人娇嗔满面,语笑晏晏,宋予扬望着她,突然有股冲动。他想抱住她,亲吻她,可他却不敢造次,只伸出手去,轻轻在周品彦鼻子上一点。
周品彦双眸清亮,笑着扭过头去。
周品彦突然轻声说道:“你的心上人来了。”她一闪身躲到宋予扬身后。
远远地走来两个人,正是徐一辉和钱小蝶。他们也看见了宋予扬,钱小蝶扬声叫道“三哥”,快步朝他走来。宋予扬朝他俩挥了挥手,一回头,周品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古画鉴定会定在第三天。雷大人亲自监场,典当古画的客人也到了,曾丰裕和曾老六立在一旁,徽记钱庄的石崇贤、福赐绸缎庄的王福赐旁观作证。
鉴定人请的是杭州最负盛名的画家杜瘦石。宋予扬打开青玉石筒,小心地把画抽出来,铺在当中案上。杜瘦石迈着方步踱过来,弯下腰,看看这幅再看看那幅,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副手套戴上,拿起画对着亮光再看。众人的眼睛紧盯着杜瘦石,曾丰裕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仿佛准备好了随时晕厥过去。
两幅画都看完,杜瘦石取下手套,冲雷大人点点头,“真迹。”雷大人笑着请了杜瘦石去后堂叙谈。
府衙之上欢声一片,曾丰裕长出了几口气,激动地扑向宋予扬,看那架势是要一把把他抱住。
宋予扬感兴趣的是杜瘦石。这个傲气冲天的白胡子瘦老头,威望还挺高,他一出言众人尽皆信服,想必是有真才实学的。宋予扬对字画一窍不通,马上就要离开杭州了,宋予扬特意去登门请教。
宋予扬坐在杜瘦石家的客室里等了半天,茶喝了三碗,杜瘦石都没露面。他来之前就听人说杜瘦石架子大,这下可算领教了。这架子,的确大。
宋予扬站起来在客室溜了两圈,客室四壁干干净净,一幅字画不挂,也是有特色。客室旁边有门虚掩,宋予扬轻轻一推,里面没人。这是一个画室,各色画具、颜料、纸张,摆放凌乱,案上有画未完,有纸团没扔,有墨笔待洗。画室墙上满满的,挂的都是画,原来杜家的画都挂在了这里。宋予扬闲着没事,逐一看去。画室墙壁一角挂着一幅《寒梅傲霜图》,大雪纷飞,老梅枝干纵横遒劲,点点红梅艳若施脂。宋予扬凑近了细看,落款一行清隽的小字:“丙子春二月十三品心斋主人恭贺恩师六十寿诞”。
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宋予扬呆立当地,透心透肺的凉意。难怪这几天周品彦一次都没来找过他呢,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周品彦给他设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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