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13章
龙腾帮号称江湖第一大帮派,帮众从东到西遍布大江南北,大多逐水而居。帮主滕龙吟年青的时候也是个狠角色,杀人越货,干了不少非法的勾当。朝廷屡屡派人剿灭,无奈龙腾帮人数众多,官兵一来,便混迹百姓之中,官兵一走,便出来招摇依旧,着实不好对付。
当年钱彪为这龙腾帮没少花心思,来来回回和滕龙吟周旋了好几年,终于劝动他金盆洗手,龙腾帮从此改邪归正。不仅如此,这些年龙腾帮协助官府维持地方秩序,也颇有些功绩。一转眼太平了快十年,没想到龙腾帮这回卷入了销魂散案。这案子如何处理,却也相当棘手,办松了,违了朝廷法度,办严了,又怕逼反了龙腾帮。要论和龙腾帮打交道,没人比钱彪更在行,鲍大人左思右想,最后亲自登门,将这件事托给了钱彪。
钱彪便命徐一辉跟着老捕头程浩赴龙腾帮总舵面见帮主滕龙吟,他们到达沅江城的时候已是黄昏,卢雪梅在城外已经专候多时了。
“程伯、一辉!”卢雪梅快步迎上前来,“我接到快报就赶过来了,有什么机要大事,程伯都亲自出马了。”她一边说一边扶程浩下了马。程浩是六扇门资历最深的老捕头,他人脉广,威信高,经验老到,熟谙江湖黑白两道,当年曾盛传他要升任总捕头的,不知为何后来却提了钱彪。程浩和滕龙吟也十分相熟,钱彪派徐一辉跟他一起南下,也有让徐一辉历练学习之意。
程浩把缰绳扔给卢雪梅,背着手昂然前行,“能有什么机要大事!看着吧,这件事就是老母鸡孵鸭蛋,替人打算还不落好,不好办啊,办不好我们连家都回不去啰。”
徐一辉牵着马和卢雪梅并肩走在后头,他低声向卢雪梅解释道:“我们是来见滕龙吟的,销魂散的事。”
“猜到了。”卢雪梅说。她边走边对二人说,“滕龙吟不在沅江城里,他在飞云岛休养。他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已有很长时间不见外客了,我也有一年多没见过他的面。如今龙腾帮大小事务都是允文允武两兄弟在办,两兄弟不和,帮里分了几派,内讧得厉害。程伯,你们远道而来,累了,今晚休息一下,明天再上飞云岛?”
徐一辉说:“程伯,上飞云岛之前要不要先见见滕允文、滕允武,摸摸情况再说?”
程浩说:“今晚就见见那哥俩,早完事早回家。唉,年轻的时候老喜欢五湖四海到处跑,如今老喽,不想动了。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呐!”
卢雪梅说:“滕允文住在离城十里的乌衣镇,滕允武就住在这沅江城里。程伯你看先见哪个?”
程浩说:“长幼有序,先见老大。见过滕允文之后,再让他去把他兄弟叫过来。”
卢雪梅说:“那哥俩撮不到一堆,恐怕滕允武不肯去。”
程浩呵呵一笑,“那正好了,他俩不和,咱们的事就好办啰。”
“我现在就去找滕允文,带他来见您。”
“不用,我们登门拜访,杀他个措手不及,哈哈。”
滕允文得知他们三人到了,披着衣裳,一跛一跛地奔出来,“哎呀,程伯、雪姑娘!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滕允文却不认得徐一辉,“这位是?”
卢雪梅两边介绍了,滕允文急忙命人备茶备饭备酒,很快诸色齐备。滕允文亲自下桌斟酒,程浩坐在首座,说:“你别忙了,去把你弟弟滕允武叫来,我有话跟你们哥俩说。”
“这个……”滕允文面带难色,“程伯您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
“跟你说就行?你能当你兄弟的家?”
“这个嘛,小武未必肯到我这儿来。”
卢雪梅插言道:“你就说程伯和徐捕头来了,要见他,他还不肯来么?”
“好,我这就派人去请。”
这边先行开宴。程浩说道:“允文,我听说你爹这些年身体不大好,你们龙腾帮现在主事的是谁,谁是下一任帮主?”
滕允文面色尴尬,“这帮主之位,老爷子想给谁就给谁,我虽然是大哥,但小武非要争的话,就给他好了,我无所谓。”
“这件事按理说呢,是你龙腾帮自家的事,应该由你们自家决定,我们不好插手。我们六扇门关心的是,龙腾帮以后是走黑道还是走白道,只要你们下一任帮主和朝廷一条心,保地面上太太平平的,谁任帮主,我们都无所谓。”
滕允文赶忙说道:“家父自从金盆洗手之后,一直严守朝廷法度,对帮众管教甚严,本帮帮规第一条就是‘不得违反朝廷法度’。遵守朝廷法度,于我而言,既是国法,也是帮规,更是家训,允文不敢丝毫有违。”
程浩点头说道:“很好!很好!”
“只是小武他……”
“小武怎么了?”
滕允文脸上挤出笑来,说道:“小武他年轻好胜,胆子大,怕是不太驯服。”
“嗯,我听说他不服你的管,在帮里拉帮结派?”
“拉帮结派都是小事,浦阳分舵的舵主洪盛,和我走得近些,就犯了他的忌讳,结果不明不白地被人干掉了。”
程浩不清楚这事,徐一辉心里却明白。洪盛的案子他听宋予扬讲过,宋予扬怀疑凶手是潜逃在外的蒋雄,滕允文这么轻飘飘地一句,就栽到了他亲兄弟的头上。
程浩喝了一口酒,推心置腹地说道:“允文啊,实不相瞒,我们这次来,是来找你们龙腾帮的麻烦的。销魂散案是现而今头等重案,龙腾帮在里面干了些什么,想必你也知道。前段时间杭州府抓到一个姓常的,叫常什么来着?”程浩头微微一侧,问道。
“常富贵。”徐一辉答道。
“对,常富贵,是你龙腾帮的人吧?”
滕允文说:“常富贵是小武的手下。”
“这案子不在钱大人手上,归鲍大人管。鲍大人哪管你什么小五小六,总之你龙腾帮犯下的案子,你们就得背着。别说你了,你爹也跑不了!”程浩把筷子往桌上一丢,往椅背上一靠。
滕允文面带惧色,说:“程伯您看,这事该怎么办?”
程浩一拍桌子,厉声说道:“怎么办?按着鲍大人的意思,给你连锅端了就完了!”他斜眼瞟了一下滕允文,滕允文一脸惊慌。程浩语气一缓,说道,“可是钱大人还很念旧,他和你爹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总不能亲眼看着龙腾帮灰飞烟灭。钱大人的意思是,做了案子的,严惩不贷,没做案子的,还是要网开一面,区分开来。做了案子的,也只揪首恶,从者不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处世之道,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滕允文点头如捣蒜。
“首恶呢,有那么一些,鲍大人是坚决不同意放的,钱大人也保不了。这些人你龙腾帮乖乖地交出来,押送官府,余者一概不牵连,这事儿就算完了。”
“这个……”滕允文听得心惊,“这个我可做不了主,这事太大了,得问老爷子。”
“我听说你爹身体不好?”
“是,腰腿疼,老毛病了。这几年呆在岛上,轻易不出来。”
“允文啊!”程浩拍着滕允文的肩膀说,“你是滕家老大,也是龙腾帮的少帮主,有些事情该做主的就得做主,只要你行得正立得直,自会有人给你撑腰。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滕允文连连点头。
“明天一早我们上飞云岛去见你爹,你跟我们一起去吧。你爹老了,人老了难免糊涂,权衡不清利弊,到时候你要多拿主意才行啊。”
“明白!明白!”
直到酒足饭饱,滕允武都没露面。程浩起身告辞,“不等了!不请他,是我们不对;请了他,他不到,耽误了正事,怪他自己。”
滕允文将他们三人送到沅江城,卢雪梅已经安排在城里安排妥当,当晚三人在城里客栈住下。
滕允文走了。卢雪梅说:“程伯真厉害,三言两语就收服了滕允文。”
程浩摇头道:“收服他有个屁用!滕允文要是够强,早几年就大权在握了,哪能让他弟弟做大,他们哥俩差着十来岁呢。”
徐一辉说:“龙腾帮选个弱势的帮主,应该对我们更有利。”
程浩说:“也未见得。弱势的帮主听话,不敢跟你捣蛋,但是他不服众,他的话帮里没人听,你说要他何用?对了,雪梅,你一个人来的?”
卢雪梅说:“我带了三十人来,三五个人一组,都乔装打扮了分散在城里城外。我料到您老要见滕龙吟,已经备下了两条大船,明天弟兄们都会去船上候命,竹哨为号,万一飞云岛有变,即刻有船前来接应。龙腾帮虽说一向合作,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里又是他们的老窝,不得不防。”
程浩呵呵笑道:“雪梅,你总是这么周到妥当。小心点儿没错,可也别弄得太紧张了,让人看着露怯。”
“是。”
徐一辉问道:“尤虎来了吗?”
“来了。”
徐一辉说:“程伯,明天让尤虎和我们一起上岛吧?”
“好,这事你定吧。”程浩打个呵欠,“睡了睡了。”
正待睡下,滕允武来了。滕允武二十出头的年纪,比滕允文高出整整一个头,长得端正挺拔,四肢修长,肩宽腰窄,身穿一袭白衣,看上去风度翩翩,一表人才。滕允武一进门就先忙不迭地道歉,说家里有客人绊住了,误了他们的接风宴,“还请程伯恕罪。”
程浩先喝了一声彩,“瞧这小子,出脱得真精神!这身条儿,跟我们六扇门的风流神捕宋予扬差不离,难怪老滕偏爱小儿子呢。”
“我哥又在你们面前说我爹偏心了吧?”滕允武冷笑道,“像个碎嘴婆娘,逢人便诉说他有多命苦。哼!拿瘸腿搏同情,面上笑脸迎人,内心阴险狡诈,脚下暗中使绊。只有女人才会上他的当!”
“滕允武你说什么呢?”卢雪梅斜倚在门边说道。
滕允武一回身,笑道:“唷,雪姑娘!您看您来了也不知会我一声,我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就请程伯和二位去我那边住,住在这里实在太委屈三位了。”
卢雪梅眼睛一瞪,“程伯请你,你都不到,还在这里撒谎骗人!我问你,你家里来的是什么客人?玉皇大帝还是阎王老子?”
滕允武满脸赔笑,“雪姑娘!雪姑奶奶!我家的事您最清楚了,当着程伯的面,您也给我留点面子。”
程浩哈哈大笑:“你现在叫九天娘娘都没用啰!”
“我赔罪,我赔罪!”滕允武从怀里掏出三个布包,放在三人面前。
“这是什么?”程浩问道。
“这是一点小意思,你们大老远来了,给家里买些礼物带回去。”
程浩捏起布包一角看了看,说道:“今天天晚了,我们要赶紧睡了,就不挪地儿了。我们和你大哥约好了明天一早上飞云岛,去瞧瞧你爹。你们龙腾帮的新帮主迟迟不定,大家心里都不安,你也一起去吧,听听你爹到底是个啥意思。”
飞云岛上戒备森严。
上百名壮汉两溜排开,从船码头一直站到龙腾帮总舵大门,列出一条“羊肠人路”,宽度仅容一人通过。这些人一式的红布坎肩,扎着湛蓝腰带,神情肃穆,手里的□□磨得锃明瓦亮,阳光底下晃人的眼。
滕允文愕然四顾,黑了脸,一言不发地拄杖走在最前边。程浩背着手迈着八字步跟在他身后。滕龙吟摆出这个阵势,其意明显不善,徐一辉示意卢雪梅和尤虎先行,徐一辉走在最后。
龙腾帮总舵建在飞云岛的正中心,远远地就瞧见一座拱形门楼,门楼后面是石块砌就的高墙大院,十分气派。穿过门楼,大门洞开,几十名大汉拦住去路,喝命他们解下兵器。
滕允文黑着脸喝道:“放肆!陈达海!你连我都不认识了吗?”
为首的陈达海脸膛黑红,一身横肉,他一拱手,“大少爷恕罪,并非属下有意得罪,这是帮主立下的规矩,任何人不得违反!”
滕允文气得直哆嗦,“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规矩?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几位京城来的捕头,是我滕家的贵客,你这个狗奴才竟敢如此无礼!”
“帮主有令,不敢不遵,请各位恕罪。”陈达海使个眼色,几个人上来就要收他们的兵器。徐一辉正待开言,就听身边“扑通”、“哎呦”,四名大汉转瞬已被尤虎放翻在地,几十人纷纷亮出刀枪,将五人团团围住。
程浩哈哈一笑,“到底是年轻人,火气大。我老汉身无寸铁,没兵器可交。一辉、雪梅,咱就入乡随俗吧。滕老帮主生就一副鼠胆,咱不能拿刀弄剑地惊着他。”
徐一辉等三人交出佩刀、匕首,滕允文铁青着脸径直走进院子。
“且慢!”陈达海从身后赶上,“大少爷!你的拐杖。”
“怎么?你们连瘸子的拐杖都不放过?我是去见我亲爹,不是去见我的杀父仇人!”滕允文气得语无伦次起来。
陈达海说道:“大少爷的拐杖里暗藏玄机,这谁都知道。”
滕允文忍无可忍,抡起拐杖向陈达海抽去。陈达海不躲不闪,一把抓住拐杖末端,滕允文夺了两下,没夺过来。尤虎正待上前相帮,被徐一辉一把扯住。只听“啪”地一声,拐杖末端弹出四把旋刀,陈达海急忙撒手,拐杖顺势在他胸前一扫,登时衣衫破碎,鲜血淋漓。
“你……”陈达海惊怒交加,两边厢房里奔出二十来人,手持钢刀,直奔滕允文。“给我统统拿下!一个都不放过!”陈达海叫道。
徐一辉脱下外衣拿在手上,冲进人群,衣服一挥一搅,将一人的刀搅脱了手,裹在外衣里,一闪身挪至另一人面前,如法炮制。徐一辉在人群之中东挪西闪,从院门一直奔至廊下,然后将外衣一抖,叮铃哐啷,钢刀掉了一地。
众人面面相觑,院子里一时鸦雀无声。
程浩一阵冷笑,“看来滕龙吟不欢迎我们。我们走!”他转身就往门外走。
“老程留步!”一把浑厚苍老的声音响起。从侧廊转出一个人来,他手里拄着双拐,满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横,老态毕露,腰板却挺得笔直,滕允武跟在他身后。不用问,来者自然是龙腾帮帮主滕龙吟了。滕龙吟大笑道:“老程,老了老了,你还是这副臭脾气!一点儿都没改。”
程浩骂道:“你个土泥鳅!你还不是一样?你自己瞧瞧,你这摆的都是什么臭架子!”
滕龙吟哈哈一笑,“误会误会!”他手一挥,陈达海带着一群人退下。滕龙吟跟卢雪梅打了招呼,“卢捕头,好久不见!”然后上下打量着徐一辉,“这位是……”
徐一辉一抱拳,“在下徐一辉。十一年前,滕帮主在岳阳楼金盆洗手,我曾随师父到场祝贺,有幸一睹滕帮主的风采。只是当时我还小,滕帮主恐怕不记得了。”
“你师父?”
程浩说道:“他是钱大人的高徒,京城里排头一号的捕头,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徐一辉!”该涨自家威风的时候绝不能客气。
滕龙吟赞道:“难怪呢,原来是钱彪的徒弟。我记得钱彪没有儿子,没想到却教出了这样的徒弟。唉!有徒若此,要儿何用?”他目光冷峻地扫向滕允文和滕允武,滕允文羞愧地低下了头,滕允武却撇撇嘴,一脸的不服气。
滕龙吟将众人请至大厅。厅上一张宽大的软榻,两边两排高背扶手椅。滕龙吟双手扶着腰,微哼一声靠坐在软榻上,长出一口气。程浩等人在扶手椅上依次坐了,滕家两兄弟立在软榻两侧。
“允文!”滕龙吟目光直视前方,唤道,“你去坐着。”
滕允文躬身答道:“父亲……”
“叫你坐你就坐!”滕龙吟瞟了他一眼,语气十分不耐烦。
“是。”滕允文一拐一拐地走过去,在最下首坐了。
大厅里一片寂静。
滕龙吟倚在榻上,目光斜向上,穿过一厅人众,望向厅外那一角蓝天。程浩端起茶碗,用杯盖“叮叮”地刮去水面浮茶,放在唇边“吸溜”一声啜了一口,“呼呼”吹两下,再“吸溜”一口。就这么专心致志地吸溜完大半碗茶,程浩这才放下茶碗,清清嗓子,众人都望向他,等着他发话。
“一辉,你说说吧。”程浩说道。
“是。”徐一辉坐直了身子,说道,“滕帮主,十一年前在岳阳楼,你当着天下人的面,说从此金盆洗手,只做正当营生,率领帮众遵守国家法度,从此不过问江湖黑白两道的是非恩怨。当年你的豪言壮语言犹在耳,可如今龙腾帮卷入销魂散案,杀人越货也时有发生。听人说滕帮主这两年一直在岛上休养,很少过问帮里事务。请问龙腾帮贩卖销魂散一事,你知不知情?”
滕龙吟一动不动,半晌才慢慢地说道:“有话直说,不用跟我兜圈子。”
“两个月前,龙腾帮属下常富贵在杭州与人买卖销魂散,当场被擒。依据他的口供,官府前后抓了于连发、单江胜、张凯、王秉成四名要犯,追查下去,查清龙腾帮上上下下涉案者上百人。这些事情令郎滕允武一定心知肚明。”徐一辉盯着滕允武说道。
滕龙吟说:“小武,这是怎么回事?”
滕允武不安地晃动了一下身子,“爹,我的确有所耳闻。”
“他说的是真是假?”
“这个……”滕允武略一犹豫,说道,“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运的是销魂散。六扇门有人找到我,说给我笔好买卖做,我就接了,直到常富贵在杭州被抓,我才知道原来他让我们干的是违法的勾当。”
“是谁找的你?”滕龙吟问道。
“杭州府捕头刘畅。”滕允武说,“至于刘捕头又是听命于谁,那我就不好乱讲了。说了也白说,刘捕头已经被他们灭了口,说什么都是死无对证。”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徐一辉。
徐一辉说道:“你不知道?去年十月五号你在雁北湖从一个绰号小青蛇的手里买了第一批销魂散,三天后出手。去年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你又先后买卖了二十七笔,每一笔都有确凿证人。你越做胆子越大,今年正月二十三你带着常富贵在杭州醉仙楼和刘畅碰面,谈好了要做笔大的,二月十六日常富贵在杭州落网,他第一个供出的人就是你!人证物证俱在,你这个‘不知道’除了骗三岁孩子,也只能骗骗你自己!”
程浩从怀中掏出三个布包,从里面抽出三沓银票,扔在茶几上。“这个买卖来钱快,是不是啊,小武?钱是个好东西,可惜不是所有的钱都能赚的,你这个钱,是贩卖销魂散赚来的吧?我们不敢收,现在当着你爹的面还给你。”
滕允武瞅瞅滕龙吟,“什么销魂散,我根本不知道!”他嘴上虽硬,可声音里已有三分气怯了。
程浩叹了口气,说:“事已至此,抵赖、狡辩都是没用的,不如想想怎么平息事端。”
“老程,依你之见呢?”滕龙吟终于开了口。
程浩说:“我昨晚跟允文说过了,我给你开个单子,你把单子上的人交给我,这事就算完了。”
滕龙吟运了运气,指着厅上的牌匾说:“你看看匾上这四个金字,写的是什么?‘义薄云天’!我二十八岁创建龙腾帮,至今快四十年了。这四十年龙腾帮从区区三十九人壮大到现在五万三千人,每年都有新弟兄前来投靠,靠的是什么?就是一个字,义!你现在让我把帮里的弟兄交出去,亲手将他们送上黄泉路?”
程浩说:“这个嘛,具体怎么个交法,我们可以再商量。”
滕允武叫道:“爹!你不能答应他们!单子上总共有两百五十八人,都是帮中最能干最得用的弟兄。他们打着办案的幌子,目的是要伤我龙腾帮元气!”
徐一辉问道:“你怎么知道单子上有两百五十八个人?你在哪儿看到的名单?”
滕允武哼了一声,“这个案子水有多深,你不会不知道吧?你以为我是不知轻重的人?稀里糊涂地就能卷进去?”
徐一辉说:“那你也该知道,名单上面头一个,就是你滕允武!”
滕允武上前一步,怒气冲冲地说:“既然这样,交人也是死,不交也是死,不如死拼到底!我龙腾帮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拼他个鱼死网破!”
徐一辉冷笑道:“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滕允武大声说道:“姓徐的!你问罪问到我门上来了?胆子不小!你睁眼看看,你现在站的,可是我的地盘儿!”
“凭你可留不住我。”徐一辉说道。
徐一辉不恼不怒,压根儿就没把他放在眼里。滕允武勃然大怒,“你嚣张什么?再嚣张我叫你有去无回!”
滕允文开口劝道:“小武,你光会嘴头上逞强,屁事不顶。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来硬的,只会玉石俱焚……”
此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滕允武越发怒不可遏,跳到滕允文面前,高叫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反正名单上都是我的人,你巴不得赶紧把人交出去,最好连我在内,这样你就能稳做帮主了?你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好心劝你,你倒满嘴放起臭屁来……”滕允文也来了气,拐杖笃笃地敲着地板。两兄弟对峙着,斗鸡似的,个个脸红脖子粗。滕允武伸手一把揪住他哥哥的脖领子,“你才放屁!”
“畜生!”滕龙吟大喝一声,一拍扶手猛地站了起来,“都给我闭嘴!我还没死呢,轮得到你们乱插嘴?!”滕允武强压怒火,忿忿地向后退了几步,滕允文也气哼哼地坐下了。
滕龙吟气得浑身打颤,喘个不停。
卢雪梅站起身来,眼望滕龙吟身后,“嘉玉,你来了?”众人一齐望去,滕龙吟身后屏风边上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一双粗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一个青花盖碗。卢雪梅快步走上前去,接过托盘,放在滕龙吟面前的茶几上,“老爷子,消消气儿!你闺女给你送药来了。”
程浩说:“这是小嘉玉?嚯,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当年的小丫头如今长成大姑娘了!”
滕嘉玉扶着滕龙吟坐下,将药碗递给他。滕龙吟怒气未消,一把拂开,险些打翻药碗。滕嘉玉慌忙稳住,低低地叫了一声“爹——”她愁容满面,声音哀怨。滕龙吟看了她一眼,接过碗来咕咚咕咚把药喝了。
滕龙吟放下药碗,抹了抹嘴。“老程,咱们多年的老交情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咱们不用绕弯子,我就跟你直说了吧!你想让我交出帮中兄弟,这个万难从命。兄弟们信任我才跟着我,患难时刻,我不能背弃他们。”
徐一辉说:“龙腾帮帮规,不得违反朝廷法度。犯法即是违规,国法帮规都难轻饶。你对他们义,就是对遵规守法的弟兄不义。为了他们与官府对抗,陷龙腾帮于倾覆,更是大不义。”
程浩点头道:“是这个理,一辉说得十分清楚。老滕啊,你仔细想想,你龙腾帮五万三千名帮众,有四万多是你金盆洗手后入帮的,他们都是良善百姓,依仗龙腾帮的势力,混口饭吃,你让他们去对抗官府?当年跟着你打地盘的弟兄,也都跟你差不多年纪了,官军一到,你估计到最后负隅顽抗的还能剩下几人?”
滕龙吟痛心地说:“二百五十八人!我实在难以从命。”
程浩笑道:“怎么?嫌人多了?这样吧,我替你讨个情。一辉,你看怎么给滕帮主减几个人?”
徐一辉说:“这个名单是鲍大人给的,鲍大人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只怕减不下来。”
程浩说:“办法嘛,总是人想的。这二百五十八人,总有主犯有从犯,有屡犯有初犯。主犯屡犯咱们从重,国法处置,从犯初犯咱们从轻,交给滕帮主,帮规处置。你看如何?”
滕龙吟看着徐一辉,看样子心思活动了。徐一辉说:“这个我算过了,主犯四十六人,从犯二百一十二人。只是还有一件,鲍大人点名要拿滕允武,这件事要是办妥了,这二百一十二人兴许还能往下减。这件事要是办不成,那就难说了。”
滕允武脸色煞白,“你们……”
滕龙吟一扬手,滕允武闭了嘴。滕龙吟说:“你们这是让我拿儿子换帮里弟兄?”
程浩说:“老滕,我们这是帮你想办法。这个案子不是钱大人主办,我们可腾挪的余地却也不多。”
“你、你们要抓我二哥吗?”滕嘉玉突然开口说道,她眼里满含着哀伤,紧张得声音微微发颤。
徐一辉说道:“滕允武是罪魁祸首,这一次铁定难逃法网!”
滕嘉玉颤声叫道:“爹!你不能让我二哥去送死啊!”滕龙吟一脸痛苦地闭上眼睛,滕嘉玉哀恳道:“程伯伯,求求你,想想办法,救救我二哥!求你了!”
程浩长叹一声,“我是看着小武长大的,我也不想看着他去死。唉!可这能怨谁呢?自作孽,不可活!”
大厅里一片寂静,半晌,滕龙吟睁开眼睛,说道:“我老了,没几天活头了,难道你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老程!”
“爹——”滕嘉玉扭过头去,无声地哭了。
卢雪梅起身走到程浩和徐一辉的座位中间,蹲下身子低声跟他俩商量,程浩听得不住点头,徐一辉却一直摇头。
程浩说:“雪梅有个主意,大家不妨听听,同不同意再议。”
卢雪梅起身说道:“滕允武犯下死罪,原本绝难饶恕。如今姑且看在滕老帮主的份上,饶他一死。”滕嘉玉欣喜地擦去眼泪,侧耳细听。卢雪梅说道,“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的主意是滕允武这辈子都必须呆在飞云岛上,一步都不许离开。”
徐一辉说:“滕允武人在飞云岛,一样可以命令手下作恶,鲍大人不会答应的。”
卢雪梅说:“这个简单,请滕老帮主将滕允武逐出龙腾帮,从今往后,滕允武不得过问、插手帮中任何事务。”
“你!”滕允武怒气冲冲地瞪着卢雪梅。
卢雪梅说:“你若不同意,就请去鲍大人处投案自首。”
徐一辉说:“我也不同意。放了滕允武,我们无法向鲍大人交差。”
滕允武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有本事就来捉我呀?”
徐一辉冷笑一声,说:“你只要敢离开飞云岛,我随时都能捉你归案。你信不信?”
滕龙吟抓起茶几上的药碗,狠狠一摔,砰地一声,瓷片四散。“都给我闭嘴!”他单手扶腰坐直了身子,疲惫地说道,“就依你们,我将小武逐出龙腾帮,终身不得离开飞云岛。”
“好!”徐一辉说道,“滕帮主言出如山,六扇门也会即刻传下令去。若是有人在飞云岛之外见到滕允武,格杀勿论!”
滕龙吟黑着脸,沉声说道:“嘉玉,送客!”
滕龙吟留下允文允武两兄弟听训,滕嘉玉将他们四人送到船码头。程浩心情愉快,满意地瞅瞅徐一辉和卢雪梅。他们这出戏唱得不错,龙腾帮既同意交出四十六名首犯,又答应囚禁滕允武,将来等滕允文做了帮主,滕允武要想翻天,龙腾帮帮内要先乱上一乱,到时候他们趁机瓦解龙腾帮,坐收渔利,岂不快哉?滕龙吟这只老狐狸未必想不到这一层,只是他老了,伤病在身,一条老病龙,腾不起浪来了。
程浩说道:“嘉玉,你回去吧,别送了。”
滕嘉玉说道:“我送你们到对岸吧。”滕嘉玉跟在徐一辉身后上了船,大船驶离飞云岛,滕嘉玉苍白着脸,轻声说道:“徐爷,我有话跟你说。”声音几不可闻。
徐一辉走到船舷左侧,滕嘉玉跟了过来。旁边没人,徐一辉低声问道:“什么事?”
“滇南王的世子是不是要上京城去?有人找了杀手要刺杀他,会在京城动手。”
“你听谁说的?”
“我听我二哥说的。他说,事情闹得越乱,对我们越有利。我……我不想让他再惹祸了。”
“你还听到什么?”
“有两名杀手,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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