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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0章


  一进诸暨城,宋予扬就觉察到周品彦有些异样。她这一路轻松散漫,赏个花,看个云,淋个雨,常常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对他也是爱搭不理。现在她犹如真魂归位了一般,突然上了心,表面上不动声色,眼睛却瞟着各处街角墙边。宋予扬暗自留意,没走多远,他就发现了其中的关窍。这一路都有□□标记的三角箭头,不在屋角,就在墙边,周品彦是在顺着三角箭头走。

  “就住这家客栈吧?”周品彦不等他答应,径自进了一家客栈大门。宋予扬一眼瞧见,这家客栈的墙角边也有标记,三角箭头指到这里,变成了一个圆圈。

  安顿好行李,早早地吃完晚饭,周品彦说累了,要早点休息,二人各自回房。宋予扬躺在床上,却不敢睡,他竖着耳朵听隔壁周品彦房间的动静。隔壁静悄悄的,一直没有响动。直到寅时过了,才听到隔壁窗户轻轻一响,声音不大,深夜里却听得格外真切。宋予扬摸黑悄悄走到窗口,一条黑影上了屋顶,宋予扬当即跟了出去。

  周品彦一身夜行衣,在屋顶上穿行,时疾时徐,走上一段,就停下来四下望望。宋予扬不敢离得太近,只远远地跟着。走了一段,周品彦毫无征兆地突然加速,一眨眼便不见了。宋予扬紧跑几步,下面是个十字路口,他跳下屋顶,四个方向都走了两遍,到处都不见她的踪影。夜深了,家家关门,户户熄灯,没有任何异常。

  整个诸暨城沉睡在黑夜里,宋予扬心里莫名慌乱。她一定是去偷画了,这一回可不比曾家当铺那一回,那些人既然能雇飞贼盗画,自然绝非善类。她轻功还行,拳脚功夫太稀松平常,真动起手来只怕要吃亏。幸好她还有盒暴雨梨花针……宋予扬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久前他还嫌那盒暗器太过阴毒,不许她使,如今竟暗暗盼着她赶紧用上。

  “明天不会有一宗命案等着我吧?”宋予扬在屋顶坐立不安,直等到东方渐渐发白,仍不见周品彦的踪影。宋予扬只好先回客栈。

  客栈大门刚刚打开,走进厅堂,周品彦正独自坐在角落里喝茶呢。宋予扬倍感惊奇,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周品彦先说道:“一大早你去哪儿了?”

  “我正想问你呢,昨晚上你去哪儿了?”

  “我好端端地在房里睡着,能去哪儿?”周品彦倒了杯茶,放在宋予扬面前,轻描淡写地说,“你尝尝这茶。”

  她撒起谎来真是脸不红心不跳。宋予扬忽然生起气来,“我在外面担心了大半夜,你却坐在这里优哉游哉地喝茶?”

  周品彦十分诧异,“你担心什么?”

  宋予扬顿时语塞。对啊,他担心什么呢?他是个捕头,他担心……他担心的当然是诸暨会闹出命案来。

  “你随我来。”周品彦说道。

  周品彦房间的桌上放着一个长条形黑布包,她果然把画取回来了。布包里面是两轴画卷,周品彦一一展开给宋予扬看,“这就是那两幅陆探微,这幅是《洛神》,这幅是《木颜》。”

  宋予扬仔仔细细地逐一看去,两幅画画面发黄,看上去十分古旧,别的他却看不出什么名堂来。“这两幅画很名贵吗?”

  周品彦说:“南齐谢赫做《古画品录》,将画分为六品,陆探微名列第一品的首位。古人评陆作,‘参灵酌妙,动与神会,笔迹劲利,秀骨清像’,自然不同凡响。可惜流传到现在的已经不多了,据说只有六幅。”

  “你是怎么拿回画的?”宋予扬问道。

  周品彦笑而不语。她从背囊中取出一副柔软轻薄的蚕丝手套戴上,小心地将画摊在桌上,拿出那把嵌宝石的匕首,沿着装裱的隔界仔细地将画裁下。

  “你干什么?”宋予扬问道。

  “卷轴不好带。”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幅画都裁了下来。周品彦将一方素织软罗隔在两幅画之间,然后仔细地卷在一起,套上玉色绸袋,拉紧两头的抽绳。她摘下手套,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青玉石筒,将绸袋装了进去,盖了盖子,融了蜡封上口,递给宋予扬。“这个石筒不怕火烧,也不怕水淹,放在包袱里又不惹眼。还给你。”

  宋予扬接过石筒翻来覆去地端详,“你在飞贼行里,算是翘楚了吧?”

  周品彦笑了,“差得远呢!我入行还不到一年,我师姐比我厉害多了。”

  “你师姐?她很有名吗?”

  “说了你也不认得。”周品彦收起背囊,“我答应你的事办好了,我该走了。”

  “那可不行!你不能走。”宋予扬一急,脱口而出。

  周品彦收了笑容,一脸狐疑,“你怎么变卦了?拿了画,还想捉人?” 

  “不是。”宋予扬也想不出她不能走的理由,只好赶紧现编,“你现在把画交给我,算是兑现了诺言,半路上你再悄悄地把它偷走,也不算食言,对不对?”

  周品彦点点头,说:“有道理。”

  宋予扬心里好笑。这人真是不可理喻,你跟她讲道理,她歪理多多,你拿歪理跟她胡搅蛮缠,她反倒说有道理。宋予扬便顺着她的道理说,“对嘛,这两幅画这么名贵,我一个人带着,万一路上弄丢了,岂不是辜负了你的一番美意?送佛送到西,你干脆送我回杭州吧,路上要是被小毛贼偷走了,你就再把它偷回来。”

  周品彦低头思忖片刻,说:“好吧,我答应你,把画送回杭州。”

  宋予扬大大地松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二人熟稔了许多。宋予扬习惯了被周品彦抢白,不再与她计较,周品彦的刺猬脾气却也发作得少了。这天中午,宋予扬找了个路边的小饭铺坐下打尖,店家送上茶来,周品彦照例不喝,只喝自己带的水。

  “你不爱喝茶?”宋予扬随口问道。

  “这也叫茶?”周品彦嫌弃地看了一眼宋予扬面前的那碗茶。

  宋予扬忍不住大摇其头,“你也太挑剔了!咸了你不吃,淡了你不吃,甜了你也不吃。鱼肉你嫌腥,不吃,羊肉你嫌膻,不吃,牛肉不腥不膻,你也不吃。小蝶一个官家大小姐,都没你这么难伺候。她跟着我们,从京城到杭州,一路上不论粗细咸淡,有什么吃什么,早起晚睡,什么苦都吃得。” 

  周品彦毫不介意,淡然说道:“我哪里比得上你的心上人。”

  “她不是我的心上人。”

  “你牵挂了她一路,夸她是世间最美的女子,天上的仙女也没她好看。我只说了一句,世上还有别样的美,你就不愿意了,不停地讽刺挖苦我。你还说不是?”

  他牵挂了钱小蝶一路?他什么时候说过钱小蝶是世间最美的女子?他什么时候讽刺挖苦她了?还不停地?这些都是哪里冒出来的,宋予扬无奈地笑道,“她真的不是我的什么‘心上人’。”

  “你不喜欢她?”

  “小蝶人长得漂亮,心地单纯,性格直爽。身为官家大小姐,却一点儿大小姐脾气都没有,这样的姑娘,谁不喜欢?我当然也不例外。只不过,喜欢是喜欢,心上人是心上人,两回事。”

  “就是一回事。”

  宋予扬懒得多做解释,说道:“她是徐一辉的心上人,一辉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能横刀夺爱?”

  “徐一辉?就是和你们在一起的那个黑黑的粗汉?”

  宋予扬哑然失笑,“什么话到了你嘴里,就变了味儿了。‘黑黑的粗汉’,说得一辉像个烧炭的。”

  “你还挺重义气。”

  宋予扬笑问:“你呢?你有心上人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这人,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

  宋予扬笑道:“你问我不是多管闲事,我问你就成了多管闲事?”

  周品彦横了他一眼,“我才懒得管你的闲事。明明是你自己忍不住,先提钱小蝶的。”

  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儿。宋予扬说不过她,便信口诌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心上人,肯定不能像我这样,勉强算半个君子,他得是个囫囵个儿的君子,为人雅重,不苟言笑。对了,他还要轻功盖世,这样你们俩才能比翼齐飞,对不对?”

  周品彦嘴角微微一撇,说道:“哼,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你肯定在想,男飞贼和女飞贼。”

  宋予扬大笑,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这么想过。” 

  风暖莺娇三月天。周品彦喜欢坐船,宋予扬便去浦阳江边雇了船,一路顺流而下。浦阳江两岸春花遍开,当此美景良辰,宋予扬不禁心怀大畅。

  周品彦坐在船头,指着岸边说:“据说当年西施就在这江边浣纱,惊了水中的鱼儿。要是你的钱小蝶也来这里蹲上一蹲,鱼儿见了,也要羞得沉入江底的。”

  宋予扬又好气又好笑,“你说话别那么刻薄,小蝶又没惹你。”

  “我明明是夸她美得沉鱼落雁,怎么刻薄了?”

  宋予扬不想在这种事上和她分辩,换了话题,“你说你师姐很厉害,那你师父岂不是更厉害?”

  “当然。”

  “看你人挺斯文的,怎么会做飞贼呢?你以前说过你娘过世了,是你师父把你抚养大的吗?”

  周品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宋捕头,你这就开始审贼了?”

  “你多心了,我只随便问问。”宋予扬早就打消了从她那里打探飞贼行的念头,只是想多了解她,可是她戒心满满,寻常的话,都变成了尴尬。

  “等到了杭州,你我就各走各的。你做你的捕头,我做我的飞贼,何必多问?”

  宋予扬噎了半天,细想确是这个道理,本就不是一个道上的人,他又何必庸人自扰。他点头道:“说的也是。”

  傍晚,艄公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将船靠岸边歇了,艄公下船去附近村里买些食用的东西。宋予扬也上了岸,坐了一天的船,骨节都僵了。岸边一丛丛低矮的灌木,再往里走,一株山芙蓉开得正艳。宋予扬闲来无事,便爬上树,从树梢头折下一枝。

  周品彦拿着一根鱼竿坐在岸边垂钓。此处江阔水平,水流深缓,船泊在东岸,西边彩霞满天,夕阳将落未落。宋予扬驻足观赏了一会儿,慢慢地走了回来。

  “晚上有鱼吃了。”

  周品彦没有回头,“我钓着玩儿的。”

  宋予扬走去蹲在她身边,鱼篓空的,她一条鱼都没钓到。宋予扬笑道:“鱼儿见了你,都沉底了。”

  周品彦转过脸来嗔道:“我有那么丑么?”

  宋予扬哈哈大笑。

  周品彦说:“你这人,小心眼儿,报复心太重。”

  这说的分明就是她自己嘛,宋予扬摇头笑道:“你这叫先下嘴为强。”

  晚饭后,二人早早睡下。周品彦睡在船舱,宋予扬和艄公一个睡船尾一个睡船头,艄公很快响起鼾声。江风渐凉,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隐隐的花香,是那枝山芙蓉,周品彦顺手把它插在了舱门边上。宋予扬躺在船板上仰视苍穹,淡云疏星,月弯一钩,明天又是一个晴天。

  船身突然一荡,宋予扬跳了起来,对面驶来一艘大船,江水一波一波地荡漾开来,推着小船来回摇摆。大船高三层,船上火烛通明,隐约有檀板歌声。

  周品彦从船舱中出来观看,“这是谁的船?”

  大船停靠在对岸,显然也看中了此处风平浪静,适于停泊。宋予扬好奇心起,对周品彦说,“我去看看。”

  两船相距十来丈,轻功再好也跳不过去。“这怎么过得去?难道你要游过去不成?”

  “我有办法。”宋予扬解开缆绳,没叫醒艄公,轻轻摇起船桨,小船乘着夜色向下游飘去。约摸走了二三里路,绕过一个弯道,看不见大船了,宋予扬掉转船头,溯流而上。很快大船的轮廓便依稀可辨,宋予扬停船系缆,对周品彦说:“你在这里等我。”

  船上的灯光映得周围一片光亮,宋予扬躲在灌木丛后悄悄靠近大船。船大,不能近岸,船上搭了宽木板通到岸边,十来个人上上下下往船上搬东西。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站在船边指挥,船尾有人在码放货物。宋予扬绕到船头,这里没人,他直起身,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正想找个地方摸上船,忽听有人叫道:“是宋予扬宋捕头吗?”

  宋予扬吃了一惊,声音是从船楼上传来的。宋予扬抬头望去,三楼窗边站着一人,五十来岁年纪,峨冠博带,三绺疏须,却是鲍大人府中的掌史文官公孙楠。

  宋予扬只得叫了一声,“公孙先生!”这位公孙楠是滇南人,宋予扬并不陌生,两人都喜欢下棋,在京城的时候切磋过几盘,算是棋友。

  “宋捕头!请上船一叙!”

  宋予扬走过踏板,公孙楠已满面笑容地迎了下来。

  “鲍大人在船上?”宋予扬问道。

  “鲍大人已回到京城了。楼上请!”

  宋予扬环顾左右,“这是在运什么?”

  那个小头目模样的人答道:“都是些吃的用的东西。”

  “为什么要晚上运?”

  公孙楠呵呵笑道:“果然是捕头本色。这些东西早就准备好载上船,只是这船在路上因为等我,耽搁了些时间,到得晚了,所以只好晚上运了。”他吩咐道,“把你们新上的汾酒拿几瓶到楼上去。”

  小头目会意,拦住一名伙夫,卸下他肩上的货包,用刀挑开,里面是一箱各类干果,下一个,货包里是一箱脂粉、头油和各色丝线,小头目一连开了几个货包,请宋予扬过目,最后才打开一个木板箱,满满一箱上等汾酒,装在白色瓷瓶之内。小头目取出几瓶,着人拿到楼上。

  “得罪了。”宋予扬说道。

  “哪里哪里,请!”公孙楠满面春风地在前带路。

  船上铺陈奢华,公孙楠带他来至船楼最高一层。这里是一个大敞间,门上挂着水晶帘栊,地上柔软的大团花地毯,最里边一层纱帐隔开,纱帐后边隐约几名艳装女子,偶尔牙板轻碰,琴弦漫拨,响上一两声。

  公孙楠请宋予扬坐了,便问宋予扬为何会在此处。

  “我去办件公事,路过这里。公孙先生为何在此?这条船是谁的?”

  公孙楠说:“我随鲍大人为销魂散案在外奔波了两个月,如今案情明朗,鲍大人回京请旨,责成滇南王彻底捣毁制造窝点,肃清源头。大人派我去滇南,将案情先行禀告王爷,趁便回家乡看看。”

  说话间,帘栊一响,一位贵公子模样的人款步走出,他身穿宽松的白色丝袍,身材丰腴,皮肤细白,面相富态,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公孙楠起身笑道:“船主人来了!你们二位说来还颇有渊源,彼此竟不认识吗?”

  那人负着手说道:“宋予扬,六扇门里最年轻的捕头,听说过。”

  宋予扬看着这人有几分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公孙楠笑道:“你不认识他?他是刑部尚书江大人的四公子,单名一个岳字。江大人算是你的上司吧。”

  宋予扬说道:“原来是江四公子。”刑部尚书是总捕头钱彪的上司,这中间差得远呢。

  大家落了座。纱帘里奏起琵琶,轻拢慢挑,曲音舒缓柔美。宋予扬问道:“四公子为何会在这里?”

  江岳说:“我在京城呆得腻烦了,出来散散心。”

  公孙楠笑道:“四公子是有福之人,不像我们,生来就是奔波劳碌命。就算偷个空游山玩水,也没有这番享受。”

  江岳说:“巧者劳而智者忧,我是无能者无所求,成天饱食遨游。公孙先生才华俊逸,自然能者多劳。家父常说,鲍大人慧眼识人,身边武有展翾,文有公孙楠,他很是羡慕呢。”

  公孙楠笑道:“公子谬赞了。展翾实乃人中龙凤,老朽岂敢与之相提并论?要说人才,这位宋捕头,才是少年才俊,六扇门里出类拔萃的人物。”

  江岳打量着宋予扬,点头赞许。

  宋予扬说:“四公子和公孙先生是老熟人了?”

  公孙楠笑道:“四公子痴迷棋艺,我以前常陪他下棋。十年前我是赢多输少,后来是各有输赢,现在嘛,我已经屡败屡战了。对了,四公子,宋捕头可是象棋国手,杀遍京城无敌手的。”

  江岳说道:“我幼年时学下象棋,十四岁始学围棋,一学之后方才知道,要论变化之繁复、棋理之奥妙,还是围棋。围棋观大局摆布,旨趣高远,犹如纵横天地之间,令人胸怀舒畅。象棋争一着得失,杀气太重,不管是村夫野老,还是贩夫走卒,都会走上几步,其实难登大雅之堂,粗鄙了一些。”

  宋予扬说道:“我下棋只是个消遣,没有四公子这般思虑深远。”

  公孙楠笑道:“宋捕头象棋下得好,围棋也很精的。二位要不对弈一局,看看是谁棋高一招?”

  “哦?”江岳来了兴致,“那倒要请教请教。”

  “四公子,我得把话说在前头,宋捕头棋路诡异,常常出人意表,我可是领教过的。”

  “那更是非下不可了。”被公孙楠这么一激,江岳兴致更浓。

  侍女奉上棋盘棋笥,公孙楠先搬了把椅子坐下,已经打算观战了,“四公子这次出行,除了遍览山水,还有寻访高人之意,你们二人在京城没见过面,在这江湖之上倒遇上了,也算是有缘。宋捕头,请吧!”

  宋予扬哪有心情在这里下棋,周品彦还在小船上等他呢。无奈江岳听了公孙楠对他的溢美之词,好胜心起,执意要比个高低。公孙楠还在一旁推波助澜,看形势是推脱不过了,好在江岳视下棋为一等风雅之事,连其中的深奥哲理都探究出来了,想必棋艺了得,他下不过,输两盘就是了。

  “既然四公子兴致这么高,我就陪你玩一盘。”宋予扬只想速脱身,落子飞快,一局结束,果然输了。

  江岳脸上颇有些不悦,“宋捕头是嫌我棋艺低,有意谦让吗?”

  “我下棋是因为贪玩,瞎琢磨出来的野路子,实在不是四公子的对手。”宋予扬起身便打算告辞。

  公孙楠在一旁察言观色,笑道:“看来宋捕头今晚是无心恋战呐。”

  江岳说:“干下棋,没有一点彩头,的确乏味。”他拍拍手,纱帘后面走出四名歌姬,他指着左边两位穿绛红纱衣的姑娘,说,“我们一局定输赢,你要是赢了,这两位姑娘就是你的了。”

  公孙楠抚掌大笑,“人不风流枉少年,这个彩头好!宋捕头要是输了呢?”

  宋予扬满心无奈,重新落了座,说道:“我身无长物,没什么可输的。不用什么彩头了,我陪四公子再下一局就是了。”

  公孙楠意味深长地说道:“宋捕头头脑极聪明,人称六扇门的神捕,怎么会没什么可输的?”

  江岳半是认真半开玩笑地说道:“家父身边正好缺少这样的人才,你要是输了,转投我江家门下如何?”

  公孙楠说:“这是好事啊,男子汉大丈夫当立功名、取富贵,岂可碌碌一生?”

  原来下棋背后却有这番深意。他二人一搭一唱,宋予扬不好断然拒绝,想了想江岳的棋艺,虽然高明,却也并非不可战胜,便说道:“不如我们棋盘上定输赢吧。”

  江岳棋艺实属一流,要赢他实非易事。刚才那局,宋予扬大致摸清了江岳的棋路,简言之,目的就一个字:赢。为了赢棋,他不敢冒险,正所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宋予扬下棋一向只求下得痛快,每每有新招险招,屡屡出人意料。

  宋予扬竭尽心智,小心应对,丝毫不敢大意。中盘之后棋走得越来越慢,宋予扬攻势突然凌厉,棋路诡异多变,江岳愈发举棋不定。公孙楠之前把宋予扬吹得太过了,搞得江岳心存忌惮,宋予扬看出他的不自信,每次落子都故意比江岳快一些,做出稳操胜券的样子,他落子越快,江岳便越谨慎。

  最后一子落下,数一数,却是宋予扬险胜。宋予扬起身说道:“承让了!”

  江岳望望棋盘,脸上露出了笑容,“你的棋艺果然不同凡响,我不是对手。”

  宋予扬诚心诚意地说道:“若论棋艺,四公子比我高明多了。这局棋下得太过艰难,我赢得实在侥幸。”下次再和江岳下棋,可不能再把自己赌上了,没有顾虑,他取胜的把握只会更大。

  公孙楠大笑,说道:“各有千秋各有千秋!四公子善布局,平淡之中见奇功,宋捕头善扭杀,无限风光在险峰。这一次双方各赢一局,轩轾未分,以后有的是机会,再一决高下吧。只是今晚的赌局……”

  “愿赌服输。”江岳一抬手,两名歌姬驱步上前。

  “这就不必了。”宋予扬急忙制止,“我一个人逍遥自在,实在不想自找麻烦。”

  江岳说道:“这怎么行,我江岳不是输不起的人。”

  宋予扬百般推辞,公孙楠出来打圆场,“宋捕头真不愿意,倒不必勉强,只是四公子刚才说的却也不是玩笑话。四公子求才若渴,宋捕头你意下如何?”

  宋予扬摇摇头,“这件事也恕难从命。”

  江岳神色尴尬起来,公孙楠哈哈一笑,“我敢保证,你一定会后悔的。”

  “人生如棋,自当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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