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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9章


  宋予扬在钱小蝶房间里来来回回的已经转了六圈了。钱小蝶的目光跟着他,终于忍不住说道:“三哥,你晃得我头都晕了。你找到线索了么?”

  徐一辉笑道:“他要是找到了线索,早就不晃了。”

  展翾把老罗带出去审问,让大家先回房休息,留下两名随从在楼下大门口守着。卢雪梅、谢知远和尤虎各自回房。宋予扬在一楼厅堂里转悠了几圈,厅堂经火烧水浇、救火的人来往踩踏之后,线索已破坏殆尽,再经店家清洗整理,更是什么都没留下。

  钱小蝶的房里倒是没有动过,宋予扬一边转圈一边自言自语,“这案子奇怪透了。” 

  徐一辉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说道:“你还不看明白?这个案子展翾根本不想让我们六扇门的插手。你、我,我们大家都是嫌犯,楼下的两个人是看守。依我看,谁放走了汪大胡子,谁杀了卧底,展翾心里明镜似的。”

  “那他为什么不说出来?”钱小蝶问道。

  “没有证据,说了也白说。”徐一辉说,“他不是六扇门的,如果没有切实的证据就随便给六扇门里的人定罪,难以服众,鲍大人也没法向钱大人交代。”

  宋予扬像是没听见二人的对话,喃喃自语道:“蒋雄为什么会死在这里?这不合理。”

  钱小蝶问道:“对呀,他跑到我房间干什么?会不会走错了?”难道真的像老罗说的,他是来图谋不轨的?那么又是谁杀了他?不会是……谢知远吧?这也太荒诞不经了。

  宋予扬自顾自说道:“昨晚我们几个亲眼见到,蒋雄坐在这里,身上在滴血,地上有一大滩血迹。血迹……别的地方一滴血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蒋雄是坐在这把椅子上,被人一刀毙命的。他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反击。如果是在蒋雄自己的房间,我们还可以据此推测,凶手或许是蒋雄的熟人,所以他才毫无防备,可这里不是他的房间。蒋雄晚上溜进一个姑娘的房间,却没有丝毫戒备,安静坦然地坐在椅子上,任人宰割,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什么?”钱小蝶跟着宋予扬的思路,觉得他这一套推理十分合理。

  “除非他是自杀。”

  “自杀?”徐一辉大笑,“予扬,你还是回屋去睡一会儿吧,你太累了,脑子已经糊涂了。”

  钱小蝶也说道:“蒋雄不像是会自杀的人。”

  宋予扬盯着房间正中那把椅子出神,“蒋雄身边并没有发现刀剑之类的利器,所以他也不可能是自杀。太诡异了,怎么都解释不通……”

  钱小蝶皱着眉头思索起来,“如果有人先用迷药把蒋雄迷晕,然后拖到这里杀了他,不就解释通了?昨天晚饭之后,大家各自回房。卢捕头去找三哥,我和师兄在一起,除了我们四个之外,老罗、谢知远、尤虎,都是一个人,谁能证明他们一直呆在房里?如果他们三人之中的某个人,趁着走廊里没人,独自到蒋雄的房间里把他迷晕,再把他拖到这里,放在椅子上,然后一刀杀了他,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凶手为什么要把蒋雄迷晕然后拖到这里?蒋雄死在自己房里和他死在这里有什么区别?他死在自己房里,后面的环节也丝毫不受影响。”宋予扬思索片刻,摇头说,“不可能,这些都是废动作,毫无用处,和这个案子的风格不符。这个案子的作案人,胆子奇大,心思尤为缜密。一环接一环,环环相扣,如行云流水,时间拿捏得分毫不爽。他不会浪费时间去做没用的事,冒额外的险。”

  钱小蝶说:“我们别光怀疑自己人。如果作案的是外人呢?比如说汪大胡子那伙人。我觉得谢知远说的也有道理,我们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没死没伤的全凭侥幸,他们就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徐一辉说:“未必。凶手要是以杀人为目的,他完全可以杀了尤虎和老罗,但他却放过了二人。”

  宋予扬说:“我去蒋雄房间看看。”

  “我也去。”钱小蝶追了出去。

  蒋雄房间就在隔壁。房间里整整齐齐的,桌上的水壶水杯看似都没有动过,蒋雄的包袱就放在床头。

  前面两间是尤虎、卢雪梅的房间。尤虎房门虚掩,里面传来微微的鼾声,卢雪梅的房门关得紧紧的。宋钱二人穿过走廊,谢知远的房里也没动静。老罗的房间也很整齐,包袱扔在床上。

  二人查看一番,复又回到钱小蝶的房间。“怎么样?”徐一辉问道。

  钱小蝶说:“蒋雄和老罗的房间都很整齐,像是没动过。二人的行李都在,老罗的刀也在,蒋雄的刀不见了。”

  宋予扬说道:“蒋雄的包袱里只有几件旧衣裳,老罗的包袱里衣服、鞋袜、银两、水壶等等一干俱全。”

  “啊?”她竟没有留意,“这说明什么呢?有人动过蒋雄的包袱?”

  宋予扬沉吟不语。

  钱小蝶说:“凶手也许就是用蒋雄的刀杀了他和卧底,然后丢掉凶器,把他俩摆放得一模一样的……三哥,凶手把蒋雄和卧底摆放得一模一样目的何在?照你说的,这也是废动作啊,完全没必要。”

  徐一辉说:“是为了吓人,让我们注意不到原本应该注意的东西。”

  “那倒是,昨晚上真的吓死我了!”

  “注意不到原本应该注意的东西……”宋予扬低声重复了一遍。

  徐一辉说:“比如从梁上垂下的绳子,和旁边的一只水桶。”

  宋予扬说:“除此之外,一定还有什么。你们俩仔细想想,有什么十分诡异、特别不对劲儿的地方。”

  钱小蝶说:“昨天晚上所有的事都十分诡异。啊对了,我昨晚上的确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儿……” 

  宋予扬追问道:“哪里不对?你看见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宋予扬热切地望着她,钱小蝶忽然底气不足起来,说道:“我没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什么感觉?”宋予扬紧追不舍。

  “顺序不对。大家都说楼下的无名尸是在模仿蒋雄,但昨晚我的感觉刚好相反,我觉得是蒋雄在模仿楼下的无名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宋予扬眼睛一亮,目光停留在钱小蝶脸上,不知在思索什么。钱小蝶被他盯得心里发虚,“两个死人,计较谁模仿谁,是不是有点儿可笑?”

  宋予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走到窗前,探头往窗外看了看,手在窗台上一撑,身子便悬在了窗外。

  “三哥,你干什么?”钱小蝶和徐一辉走到窗前往外看,宋予扬已经从窗口跳了下去。窗外的野草长得十分茂盛,足有齐腰高,宋予扬弯腰在草丛中查看,不知在找什么。

  “找到了!”宋予扬突然直起身来,举起一个木桶给他们看。

  宋予扬绕到北边,从会馆大门进来。徐钱二人站在二楼走廊上等他。宋予扬一步跨上两三个台阶,奔上楼梯,晃着手里的木桶,“我找到了!”他亮出桶底给徐钱二人看,木桶里满是血迹,桶底有一只死鸡。

  “这是干什么用的?”钱小蝶一脸疑惑。

  宋予扬兴奋地说:“没人杀蒋雄,因为蒋雄根本就没死!钱女侠,你真聪明!你才是神捕!”

  “啊?”钱小蝶冲徐一辉嘀咕道,“我做什么了?”笑容不由自主地在她脸上荡开。宋予扬高兴,她也由衷地高兴。

  东边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卢雪梅走了出来,“你们干什么呢这么兴奋?”

  宋予扬眼睛里闪着亮,对卢雪梅说:“蒋雄是诈死!”

  钱小蝶把昨晚的事又回忆了一遍。昨晚他们先听到老罗说“杀人了”,然后看到蒋雄浑身是血,便以为蒋雄被杀了。“昨晚事情一件接一件,我们谁都没机会去查看蒋雄是不是真的死了,然后他就不见了。”

  宋予扬说:“正是如此。而且当时屋里的灯光格外昏暗,应该是故意为之。蒋雄身上的血迹,是鸡血。昨晚蒋雄偷偷在木桶里杀鸡取血,然后将鸡血浇在身上,造成自己被杀的假相。”

  卢雪梅说:“你怎么想到这一层的?真是神了!就像你亲眼看到了一样。”

  宋予扬微微一笑,心想,确实有人亲眼看到了。她不仅亲眼看到了,还特意跑来告诉了他。

  钱小蝶说:“不对啊三哥,你说除了蒋雄身上,别的地方都没有血迹,那么蒋雄是如何把木桶扔到窗外的?他要是站起来走到窗前,地上会留下一串血迹。”

  宋予扬说道,“一辉、小蝶,你们帮我个忙。假设我是蒋雄,小蝶是尤虎,一辉你去楼下。”

  宋予扬让钱小蝶站在二楼房间外栏杆边上。徐一辉走到一楼,椅子还摆在当地,他将沙袋放在椅子上,叫了一声:“好了!”只听楼上“噹——”地一声,徐一辉开始往楼上走。

  钱小蝶将腰刀在栏杆上“噹——”地一磕,宋予扬迅速沿着西边走廊跑下去,跑过谢知远和老罗的房间,从西边的楼梯下了楼。这时徐一辉已经回到楼上,走到了钱小蝶处。宋予扬掏出小瓶往鞋底抹上墨汁,一步、两步、三步……一共十一步,宋予扬将沙袋拖至绳索下,刚把沙袋拴在绳上,徐一辉已经站在东边的楼梯口。

  “时间不够。”徐一辉说,“还有昨晚这里很安静,就算蒋雄脱了鞋,在楼梯上跑动的脚步声我也肯定听得到。这个案子蒋雄一个人干不成,在楼下做手脚的,只有老罗。”

  “所以老罗才编出死尸睁眼的瞎话,因为他实在难以自圆其说。”宋予扬说。

  二人上了楼。卢雪梅一言不发地倚在栏杆边上,看着宋予扬楼上楼下地跑。

  宋予扬说:“蒋雄一定有帮凶。这个案子最难的地方在于时间上的拿捏,环环相扣,一点儿都不能乱。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宋予扬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我会先把无名尸摆在大厅里,挂好绳子,备好油桶,安排好一名同伙冒充会馆伙计,另一名同伙埋伏在窗户外面。然后上楼,把准备好的鸡血倒在蒋雄身上,连鸡带木桶从窗子扔出去。一切布置妥当,好戏就可以开演了。

  “我大声叫嚷,把所有人都叫过来,再利用窗外和楼下的同伙将人分头引开,蒋雄就可以‘复活’了。蒋雄打倒尤虎,从窗子逃走,走之前故意发出声响,把你们俩再引到楼上,好让我在楼下有时间搞出血脚印、布好机关,然后就是静等你们一步一步走进机关了。

  “火烧起来后,我趁乱跑出会馆。现在大家都以为蒋雄死了,那我呢?如何让大家不怀疑到我身上?只有演一出苦肉计了,我让蒋雄把我倒吊在树上……”

  钱小蝶听得有点晕,“这么复杂!”

  徐一辉说:“搞得这么复杂,就是为了杀人灭口,然后全身而退。”

  “没错。”宋予扬说道。

  卢雪梅轻咳一声,说:“你的意思是,蒋雄是诈死?” 

  “对。”

  “这个案子是蒋雄和老罗做的?”

  “对。”

  “证据呢?”

  对呀,证据呢?所有一切都是他的推测,他该拿什么来证明?

  正午时分,展翾回来了。众人在一楼敞厅聚齐,等候展翾发话。展翾的目光在六个人脸上扫过两遍,斟酌再三,方才说道:“谢知远,你即刻赶回杭州,请雷大人发出海捕文书,缉拿蒋雄。”

  宋予扬和徐一辉对视一眼,原来展翾早就知道蒋雄是诈死。

  “蒋雄?”谢知远奇道。展都尉这是口误了吧?

  “不错,就是蒋雄。其余几位,这些天辛苦了,各自回去吧。”展翾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不再多问,似乎心中早有定论。

  谢知远回房收拾行李,先一步赶回杭州。其余五人将展翾送至野湖畔草亭边,宋予扬没忍住,将他的一番推测源源本本告诉了展翾。展翾赞许地点点头,说道:“很好,我知道了。”

  宋予扬迟疑片刻,问道:“老罗招了吗?”他手上证据全无,只有老罗招供才能证明他是对的。

  “没有,他矢口否认,一问三不知。”展翾眼望湖水,叹道:“那位兄弟说有非常重要的消息当面告知,究竟是什么重要消息,可惜已不得而知了。”

  小船上多了一口棺木,随从将老罗押上小船,蹲在棺木前。几个人目送展翾登舟离去。船行已远,卢雪梅神色颇为复杂地望着宋予扬,说道:“小子,你破了这案子,替我们六扇门长了面子。可你揭露的是我们六扇门的人,又丢了六扇门的面子。这该怎么算?”

  “这和面子有什么关系?”

  “唉,你呀!你没看见么?展都尉再也信不过我们六扇门的人了。”卢雪梅拍拍宋予扬的脸颊,摇摇头,带着尤虎走了。

  湖边只剩下三人。风从湖上吹过,大片的芦苇随风起伏摇摆。钱小蝶心中突然有些凄凉,“我们去哪儿?回京城吗?”

  宋予扬长出一口气,整顿心情,说道:“我要去追查曾家古画的下落。一辉,你们呢?”

  徐一辉说:“回杭州。销魂散案还没审完,我要等着看结果。”

  三人约定了在杭州会面,同行至岔路口,各分东西。

  宋予扬背着包袱,独自往谭村走。展翾信不过六扇门的人,这个案子他不能插手,诸多疑问尚且没有答案,或许永远都不会有了,着实令他气闷。又想起临别前钱小蝶嘱咐他路上多加小心,一双大眼睛温柔地望着他,似有依依不舍之意,他的心头暖洋洋的。

  潭村不大,村里尽是些曲折小路,只有一个大的十字路口。宋予扬在路口的茶摊坐了下来,不知那位“飞姑娘”人在何处,还会不会来。太阳已经偏西,宋予扬一夜未眠,又劳神耗力,此时只觉疲累不堪。两个老头坐在一旁闲话家常,单调的细碎声絮絮不止。宋予扬喝了两碗热茶,伸长腿靠着椅背坐着,浓浓倦意一阵阵袭来,眼皮一阖,便沉沉睡去。

  恍惚之间他仿佛还置身吴越会馆。

  卢雪梅慵懒地倚在栏杆上,伸手戳戳他的胸膛,说:“小子,你猜得全都不对。这案子天底下只有一个人做得出。”

  宋予扬问道:“谁?”

  “你从头细想,谁认识这个卧底?你不认识,我不认识,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只有一个人,他不仅知道,而且轻功独步,剑术精妙,这些事情他做来不费吹灰之力。那就是——展!翾!”

  展翾?宋予扬脑袋发懵,跟喝醉了酒似的,转不动了。忽见徐一辉走来说:“蒋雄和老罗这两个粗人,绝对想不出这么精巧的案子,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怀疑她?”

  宋予扬说:“她是谁?”

  “还能有谁?自然是卢雪梅。蒋雄和老罗素来服她,对她言听计从,不敢有丝毫违拗。她身边还带着个一等一的高手,尤虎的功夫不在我之下,他怎么可能被蒋雄打晕?”

  卢雪梅?宋予扬想起卢雪梅就站在栏杆边上,这番话可都让她听见了。卢雪梅的脾气,可不是好惹的。宋予扬回头一看,栏杆边站着的,却不是卢雪梅了,而是展翾。

  “雪姐呢?”宋予扬问。

  展翾提起长剑,剑尖滴下一滴鲜血,“被我杀了。”展翾的语气冷得能结水成冰。

  宋予扬心中一片木然,盯着他的剑问道:“你手中拿的,是鲍大人的尚方宝剑吧?”

  展翾忽然剑指徐一辉,说:“是你!你怕卧底供出钱彪,所以杀人灭口!”

  宋予扬大惊失色,扑上前去,叫道:“慢着!”突然他胸口一凉,展翾的剑锋刺到了他的胸前。宋予扬心猛地一缩,醒了。

  日头沉到了树梢头,两个老头还在絮絮而谈。前边一丈开外,老槐树底下,那位飞姑娘静静地坐着,手上摆弄着一枝碧桃花。从这里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她半低着头,温婉,恬静。悠悠岁月放慢了脚步,花开花落,寂静无声。宋予扬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乱纷纷的心绪突然平息了下来,他坐直了身子。

  那姑娘立刻觉察了,她转过头来,“你醒了?”她举起一个钱袋晃了晃,“你的!”一扬手抛了过来。

  宋予扬一把接住,“我的钱袋怎么会在你手上?”

  “你在大路边睡觉,钱袋就露在外面,不是成心招贼吗?”

  “所以你小试身手,暂时替我保管了?”

  “哼,小毛贼才偷人钱财呢。”

  宋予扬站起来舒活舒活筋骨,“小毛贼偷了我的钱袋,然后你又把它给偷了回来?”

  那姑娘微微一笑,起身说:“时候不早了,走吧。”

  江南港汊湖泊众多,那姑娘带着宋予扬来到一条小溪边。溪边停着一艘乌篷船,那姑娘轻巧地跳上船头。

  “喂,你要带我去哪儿?很远吗?还要坐船?”宋予扬问道。

  “你不敢上船,怕我把你拐跑了?”那姑娘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笑话!还不知道谁拐谁呢。他一个七尺男儿,还会怕一个瘦弱的小姑娘不成?宋予扬跳上船,艄公竹篙一点,船开动了。宋予扬找个地方舒舒服服地躺下。还是坐船好,可以美美地睡上一大觉,最好等他一觉醒来,就到了目的地。宋予扬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说道:“你要是把我卖了,一定要选个好人家,让我每天吃饱睡足……”

  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早晨。宋予扬醒来时,船还在走。天阴沉沉的,那位姑娘安静地坐在船头,一点儿声响都没有。艄公吱吱呀呀地摇动船桨,船行之处,搅起哗啦啦一片水声,好不单调。

  船舱里有吃的,盖在纱罩下面,干干净净地收着。宋予扬睡也睡足了,吃也吃饱了,百无聊赖起来,他走到船头坐下,“要下雨了。”他说道。

  那姑娘眼望天空,不吭声。

  宋予扬看看天,满天灰色的云,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你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你看天上的云,像不像浓浓淡淡的墨湮在宣纸上。”

  “是有点儿像。”宋予扬对乌云毫无兴趣,只想着找个话题和她聊聊,好打发时间,“你的轻功很好,你的功夫是跟谁学的?”

  那姑娘没理他。宋予扬好生没趣,枯坐了一会儿,正待起身回船舱,她却开口了,“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姑娘,是叫钱小蝶吧。”

  宋予扬说:“你知道得还不少嘛。”

  “她长得真美,浑身上下一点儿毛病都挑不出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想,照着她的模样儿画幅仕女图,一定很出彩。”

  “她的确很漂亮,全天下恐怕找不出第二个像她那么漂亮的姑娘了。”

  “这话过了。五官比她精致的,确实少见,比她美的,还是有的。有一种美,美在风姿,纵然是画中高手,也难描摹得传神。人家说,‘意态由来画不成’,就是这个意思。”

  宋予扬忍不住揶揄道:“你是说你自己?”

  那姑娘瞟了他一眼,语气冷淡下来,“当然不是,你不必讽刺我。”

  宋予扬笑道:“我明明是夸你,怎么是讽刺?”

  “我长什么模样,我自己清楚得很,用不着你说三道四的。”

  宋予扬本是随口说着玩儿的。谁美谁不美,谁是这种美,谁是那种美,这种无聊的话题,他压根不感兴趣,也没认真对待。谁知她不识玩笑,反倒呛了回来。看她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还当真生气了。宋予扬想缓和缓和气氛,便笑道:“你是属刺猬的吧。”

  她飞快地回道:“你是属狼的吧,白眼狼。” 

  这人,一点亏都不吃。骂他白眼狼,是说他忘恩负义?这话从何说起?宋予扬只觉好笑,笑道:“你还不如说我是色狼呢。”

  那姑娘轻蔑地瞥了他一眼,眼望溪水,再也不言语了。

  她那个轻蔑的眼神,仿佛他是个龌龊鼠辈似的,真让人受不了。宋予扬人长得好,性格不羁,在女人面前素来大受欢迎的,何曾被鄙视过?宋予扬心里搓火,站起身走进船舱,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桨声吱吱呀呀的,聒噪个不停,乱耳又烦心。

  天空飘起了毛毛雨,细碎的雨丝雾一般散在空中。艄公停了桨,在舱尾寻出蓑衣斗笠穿戴上。那姑娘犹自坐在船头,头发上已经结满了细密的小雨珠儿。准是因为他在船舱里,她便宁可淋雨也不肯进来。她人长得瘦弱,别淋出病来。宋予扬心一软,暗自叹了口气,拿了把伞,走过去离她两尺来远坐下,撑起伞遮在她头上,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那姑娘瞥了宋予扬一眼,微微有些不安。良久,只听她轻声说道:“这是杏花春雨,淋不湿的。我最喜欢这个时候的江南了。”

  “我们六扇门的,哪懂这些。”什么陌上花开缓缓行,什么天上乌云似墨染,什么美人最重是风姿,什么杏花春雨随便淋,她心里想的都是这些闲情逸致?宋予扬可是去追赃的,不是去赏花淋雨的。

  “说的也是。你们六扇门的,哪懂这些。”

  她还真会顺杆爬。宋予扬扭过头来,说:“你当真以为我不懂?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嘛,我读过书的!”

  她忍不住笑了。湖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越来越急,雨下大了,宋予扬心里却放晴了。

  船行不止一日。自从上次话不投机之后,那位姑娘便很少开腔。宋予扬原本打算从她口中套出些飞贼行的情况来,看看形势不妙,还是快快打住,别自讨没趣了。

  这一天风和日丽,正午的太阳暖哄哄明晃晃的,刺人的眼。那姑娘躲在船舱中,不肯出来。宋予扬闲得发慌,躺在船板上晒了会儿太阳,晒得微微有些出汗。溪水清澈,水底乱石水草,历历在目。宋予扬突然心血来潮,便脱了上衣鞋袜,噗通一声跳进水中。

  溪水冰凉,激得宋予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艄公在船尾笑道:“水凉,还不是游水的时候,快上来吧。”那位姑娘也从船舱中走出观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现在上船,岂不是太没面子?宋予扬奋力往前游,游出十来丈,倒不觉得冷了。

  忽见水底有鱼游过,宋予扬急忙伸手,侥幸竟然逮住了。他高兴得大叫,游回船边。那位姑娘斗戴遮阳斗笠,坐在船头看景。宋予扬一使劲,将鱼抛在她的脚下。一尺来长的鱼儿在船板上蹦蹦跳跳,差点儿跳上她的膝头。“送你一条鱼!”

  那姑娘吓了一跳,赶忙起身去躲,一挥手碰落了斗笠。宋予扬正手攀船沿往船上爬,小船剧烈晃动起来,那姑娘不及站稳又逢船摇,身子一歪,险些落水,状甚狼狈。宋予扬哈哈大笑,在她腰间一扶,就势上了船。

  那姑娘十分恼怒,叫道:“船家,停船!靠岸!”

  艄公笑了一半,不敢再笑,赶紧把船往岸边摇。那姑娘回舱收拾了行李,捡起斗笠,准备下船。

  宋予扬浑身上下还湿淋淋的呢,“喂,你要走了?等我一下。”他火速回舱换好衣裳,出来一看,人已经不见了。

  艄公指指岸上,宋予扬背了包袱,跳上岸去。那姑娘已经走出二十来丈远了,宋予扬跑去追上她。“飞姑娘!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你一会儿坐船,一会儿上岸,想停就停,想走就走,有个准谱儿没有?”

  “没有。”

  宋予扬噎住了。“喂,我们还是去拿画的,是吧?”

  那姑娘停下脚步,冷冷地说:“你到底去不去?不去就算了。”

  “去去去!”当然要去,这姑娘神神秘秘的,激起了宋予扬的好奇心,不弄清楚绝不罢休。再说,现在就半途而废的话,岂不是白受了她的气?想一想她刚才那副狼狈样子,还挺解气的。

  “你笑什么?”

  宋予扬笑道:“我头一回见到怕鱼的人。”

  “谁怕鱼了?”那姑娘白了他一眼。

  “也不知是谁刚才吓得在船上乱跳,还差点儿掉到水里。”那姑娘扭过头去,宋予扬转到她的右边,她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的脾气还真是古怪,不该恼的时候恼了,以为她生气了,她却笑了。

  “我不是怕鱼,我是怕腥。”

  “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了。怕鱼是不敢碰,怕腥是不想碰。你一个捕头,连这都分不清?”

  她是和捕头有仇吧?逮着机会就要挖苦一番。宋予扬懒得和她理论,辨了辨方向,她一直是在向南走,看来她还是有点儿谱的。

  一路有车坐车,无车走路,不止一日,这一天二人逶迤来至枫桥镇,前面便是诸暨城。赶到枫桥镇的时候天色业已昏黑,镇上灯火辉煌,热闹非凡。原来正值集市的最后一天,卖家纷纷削价出货,引得人流熙熙攘攘,充塞街道。各家商铺门首挂满了灯笼,有几家为了引人注意,在灯笼下贴了红色的纸条,上面写了谜语,猜中了便送些小物件。

  “正月十五早过了,还有灯谜?”那位姑娘来了兴致,欣然上前看视。这些谜语大都简单易猜,她一连猜中了好几个,赢了些荷包、扇子、香囊、手帕之类的小物件,都是些廉价粗制的东西,拿手帕兜着。宋予扬从未见她兴致这么好过,不由得也跟着高兴起来。

  “你盯着我干什么?”那位姑娘突然说道,“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在笑我,爱贪小便宜,赢了点东西就兴高采烈的。”

  宋予扬笑道:“你就爱把人往坏处想,我可没这么想过。”

  她心情大好,竟没回嘴,仰头看下一条谜语。店家在一旁笑道:“姑娘,求你别猜了,我们的贺彩都要被你赢光了!”那姑娘拿出一把扇子,打开,是一把白扇,上面并无字画。她留下扇子,将其余的东西一股脑都还给了店家。

  那姑娘指着前面,“你看那边!”说着快走两步,闪进人流中。她的动作轻盈敏捷,宋予扬一个迟疑,再看时,人已经不见了。

  宋予扬只好跟着往前走,边走边伸长脖子四处张望,一直走到人灯稀少的大街尽头,都不见她的踪影。“我们俩肯定是擦肩而过了。”他又往回返。就这样在拥挤的大街上挨挨挤挤地来回穿梭了两三趟,始终不见她的踪影。

  宋予扬总算明白她为何总穿着那件难看的蓝底碎花粗布衣裳了,这是整个集市上穿得最多的花色,穿着这身衣裳混迹人群之中,着实不好辨认。宋予扬一连认错了三四次人,他索性停了下来,走回到二人失散的地方,倚在墙上等她。

  人越来越少,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地收摊、灭灯、关门。直到最后,长街上空无一人了,才见她从附近一条小巷中慢慢地走了出来。

  宋予扬急忙上前问道:“你去哪里了?”

  “集市早散了,你还在这里等什么?难道在等飞贼自投罗网不成?”

  宋予扬笑道:“对啊,你这不是自投罗网了吗?”他说着伸手取下她肩头的包袱,背在肩上,“天晚了,闲话少说,赶紧去投店吧。”

  她紧走两步跟上他。

  宋予扬灵光一闪,说道:“对了!你刚才是上了屋顶吧?”她是飞贼,找不到他,自然上了屋顶,站在高处整条街看得一清二楚,“我刚才怎么没想到这一招啊。”

  “你们捕头一般都要笨一些的。”

  宋予扬一笑置之,“你真沉得住气,眼看着我到处找你,你还坐在上面不肯下来。”

  长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破碎的灯笼纸屑。

  “我叫周品彦。”她走在宋予扬身后,突然说道。

  宋予扬脚步一顿,回头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

  宋予扬继续大步向前走,“周品彦。这名字也没什么出奇嘛,搞得这么神秘!”他咧开嘴,从心里往外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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