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8章
大火终于扑灭了,吴越会馆已被烧得面目全非。雪白的墙壁被烟熏得乌黑,地上全是脏脏的泥水印,烧得残缺的桌椅扔得四处都是,原本整洁的大厅变得乌七八糟。幸亏火救得及时,会馆才没被烧塌。
天光已经大亮,钱小蝶跟随展翾等人重新跨入会馆大厅。那具已烧成焦炭的尸首赫然摆在地上,仅剩个人形,面貌轮廓早就分辨不出了,看上去触目惊心。昨夜的惊魂时刻犹自历历在目,钱小蝶亦步亦趋地跟在徐一辉身后,经过地上那具尸首的时候,不禁伸手拽住了徐一辉的衣袖。
徐一辉反手握住钱小蝶的手,命伙计拿被单来,盖住尸首。
“这是蒋雄?”谢知远打量着焦尸,问道。
“不是。”徐一辉说。
“不是蒋雄却是谁?”
“蒋雄死在楼上,这是楼下那具无名尸。”
“无名尸?昨晚竟死了两个人?”谢知远半信半疑地说。
徐一辉对展翾说:“展都尉,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找到老罗。”
展翾随即命四名随从分头出去寻找老罗,又吩咐管事的去买副上好的棺木来,然后便往楼上走。
东边的楼梯还算完好,只烧焦了一角,火势到此为止,没再往上蔓延。众人跟在展翾身后上了楼。楼上没被动过,和昨晚上的样子没什么不同。正南向钱小蝶的房间里,窗子大开着,桌上油灯还在,蒋雄坐过的那把圈椅依旧摆在房间正中,没被挪动过,地上那滩血迹已经干了。
尤虎回房拿了伤药给卢雪梅和谢知远包扎伤口。众人站在门口走廊上,展翾独自进房查看。卢雪梅忿忿地说:“蒋雄死了,尸首不见了,罗有信失踪了,生死不知。我和知远被暗器打伤,还多出了一具无名焦尸,这他妈都谁干的?在我们这么多捕头的眼皮底下公然行凶,这也太不把我们六扇门放在眼里了!”
展翾走出屋子,问道:“昨晚上这里发生了什么?”
卢雪梅在额头伤口处缠着布条,说:“予扬,你来说。”
宋予扬越众上前,站在房门口,说道:“昨晚接近三更的时候,老罗在二楼走廊喊了一嗓子,‘杀人了’,当时卢捕头正在我的房里,我们一先一后跑到走廊上,我在先,卢捕头在后。我看见老罗站在这里,钱大小姐和一辉从隔壁那间房里跑出来,尤虎和谢知远分别从东、西那两个房间跑出来,大家都聚在这里。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房间里窗子开着,那盏灯是点着的。蒋雄坐在那把椅子上,低垂着头,半身是血,身上的鲜血还在往下滴,地上有一滩血。这时卢捕头叫了一声,‘窗外有人’,然后她从蒋雄左侧跑过,从窗口跃了出去,我和谢知远一前一后,跟在她身后跃出。
“我们三个在会馆外的树林里来回搜查,没有发现任何人。我们查到树林东边,当时我在前,谢知远在中间,卢捕头断后。我听到脑后有风声,谢知远提醒我小心,我往旁边一闪,避开了两枚暗器。这时我听到卢捕头的叫声,她被一枚钢珠打中额头,我们聚拢在一处,谢知远的左肩中了一飞镖。
宋予扬伸出手,卢雪梅和谢知远将钢珠和飞镖放在他的手心,宋予扬将暗器托到展翾面前给他看,然后再给众人看。“就是这两种暗器。我躲过的那两枚,应该也是飞镖。也就是说,至少有两个人同时暗算我们,一个在我们后边,使的是飞镖,一个在我们前边,使的是钢珠。”
卢雪梅说:“说的很清楚,就是这样。”谢知远也表示宋予扬说得既准确又齐全。
展翾说道:“你们三位外出追凶,留在会馆的是徐一辉、钱大小姐、罗有信和尤虎四人。一辉,会馆这边发生了什么事?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徐一辉说:“他们三人走了之后,我正打算查验蒋雄的尸首,这时听到楼下大厅里有人哭喊,‘死人了’。我和小蝶、老罗下楼查看,留尤虎在楼上看守。大厅里也有一具尸首,摆放的样子和楼上的蒋雄一模一样,都是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半身是血。哭喊的是会馆的一个小伙计,我让他辨认了一下,死者不是会馆里的人,我就让他走了。伙计刚走出大门,我们听到楼上一声闷响。我叫了尤虎几声,没人应,我和小蝶上楼查看,老罗留在楼下。楼上的灯全熄了,尤虎倒在地上,蒋雄的尸首不见了。”
徐一辉走到走廊的栏杆边上,“当时我站在这里。”他手往下一指,“楼下的尸首和老罗在那个位置,从这里看不见。我叫了老罗几声,没人应。我和小蝶复又走到楼下,老罗和无名尸都不见了,地上有十二只血脚印。我们顺着血脚印走到会馆的大门旁边,那具尸首突然从上面掉了下来,跟着掉下来的还有一桶油。我当时不知道那是油,还以为是一桶水。我扔掉手中的烛火准备拔刀,烛火点燃了油,尸首和整个大厅都烧起来了。”
钱小蝶点头道:“就是这样。”徐一辉说的全是事实,可叙述未免太过平淡,一点儿都体现不出昨晚的惊心动魄。钱小蝶正嫌徐一辉讲得不够生动,可她一眼望去,大家全都听呆了,谢知远更是始而惊讶,继而不屑,好像徐一辉在编故事一样。
展翾说道:“尤虎,你说说看。”
“是!”尤虎恭敬地抱拳行礼,说道,“徐捕头说的没错。卢、宋、谢三位捕头出去之后,我们余下四人站在这屋门口,听到楼下有人哭喊,‘死人了’。徐捕头、罗捕头和钱大小姐下楼查看,命我留在二楼。当时我站在这里,我能听见一楼的说话声,却看不到下面出了什么事。我趴在栏杆边听楼下的动静,突然脑袋后面一疼,不知谁敲了我一棒子,然后我就人事不知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烟气呛醒了。我爬起来一看,楼下着火了,烟气直往楼上冒。那边楼梯也烧着了,二楼走廊里全是烟。我赶紧跑回房间,扯了条床单。出事前我刚打了一盆水,准备洗脸,我拿水打湿了床单,捂着鼻子往楼下走。
“一楼大厅里,桌椅全烧着了,徐捕头和钱大小姐被困在火里,徐捕头拿刀在撬会馆大门,他说大门锁住了出不去。我想起楼梯后边有一个小门,就把湿床单扔给他们。徐捕头把湿床单铺在地上,暂时压住了火苗,然后和钱大小姐穿过火场,我们三人从小门逃了出去。”
卢雪梅说:“这么说那个模仿蒋雄死状然后从房梁上扑下来的尸首、从天而降的一桶油和十二只血脚印,你都没看见?”
“小的不敢撒谎,那些我确实没有亲眼见到。”
谢知远冷笑两声,卢雪梅也不说话了,大家都望着展翾。徐一辉倒很坦然,钱小蝶心中暗自不忿,怎么,大家都不信徐一辉说的话么?她望向宋予扬,宋予扬在看两边的两道楼梯,不知他在琢磨什么。
展翾问道:“楼下那名死者长什么模样?”
徐一辉答道:“是一个中年汉子,长白脸,中等身材。”
谢知远说:“这个人只有你一个人见过。”
徐一辉说:“老罗也见过。”
“老罗失踪了。”
钱小蝶忍不住大声说道:“我也见过!我师兄所言句句是实,都是我昨晚的亲历,我可以作证!”
卢雪梅笑道:“妹妹,你好歹也是名捕快,你该知道,这个时候,你不能做证人的。”
钱小蝶瞪大眼睛问道:“为什么?”
卢雪梅抿着嘴,笑而不答。
徐一辉不急不躁,说道:“事实就是如此。昨晚那个在一楼大厅哭喊的小伙计,他见过那具无名尸,他可以作证。”
展翾点点头,“不错。谢捕头,你去把那个小伙计带过来。”
谢知远去了,不多时跑了回来,他三步两步蹿上楼梯,冲着众人嚷道:“会馆里压根儿就没有那个小伙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她在做梦?钱小蝶一时只觉百口莫辩,又急又气,偏偏卢雪梅说道:“看来昨晚上真是见鬼了,那些离奇事只有鬼才办得到。”
宋予扬默默地听了半天,终于开了口,他对展翾说:“展都尉,不如我们去楼下看看。”
一楼大厅已经粗粗收拾出来。那具焦尸已被抬走,地板清洗过,墙壁还黑着,需要重新粉刷,烧坏的桌椅板凳都清了出去,只留下两张完好的方桌,靠边放着,几把没烧坏的椅子靠墙交叠着。整个厅里显得空空荡荡。
徐一辉走到大厅中间靠东边大门一侧,用脚尖点点地,说:“无名尸就坐在这里。”宋予扬拖过一把椅子放在当地,抬头往楼上看去。这个位置选得绝佳,从这里只能看到西边的楼梯和二楼西侧靠近楼梯的房间,那间房在老罗房间的隔壁,昨晚上只有那一个房间没有人住。
“血脚印从这里开始,总共六对十二只。”徐一辉朝南走了十一步,停下,手指上面,“无名尸就是从这里掉下来的。”宋予扬抬头往上看,天花板有两层楼高,上面一根横梁,被火燎烟熏,焦黑一片。
宋予扬在椅子和房梁之间来来回回走了两趟,四面望望,思索片刻,说道:“不是鬼,是人。这套把戏其实并不复杂,说来很简单,全仗着天黑看不见,才能装神弄鬼乱吓人。”
谢知远全然不信,“你说什么?简单?”
卢雪梅用胳膊肘捣捣宋予扬,说:“小子,别说大话。”
宋予扬说道:“不信我就给你们照做一遍。我需要一把梯子,一根大约三丈长的粗绳,一个一百五十斤重的沙袋,再打一桶水来。”
卢雪梅命尤虎去办。宋予扬上了二楼,不知去干什么,不一会儿下来了。尤虎也回来了,左手提着沙袋,右手拎着水桶,腋下夹着梯子,梯子上绕着一串绳子。
宋予扬让尤虎将沙袋放在大厅中间的椅子上,“假定那就是无名尸”。他把梯子搭在烧黑了的房梁上,爬上去将粗绳穿过房梁,绳子的两端长长地垂在地上,水桶放在绳子附近。布置妥当后,宋予扬让尤虎把梯子搬到门外,然后对徐一辉说:“这就是你们第一次从楼梯上下来时看到的现场。这边椅子上坐着一具无名尸,那边房梁上垂下一根绳子。因为天黑,你们看不见绳子。绳子边上有一个水桶,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大厅里随便哪个地方放上一桶水,都不会引起注意。”
宋予扬对卢雪梅说:“雪姐,你从东边的楼梯上楼,到正南那间房的房门口盘桓片刻再下来。”
卢雪梅迟疑着转身上楼。宋予扬站在椅子边上,目送着她,等卢雪梅上了楼梯,身影刚一消失在视线内,宋予扬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和一团布,他打开瓶子,将里面乌黑的墨汁倒在布团上,往两个鞋底上一抹,将瓶子塞回怀里,拖下沙袋,往绳子处走,地上印上了一串清晰的黑脚印。
一步、两步、三步……总共十一步,走到绳子悬垂之处,宋予扬又掏出一团布,将两个鞋底擦拭干净,然后将沙袋绑在绳子一端,用力拉起绳子,沙袋高高地悬在了梁下。宋予扬将绳子绷得垂直了,一脚踩住,将水桶提到齐胸的位置,抖开两个布团,把水桶捆在绳子上。然后用力攥住绳子,慢慢地往后退去,一直退到墙边。绳子被斜斜地拉起,水桶离地有七八尺高。
片刻之后,卢雪梅又出现在楼梯口。宋予扬说:“看,时间完全来得及。大家散开,尤虎,你从椅子边上往房梁下走,小心别被沙袋打中。”尤虎从椅子处出发,顺着地上的黑脚印走了十一步,走到沙袋正下方的时候,宋予扬一松手,沙袋直落下来,水桶嗖地窜上去,桶沿撞在梁上,水桶一倾,一桶水哗地洒了下来,大半都洒到了沙袋上。
尤虎往边上一闪,身形快如闪电,身上滴水皆无。
大白天看得清清楚楚,水桶的桶沿卡在房梁边上,吊住了沙袋。钱小蝶恍然大悟,说:“难怪尸首能站在火中不倒呢,原来是被绳子吊住了。”
徐一辉点头道:“不错,火光一起,我和小蝶只顾着看那具起火的尸首,那个人可以趁机闪到西边楼梯后面,从后边的小门出去。”
宋予扬慢慢地踱了回来,说:“这个案子是事先一步一步仔细筹划好的,所以事到临头,才能一丝不乱,每一步拿捏精妙。这案子一个人做不到,算上在外面伏击我们的人,少说也要四、五个。这么多人来到会馆,为什么我们毫无觉察?而且他们在做机关之前,先要解决掉老罗,老罗功夫不差,为什么会一声不响地失踪了?”
卢雪梅拍拍宋予扬的肩膀,说:“好小子,真有你的!神捕真不是白叫的。”
谢知远瞅着沙袋,说道:“谁这么无聊,玩这种鬼把戏?”
钱小蝶心里的郁结顿时消散了,“我师兄所言不虚吧?”她满心骄傲,就跟这个谜题是她自己破解出来的一样。
展翾赞许地点点头,问道:“楼下那位死者伤在哪里?”
徐一辉答道:“右脖颈,被人一刀割喉,从背后下的手,手法干净利落。”
谢知远问:“蒋雄呢?蒋雄也伤在右脖颈?”
徐一辉说:“我没来得及查看。但蒋雄的血迹也在身体右半边,凶手是想把这两桩命案做得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蒋雄身上的血在往下滴,无名尸身上的血已经凝固,显然死在蒋雄之前。”
谢知远说:“谁先死谁后死,这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那个无名尸究竟是谁?这才是最大的疑点。”
卢雪梅叹道:“可惜尸体被烧成了焦炭,死者是谁,永远都无法知道了。”
“我知道。”展翾语气沉痛地说道。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展翾身上。展翾神情严峻,语调却恢复了从容。
“奉鲍大人之命,我从去年开始捉捕汪铭。汪铭行踪不定,有两次我们有非常确凿的证据掌握到了他的行踪,做了周密的谋划,但是到了最后一刻却被他溜了。我开始怀疑,我们的人中,有人在向汪铭通风报信,于是我费了一番周折,在汪铭身边安插了一名卧底。
“这名卧底兄弟不负众望,将汪铭要在杭州交易的消息早早通报给我,所以我才请各位出马,合力捉拿汪铭。为免消息泄露,这次的计划除了我,只有五个人知道,而且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要做的那一部分。结果怎样,你们都知道了。汪铭在杭州从容地出了货,拿着银子全身而退。
“汪铭跑了,但我们这边的内奸,身份也暴露了。那位卧底兄弟说,他还有非常重要的消息,要和我当面详谈。我们约好昨晚在桑洛坞湖边十里亭见面,箫声为号,可是直到现在,他还没有露面。”
展翾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依次扫过,缓缓说道:“昨晚这里发生了什么,我已大致清楚。”大厅里一片寂静,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半晌,谢知远说道:“有人害怕了,所以抢先一步,杀人灭口。”
卢雪梅干笑一声,“展都尉的意思,凶手就是我们中间的某个人?”
“或者某几个人。”宋予扬说道。
展翾面色凝重,不发一言。
卢雪梅轻咳一声,说道:“我昨天是最后一个赶到吴越会馆的。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家正在吃晚饭。吃完饭,我在房里梳洗过,就去找宋予扬聊天。没聊几句,就听到老罗在走廊里嚎了一嗓子。”
宋予扬说:“我比卢捕头早到大约小半个时辰,我到的时候,正赶上晚饭,后来的事正如卢捕头所言。”
谢知远说:“我是第一个赶到的。我到了之后,一直呆在房里,只下楼吃了个晚饭。晚饭后又回到房里,哪儿都没去。”
尤虎说道:“我是在宋捕头之前到的。到了之后,我一直坐在会馆大厅里等卢捕头,晚饭后我一个人呆在房间。”
钱小蝶一双大眼睛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见大家都在交代行踪,也赶紧说道:“我一直和师兄在一起。晚饭前我们在他房间里聊天,晚饭后,也在他房间里聊天。”
徐一辉说:“我们到的时候,在大厅里见到了蒋雄和老罗,他们俩比我们到得早。”
宋予扬忍不住想笑,几个人里就数钱小蝶最严肃。她对案情懵懂,之前连汪大胡子这个人都没听说过,现在倒比谁都紧张,好像她是头号疑犯似的。
卢雪梅说:“展都尉,这件事十有八九是汪大胡子派人干的。凶手不仅杀了那位卧底兄弟,还杀了蒋雄,打伤了我、知远和尤虎,还想烧死一辉和钱大小姐,予扬躲得快,老罗眼下生死未卜。他们的目的就是把我们一网打尽,我看我们还是先别相互猜疑才好。”谢知远连连点头。
只听门外有人嚷嚷,“窝囊!窝囊!真他妈窝囊透了!”老罗拖着脚步走了进来,他嗓音沙哑,声音里透着疲惫,不及拜见展翾,先一屁股瘫坐在大厅中间那把椅子上。展翾的四名随从跟在他身后。
随从向展翾报告了事情始末。他们在树林里细细搜索,终于找到了老罗,老罗被人堵着嘴、反剪着胳膊腿儿吊在两棵大松树之间。
老罗哑着嗓子破口大骂,“妈的乌龟王八蛋!吊了老子这半天!胳膊腿儿都给老子撅折了!”
卢雪梅笑道:“人没事就好,我们还以为你以身殉职了呢。”
“呸呸,雪姑娘你别咒我!”老罗环顾左右,大家都站在厅里,他看了看自己坐的位置,突然像被针刺了似的跳了起来,顺势向展翾打了一躬,说道,“我被吊昏了头了,都尉大人恕我无礼。”
早饭的时间早已过了。会馆准备了吃的,将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又搬来几把椅子。众人忙了一夜,早就饥肠辘辘,东西一端上来,便围坐桌旁,埋头苦吃。
钱小蝶肚里空空,却什么都吃不下。她盘算着昨晚的案子,问道:“罗捕头,昨晚上我和师兄上楼查看,你在楼下守着无名尸,怎么会被人倒吊在林子里?”
老罗嘿嘿一笑,说:“大小姐,你笑话我?嗐,想当年关二爷夜走麦城,现如今我老罗月黑风高夜被贼人所害,原因都是一样的,都是出于一时大意。我老罗一世英名,就这么沾上污点了。丢人啊!”
钱小蝶说:“我不是笑话你,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和师兄上楼之后,楼下发生了什么?”
“说起来大小姐你不一定信,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猜啊,就是那具无名尸。”老罗身子前倾,盯着钱小蝶的眼睛,放低了声音说,“你和徐捕头上楼之后,楼下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突然,一阵阴风吹来,吹得我汗毛倒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低头一看,那具无名尸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钱小蝶一个激灵,往后一靠。
“老罗,你别吓唬人家小姑娘,不地道!”卢雪梅在一旁慢悠悠地说道。
“我哪敢吓唬咱大小姐,是真的!我当时也吓了一跳……”
谢知远冷笑道:“然后你就被吓晕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被倒吊在树上了?”
“不就是诈尸嘛,我老罗什么没见过,哪像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诈个尸就能把老子吓晕?”老罗抓起一个包子满满地塞住了嘴。
钱小蝶穷追不舍,“后来呢?无名尸睁开了眼之后呢?你是怎么被弄到林子里去的?”
老罗嘴里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道:“后来啊,那无名尸抬起手,我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块汗巾,冲我一挥,我就晕倒了。他怎么把我弄到林子里的,我就不知道了。我这身板,二百来斤,沉着呢,累不死他,该!”
钱小蝶半点儿都不相信,“罗捕头,你在说笑话,逗我玩儿吧?”
“我哪敢和大小姐乱开玩笑?那不大逆不道嘛。”老罗嘿嘿笑着,神色忽然黯淡下来,嘟囔着,“唉,这么香的包子,可惜蒋雄是吃不上了。这老伙计,死得不明不白,连尸首都不见了。”
宋予扬问道:“你怎么知道蒋雄的尸首不见了?还有,你说昨晚楼下黑黢黢的,既然伸手不见五指,你是如何看见无名尸抬起头,睁开眼,手里还挥着汗巾的?”
老罗勃然色变,手里的半个包子往桌上一摔,破口大骂道,“姓宋的!你他妈啥意思啊?你安的是什么坏心眼?妈的!想陷害我?”
卢雪梅皱眉说道:“老罗,人家问你一句,你老实回答就是了,撒什么泼啊?”
“谁他妈撒泼了?我他妈撒什么泼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宋予扬不就是我昨晚抢白了他几句吗?他就怀恨在心、伺机报复,阴险小人!”
展翾十分不悦,沉下脸道:“罗捕头,这件事非同儿戏,昨晚的事你必须交代清楚。”
老罗的气焰登时矮了,不敢再乱嚷,低声说道:“我已经说清楚了啊,就是那回事嘛,还要我说什么?”
展翾说:“昨天晚饭前后,你都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
“我可什么都没干啊!昨晚吃完饭,我去找蒋雄,路过钱大小姐的房间。房门大开着,我往里一看,可了不得了,蒋雄死在里面。我第一个反应就是,蒋雄那混蛋对大小姐图谋不轨,把大小姐给那啥了,徐一辉一怒之下杀了他……”
谢知远怒斥道:“你这臭嘴,又胡说八道!”
老罗冷笑两声,说道:“我说老谢,我胡乱猜一猜,又没说一定就是那样。人家徐一辉都没急,你急个什么劲儿啊?你他妈这叫不叫自作多情啊?”
谢知远既尴尬又恼怒,红了脸闭住了嘴。
徐一辉冷冷地道:“后来怎样?”
“你不也在场吗?后来的事你不都知道吗?还要我说?”展翾面色越来越冷,老罗醒悟过来,“哦,要对口供是吧?行!我说我说!以前光审贼了,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今天被当贼审了。后来雪姑娘说窗外有人,谢知远、宋予扬跟着她追了出去。我想,不会是蒋雄的仇家干的吧?他妈的蒋雄这些年可是得罪了不少江湖人。这时,就听见楼下有人嚎丧一般地叫‘死人了死人了’,我们三个冲下楼梯,留尤虎在楼上守着。一见楼下那个死人,我都懵了,妈的有这么干事儿的吗?那人的死法跟蒋雄一模一样!这是哪个疯子干的?我跟你们说,这事不是疯子真干不出来!
“这时,只听得楼上咚地一声,徐一辉和大小姐又往楼上奔。我心想,妈的这谁啊,溜人玩儿呢吧。突然我觉着不对,脑后一寒,我刚想回头,脖子一下子就被人勒住了,勒得死死的,一声儿都出不来。然后一个手巾紧紧地蒙在我的鼻子嘴巴上,我就人事不知了。半夜里我悠悠醒转,人被吊在林子里,吊就吊吧,那个狗混蛋还拿破布塞住我的嘴,他祖奶奶个熊!要不是那几位兄弟找到了我,我早晚得饿死在那片野树林里。”
宋予扬追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蒋雄的尸首不见了?”
老罗哼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答道:“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听店里的伙计议论的。说昨晚上会馆里诈尸闹鬼,烧了一具尸首,丢了一具尸首。想捉我的错?哼哼!”
宋予扬又问道:“你刚才为何说是无名尸把你弄晕的?”
老罗突然暴怒,“你他妈有完没完?还审起我来了,你有什么资格审我?”老罗站起来,捋胳膊挽袖子,想要动手。
“老罗老罗!你有话好好说!”卢雪梅拉扯了老罗几把,根本劝不住。
宋予扬的声调也高了起来,“你的口供前后矛盾,为什么不能问?”
谢知远站起来劝道:“刚才我们几个都交代过,又不是只问你一个!”谢知远比老罗足高出一个头,他将老罗按到椅子上,按下去老罗挣扎着站起来,再按下去老罗又挣扎着站起来。
老罗扯着嗓门嚷起来。食水下肚,他的声音恢复了高亢嘹亮,没人盖得过。“你他妈凭什么怀疑我?还审起我来了,你照照看你那胎毛褪没褪净?审我?!”老罗被谢知远按住了,施展不开手脚,一伸手抄起面前的茶碗,冲着宋予扬飞了过去。
眼前寒光一闪,茶碗叮当叮当落在桌上,齐齐断成了两半。长剑入鞘,展翾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原先的雍容谦和此刻半分不存,展翾冷峭得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剑,令人不寒而栗。
众人霎时安静下来。
“你算老——几……”老罗的话说了一半被截在空中,一阵凌厉的寒气直逼过来,老罗紧闭了嘴,默默地坐下了。
“来人!”展翾沉声说道,“将嫌犯罗有信捆了!”
老罗脸色剧变,四名随从上来嘁哩喀喳将他捆了,按倒在墙角边。展翾的目光扫过众人,“我已经说过了,此事非同儿戏,还有谁不当回事,只管一试!”展翾的轻功独步天下,剑术更是高深莫测,此时气势全开,竟无人敢掠其锋芒。
饭桌上一片沉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大家默然静坐,连饭都忘了吃。
卢雪梅认识展翾这么久,印象中他一直是个谦谦君子,没想到动起怒来如此可怕。老罗确实过分,要老罗好好交代的是展翾,审他的也是展翾,老罗这么一闹,含沙射影地等于连展翾都骂了。卢雪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细语地说道:“展都尉,老罗就那张嘴最可厌,他不是成心轻慢你,你素来宽厚有量的,别和他计较。老罗和蒋雄是多年的挚友,蒋雄死了,别看老罗面儿上不露,他心里其实很难过,所以找了个由头就撒起泼来,太不知轻重,确实该教训教训他。不过……”卢雪梅迟疑了一下,“你真觉得老罗是嫌犯?他怎么可能杀蒋雄呢?”卢雪梅看看展翾的脸色,又说,“当然这都是我自己瞎猜,你好好审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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