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
进了电梯,唐朝就忍不住推搡了一把贺云深。
“我说你!都什么时候了,还装深沉!万一真出什么事儿了我看你怎么办!”
贺云深怒了努嘴,斜睨了他一眼,并不搭话。
两人方快步出了酒店,就看见了路中央弓着背双手扶膝,气喘吁吁的白远耀,赶忙两三步迈上前。
贺云深见周遭再无别人,一上去就蹙眉问:“她人呢?”
唐朝不禁白了他一眼,刚刚还纹丝不乱,这时候又急得连说话不客气起来。
白远耀倒顾不上在意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喘着粗气摆了摆头:“没追上。”
贺云深一听就要就近择一条路去寻人,唐朝一把拽住他,气急败坏道:“我说你们是不是都急傻了?打电话啊!沈末那么乖,从来不关机的。”
白远耀一听,一拍脑袋:“对对对!我真的是傻了……”
三声过后,白远耀惊喜地点了点头,比着口型说“通了通了“,焦急地对着电话那头询问:”大哥,你现在在哪儿呢?“
嗯嗯啊啊好一会儿,贺云深急得快伸手夺过电话时,白远耀才挂断,对他俩转述说,人已经从后门回了房间,准备先睡下了。
三人方舒了一口气。
夜半,贺云深躺在沙发上研读剧本,有些犯困,便起身去给自己冲了杯黑咖提神,顺手解锁了手机,意欲问问沈末好些没。
听白远耀道过了来龙去脉,他自然也猜出了□□分缘由。只不过贺云深也毫无经验,大半晚上都在思忖着如何开口才好。
他正看着空格里闪烁的光标发呆,门铃忽而“叮咚”作响。
凑近猫眼一瞧,竟是沈末。
贺云深喜出望外,连忙开了门拉她进来,锁门时不忘警惕地打量了四周。
沈末立在他身后,悄声道:”我和小于提前说过了,他会处理好的。”
贺云深温柔地拍了拍她头顶,打趣道:“咱俩可真得请小于好好吃一顿。”
沈末却一反常态不接他的话,甚而连嘴角都未翘半分。
她只是垂着脑袋,也不肯抬眼皮同贺云深对视。
好久好久,两人一直对立着,谁也没有挪动半分步子,凝固的空气中只飘忽着微不可察的呼吸声。
“贺云深,我觉得……”
贺云深屏住气,绷紧了下颌,等待着她的下文。
从沈末走进这个房间,他就察觉到了不安的气息。
“…我认为…”
“…我…”
沈末啧了一声,似乎十分难以启齿。
她抽了抽鼻子,背转身深吸了一大口气,以至于能让人看到她双肩起伏。
“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沈末背着身子,她害怕了。
她甚至没有听见贺云深的呼吸声,她想转过身确认他是否还站在原地。
她害怕他突然从房间里某个角落出现,还是那样微微笑着靠在雪白的墙上,对她说,“你刚刚说什么沈末,我没有听清。”
那她就再没有勇气说出这句话了。
沈末咽了咽口水,她的直觉告诉她,贺云深还在身后。她决意继续说完下一句话。
”我们分手吧。这次我是认真的。”
“你转过来。”
贺云深终于肯回应她,声音有些嘶哑,像一根绳拉扯着沈末转身。
沈末死死攥紧双拳极力克制自己,指尖把掌心都抠出丝丝血来。
“我们真的不合适,我们…”
“你转过来!”
贺云深此时几近咆哮。沈末的泪水似乎都被震慑住了,挂在眼框边没敢滴落下来。
不同于那声断喝,贺云深去牵她的手却温柔如水。
他全然放软了嗓子,尾音微微颤抖夹着哀凉。
“沈末,你转过来再说,好吗。”
沈末铁了心,手大力一甩,转身提高了音量:“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就是不想再和你纠缠下去了,不想和你过了,不想……还有什么好说的……”
即使紧紧闭着双眼,泪水还是在脸上肆意纵横。一句话到了头终究压不住哭腔,泣不成声。
贺云深不敢碰她半厘,虚揽着她的双肩,竭尽全力沉声试探答她:“小末,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好吗?我们还可以沟通,所有问题都怪在我身上可以吗……”
沈末睁大了泪水已然模糊的双眼,悲哀顷刻间漫涌而出:”贺云深,你觉得这么久了,我们的问题有哪一个解决了?”
旋即她又轻轻一笑。
“你从来只会用最粗暴的方式自以为是地所谓‘解决’问题。”
“不就是抑郁症吗!有什么不好解决的!大不了我以后一直陪你!”
此话脱口一出,贺云深自己就慌了。
他微微躬身,一遍又一遍说着此刻唯一能想到却词穷的补救:“都怪我都怪我,小末,都是我不好……”
沈末的确怔住了,仿佛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呆立在原地,眼底如死水般寂静。
那三个字就像一根微不足道的火柴,却点燃了这场旷久博弈里埋下的所有炸弹,无形的火花在空气中此起彼伏地爆发。
贺云深见她没有一丝反应,只是眼泪汩汩地往外涌,便越发慌乱。不知所措间,他下意识伸展长臂把她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哽咽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沈末没有挣扎,也没有做出回应,此刻的她居然异乎寻常地平静。她像一根毫无感情的树桩立在贺云深怀里,只是发出一个不带任何色彩的问句。
“你喜欢我吗,贺云深。”
她清晰地察觉到对方身体瞬间一僵,而后轻轻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直视他。
“你喜欢我,贺云深。”
像是被牵引的戏中木偶,她自然而然地微微翘起了嘴角,甚至挑了挑眉说出下一句话:“你觉得我喜欢你吗?“
也许是报复心理作祟,不论如何,她已经抓住了他的要害,来了结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
“沈末,我说过,不要拿我们之间的感情开玩笑……”
像是知道她内心所有的小算盘,贺云深脸上结了层霜。
“是不要拿,还是你不敢赌。”沈末的追问像是海水渐渐漫上对方的胸膛,脖颈,绝不停下。
“你说的没错,我有病,所以你觉得我会去祸害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吗?贺云深,你设身处地想想,假如是你,你会愿意抓着我不放手吗?“
“你不要再说了。“
贺云深嗓音颤抖而寒彻骨,他并没有后退,双手反而突然加大了力道,抓得沈末疼得涌出泪花。
沈末倔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她强装镇定,极力掩饰自己声带的颤抖,“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从来都不相信我吗。那我现在告诉你,你的直觉都是对的。
“也许我一开始是喜欢过你吧,但现在,一点也没有。“
两厢沉默,空气里只余沉重的喘息回荡。贺云深喉结几经滚动,才终于颤巍巍滚出一个沙哑的名字来:“是白远耀吗?“
沈末一时茫然,不知他所指,反应过来后眼里全然是不可思议,踉跄着退了两步,悲凉一笑。
她不知此时自己究竟该作何反应。她想过如果贺云深死拉着自己不放,会不会真的动摇,直接坦白;她想过如果贺云深将自己赶出房间或者真的和自己一刀两断,是从此真不再联系还是服软。
她想过千百种可能,独独没有料到眼前这个人不仅对自己的境地了如指掌,甚至在这样的前提下还是选择怀疑自己。
她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叫嚣,怂恿她去骂这个混蛋,去打这个混蛋。
然后再抱住这个夺走心的强盗大哭一场,说自己是骗子,道歉,再和好。
可是她真的好累,连开口大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转眼,她不知怎么就已回到了自己房间,门关上时“哐”的一声,方才震醒了一直神游天外的她。
她怔忪地回望着冷漠的房门,将头轻轻倚靠在其上,整个人瞬间松懈滑落跌下。
耳边清净,满室颓然。
她没有想到原来走出那个房间是如此轻松。没有挣扎,没有吵闹,那个人甚至连挽留的手都没有伸出,只留下一个不知所思的背影。
真是凄凉,沈末突然有些想笑,连分手时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哪里又曾想过这段感情会是这样仓促的结局。
像走马灯一般,她突然想起第一次约会时,刚下课的她素面朝天,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就欢欢喜喜地跑进了贺云深的车里。那时贺云深还捏了捏她的脸取笑她,说终于知道她为什么没有男朋友了。
他们一起去了餐厅,她一直顾着逗弄他从宠物店刚接回来的托德——那只经常出现在他微博上的加菲猫。逗猫的抓拍是贺云深给她拍的第一张照片,也是他的手机壁纸。
即使后来有了其他的许许多多个影像和视频,他俩最喜欢的还是这张甚至略显模糊的生图。
沈末现在想,大抵是因为他们各自喜欢的都不过是那时的沈末罢了。
从第一个分手被提出开始,他们之间就已经不一样了。他还是那个贺云深,而她确实变了。
何其悲哀,一段感情到头,面目全非的只有她;而贺云深,还是相遇前那个光鲜夺目的他,还是被她深深喜欢的他。
这段纠缠太久,以至于就算有时光机,也不知道究竟要回到那个时刻才能避免这场错误的发生。
沈末摊开自己的右手,细细凝视着手心那道所谓的感情线。她看不懂,但她知道六年,一切都结束了。
甚至没来得及画下一个句号,上帝就冲了进来大喊了一声“收工”,没有片刻犹豫把她踢出了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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