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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赌书


  冬日的清晨总是弥漫着温情,日光像是被涤尽了颜色变得浅到透明,模糊的光影从屋檐上坠落漏进窗里,散落一地碎金。

  “待会儿我要去顾宅,你要跟着去吗?”罗景南背着药箱回头望向屋内。

  屋内的少女正坐在桌边,她手里端着一个瓷碗,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舀着里面的白粥,闻言轻声应了一句:“嗯。”

  这一段时间命盘发生的变化不断增大,她原本的引导已经开始渐渐生效,师徒两人已经逐渐走进,但他们的命盘中始终都有一些看不清的部分,就像是一片浓重的阴影压在孟娴头顶,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整个人也连带着有些压抑。

  今日能够更近距离地观察两人,也许她就能找到那两人命运崩裂的原因了吧。

  书房里,一张楠木长案两侧对坐着师徒二人。

  陈彦川手里端着白瓷茶壶往自己杯中倒茶,茶水从壶嘴中划出流畅的弧度,落进杯中茶汤清亮,茶香四溢。

  他眼风瞟到对面的小姑娘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的茶杯,摇摇头:“小孩子不能喝茶。”

  她不解地皱起眉头:“为什么?”

  陈彦川小时候就是这么被长辈拒绝的,当时他老实地应了就再也没想过别的,没想到现在的她反而会再多问一句,一时间卡在那里,吭哧吭哧半天都吐不出一个字。

  晏姝正有些将信将疑,突然看到对面脸色红透的模样,有些意外,还有些好奇。

  原先只凭着想象,她心目中的先生一直是世外高人、仙风道骨的形象;即便后来见到了真人,先生也担得上一句“温其如玉”;但现在她才发现,他其实老实得很,有时候还反应有点慢。

  她觉得先生就像邻居曾经养过的兔子一样傻呆呆的,很是可爱。她越想越觉得像,只看着眼前青年的头顶发呆,好像那里下一刻就会长出一对毛茸茸的白色长耳朵一样。

  陈彦川看着她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顿时有些气闷,张嘴就吐出一句威胁的话:“你今日的功课还没有完成,如果不能完成的话……”

  晏姝本来就早慧,又因为过去的经历学会了察言观色,不过几日的相处,就已经让她彻底摸透了自家师父的性格。

  她看着先生色厉内荏的模样不仅不害怕,还有心思回嘴:“那先生是要怎么惩罚我?”

  “当然是加快速度免得你偷懒。”他继续绷着严肃脸,却在拿出《诗》的时候有些犹豫:“一个月就学完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她看着厚厚的一本书,眼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望:“不多不多,先生教导有方,再快一点也可以。”

  他被她不经意的吹捧搞得耳尖通红,只能用手扣扣桌沿转移话题:“那你把方才学的《风雨》再背一下。”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背完后她还又加了一句:“先生您拿的是开平年间的版本,这本书里《风雨》收录在一百一十七页郑风第十三首,但若是永康年间的版本,它就在九十八页第十首了。”

  说完后她仰着头看他,得意的小模样模样娇俏可爱。

  陈彦川没有料到她的记忆力如此惊人,方才他只不过给小姑娘念过一遍,她就立马能记得清清楚楚。

  于是他又随意翻了几页,指着另一首较长的说:“你再背一下《淇奥》?”

  她却直勾勾地盯着他手边的茶盏,不依不饶地给自己争取甜头:“那如果我背到了能够尝一点茶吗?不多,就一口。”

  他正要严词拒绝,却看见她眼巴巴地望着他,一双水眸雾蒙蒙的,像是凝结了万千雾气,随时都能滴出水来。

  他顿时心软下来,取了一个干净的茶盏倒了浅浅半盏茶,但嘴上还是摆出了师长的严厉:“先背了再说。”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张口就流利地背诵出来,背完后就直接勾起茶盏就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微苦的茶香在味蕾上蔓延的滋味妙不可言,她正要再偷偷喝一口,手里的茶盏却被勾走了,她有些生气地抬头看着对面的青年。

  先生怎么能反悔呢?

  陈彦川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烫得冒烟了

  ——因为刚才小徒弟拿错了茶盏,用的是他才用过的那一个。

  虽然小徒弟还小,可毕竟是男女有别,共用茶盏还是太越矩了。

  关键小徒弟还不明所以:“先生你怎么出尔反尔呀?”

  他脸和脖子都红透了,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也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摇头,用手掌把茶盏死死扣住。

  晏姝有些发恼,站起身越过长案去抢他手里的茶盏。

  她在拽,他在拉,两人瞬间陷入了僵持。

  僵持了太久,小姑娘泄气地松了手,结果刚一松就听到哗啦一声,茶盏里的残茶全都翻在了对面人的衣服上。

  她傻眼了,不敢再闹,老老实实地跪坐回原位,小小声地说了一句:“抱歉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结果她说完才发现他还愣在那里,显得比她还要吃惊,忍不住翻出一块手帕递给他:“先生,先擦擦衣服上的水吧。”

  他接过手帕仔细擦了擦,抬起头来看到对面的小姑娘垂着头一脸愧疚,便笑着安慰道:“无碍的,爱酒之人宁可醉酒得满身酒味,我爱茶自然也应该满身清茶才对。”

  但他的话并没有安慰到晏姝,她反而更加低落,水雾般的双眼下垂,再不敢看向他。

  陈彦川见此叹了一口气,想起她最喜欢他的声音,便主动哼起一段小调。

  “三春雨落,蔓草微发,已拆秋千未采茶,檐下小儿数落花……”

  听到对面的歌声,晏姝渐渐抬起头来,对面的青年正直视着她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温和亲切。

  这段时间她听到过传闻,很多人都说先生快要被召回京城复仕了,一方面她觉得先生本来就兢兢业业为国为民,能够拥有更高的地位她应该感到高兴,甚至于以后如果有人再欺辱于她,她甚至还可以狐假虎威一把,逞逞他的威风。但她又不想要他离开,因为一旦他离开了,她的生活也许回到以前那种状态,没有冷暖,没有关怀。

  而且最让她担心的就是那一个梦境,虽然她并没有看懂全部,但她始终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京城里像是正有什么祸事在等待着 他一样。

  她想要阻止一切祸端的发生,但她既不清楚发生的因果,也没有立场去管理先生的事,无论是年龄长幼还是师徒的身份,都注定她有些话实在是讲不出口。

  这几日她始终处于一种偏执的欲望中,整日地担惊受怕,连续很久都没有睡好。今日这一首温柔的小调像是一双温柔的大手,一下一下地抚慰着她的心灵,沉沉睡意席卷而来。

  轻柔的歌声仍然回荡在耳旁,长案上的金彩描花瓶里斜插着清晨新剪的腊梅,她用手指轻轻碰一下垂下来的黄色花朵,摇曳的花枝间先生的笑容也仿佛跟着摇晃摇晃,星星一样的闪亮。

  先生不嫌弃她是个女孩子,愿意教她习诗作画;先生脾气也非常温和,从来都没有骂过她,连一点点的不耐烦都没有。

  他还承诺过要永远护着她。

  先生真的是世上最好的人了。

  他喜欢静,喜欢笑,容易脸红,容易发呆,就和兔子一样可爱。

  不,还是不一样的。

  先生是她见过的,世上最可爱的兔子。

  等到陈彦川再次看去时,小姑娘已经趴在桌子上睡去了,剥去了平日里总是阴沉着的气质,她的脸庞显得尤为稚嫩。

  其实他有些不明白,明明她还是个小孩子啊,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心事呢?他一直很是心疼她的早熟,可是当他见到她的时候,她的性格就隐隐有些定型的迹象,以后不过只能慢慢地矫正了。

  等到小姑娘醒来的时候,她正躺在书房的卧榻上。她正有些好奇地站起来打量周围的环境,陈彦川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一向温和的青年表情严肃,像是有什么大事要讲。

  这边晏姝心情欢喜快要飞起来,但孟娴却知道,从这里开始一切就会开始改变了。

  果然,陈彦川犹豫着看向小姑娘,语气头一次有些忐忑:“刚才我得到的消息,我针对容城附近的上疏已经被圣上采纳,估计下月末就会返京复仕,你……如果有任何不能解决的麻烦事都一定要记得用我给你的玉佩,平时你也可以给我写信,我……”

  忽然哗啦一声,长案被撞开,花瓶里的腊梅掉落了一案的花瓣,他惊讶地抬起头来,发现对面的小姑娘已经失控地站了起来。

  原本她眼里稀薄的雾气渐渐凝结,化为大颗大颗的水珠滚出,接连不断地砸在长案上。

  这是他头一次看到小姑娘哭泣,明明当时她被众人嘲讽的时候没有哭泣,甚至梦里的她遭遇过那样的事,他都没见她哭过。

  可是现在小姑娘却为了他的离开,哭得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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