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泛舟
晏姝赶到城外的别院时,雪下得小了些。别院中的湖水沁骨寒凉,湖岸边已经结了一圈厚冰,树上倒挂着根根细长的冰凌。
雾凇沆砀,琼枝玉叶,茫茫天地失了千般色彩,唯余一白。
透过细碎雪花,她看到不远处正在等候的身影,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近乎是跑着来到他面前。她眼圈红红,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直到他微微咳了一声才缓过神来。
她想要跟他讲讲她的梦境,却不知道从何开口,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先生您来得好早。”
说完又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雪天很冷,下次您不要来这么早了。”
听着小姑娘别扭的关心,陈彦川脑海中浮现出昨日晏父说的那些话,心中复杂难言。
晏父看似早已经放开过往,其实这些年来却从未死心。
他一直在寻找机会翻身,甚至为此从事最末流的商业,依靠着买卖古董字画和容城豪绅都搭上了关系,但终究不得引荐。
不见圣颜,他又谈何复位?
直到寿宴上他摸清楚青年的身份后,他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还没等到他想好结交的方式,青年就主动到家中拜访,而且言语间对他的长女尤为不同。
当时他心下暗喜,觉得这人应当是起了别样心思,不过一个女儿罢了,送给他玩玩也不是不行。于是就托人邀他在外相见,只说想与他谈谈晏姝的事。
青年果然来了。
他一心想要讨好,语调都带着谄媚:“小女年纪虽小但才貌尚佳,若是仔细调.教,将来也定是一个妙人儿。不知大人可有意添置一个侍候的小丫头?”
陈彦川当时愣了一下,待到反应过来后板着脸眉头紧蹙。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瞪着对面谄笑的中年男人,愤而喝到:“荒唐!阁下出身贵胄,自幼学的想必都是圣人言论,怎么还不懂最基本的礼教?如此作态真是枉为人父。”
晏父没料到青年性格竟然如此板正,连忙躬身致歉:“大人莫气,是在下想岔了,烦请大人看在小女的面上,再容我有个赔罪的机会吧。”说完他看到青年脚步顿了顿,便继续说道,“鄙人在城郊有处别院景色尚可,不知大人可愿赏脸前去?”
陈彦川心下犹豫:即便这人再过无耻也是小徒弟的父亲,在小徒弟及笄嫁人之前总还是要被他管束。如果闹得太僵,等到男人回家吃苦的便是小姑娘。
思及此他便随口应承了下来。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一幕。
他回神看向眼前的小姑娘,只觉得心中无限怜惜,伸出手犹豫着摸了摸她的头:“不算早,小孩子早上多睡一会儿不碍事的。”
晏姝被主动亲近,心里正激动万分,突然听到青年轻咳了一声。虽然他已经有意遮掩了,但对于才经历过那般梦境的她来说,任何风吹草动都无异于惊天霹雳。
发现青年一点都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她顿时气得鼓起腮帮。
陈彦川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就知道她又生气了,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完全搞不明白她究竟在气些什么:“怎么又生气了?”
小姑娘一听更生气了:什么叫又?她难道每天都在生气吗?先生太坏了,不是徒弟的时候他对她好,是徒弟了他现在都不会哄着她了。
但气归气,她还是将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一些,又伸手拂落他衣上的雪花。
青年有些受宠若惊,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直到小姑娘从仆从手中取过一个暖呼呼的手炉塞进他手里,他终于明白了哪里不对。
顿时他有些哭笑不得,到底谁才是小孩子啊?
他从她手里接过伞,又一手包住她的手,让她圈住手炉:“我一个大人用不着这个,你才不能着凉。”
晏姝下意识地回道:“可是我只想把手炉给您用。”
他闻言笑笑:“嗯,但是外面雪下得有些大了,收录并没有太多用处,我们先去船上吧。”
她只以为他被冷到了,赶紧点点头牵着他袖子往船边走:“嗯。”
话落师徒二人便走进一艘湖边的小船中。
天水一色间,两叶小舟随意漂荡。
师徒二人坐在船舱里,陈彦川看着船外的景色略略出神。
忽然小姑娘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偏头看了一眼,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很高兴,于是便弯下腰来听她讲话。
她趴在他耳边语气雀跃:“先生,我昨天听到那个人和别人说的话了,他是不是想要把我送给您?我想跟着您走!”
她还不懂成年人的龌龊,只是单纯地为亲近青年而高兴。
听到耳边纯稚的话语,陈彦川心里更加气愤于晏父的行为,他冷着脸语气严肃地教导小姑娘:“这不是什么好话,以后不许再这样说。”
晏姝听了有些疑惑:“可我想要跟着先生啊。”她的一双水眸像是笼了江上寒雾,语气有些冷,“先生你也不要我,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可有可无的?”
他被这一句话狠狠刺了一下,心里泛起阵阵疼痛,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他只觉得心中酸涩难当。
小姑娘额前的短发稍许覆住眉目,他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不要信他的话,你从来不是可有可无的。”
她闻言激动地抬起头:“真的吗?”说完她又低落地垂下眼,手指绞在一起,“可是如果不跟着先生,万一他哪天想要把我送给别人了怎么办?”
看着她失落的模样,陈彦川一手取下腰间的一枚玉佩放进她手中:“以后如果他还想要把你送人,你就来找我;如果找不到我,你拿着这块玉就去见顾家的家主,他会帮你的。”
小姑娘眨了眨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时抽了抽鼻子,心里又泛起那种甜味来。
以后也会有人护着她了吗?
她忍不住扑进她怀里,眼泪蹭在他的衣上,语气哽咽道:“先生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青年揉揉她的软发,柔着嗓子低哄:“因为你值得被优待。”
他的嗓音本来就十分出众,特地压低了声音,就显得更加温柔,如同三春暖风拂过晏姝的心头,一时间她所有藏起来的委屈都突然涌上心头,她哭得一抽一抽的,甚至打起了哭嗝。
他伸手将小姑娘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待到小姑娘停下了打嗝,他又拿出一方锦帕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哭过了这一次,以后就不要总是不高兴了,别想太多,我会护着你的。”
即便晏姝知道青年很快就会因为复仕离开,心底却仍然像是被阳光暖过一样,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头的寒意被渐渐驱散。
她看着他语气坚定:“我也会护着先生的。”
陈彦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便继续替她擦脸。
他知道小姑娘年纪小,誓言也许只是随口立下,但他还是被这句话中的情义打动,看向小姑娘的眼神越发柔和。
此时的两人都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誓言留存在心底,并没有将对方的誓言当真,直到后来才知晓,这两句誓言让彼此都倾尽了所有。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现下的师徒二人平复了心情,这搂抱着的姿势就有些尴尬了。
小姑娘有些羞赧地从青年怀里退出来,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清澈明亮。
对面的青年更是羞涩,他脸色通红,耳尖像是剔透的红玉。
晏姝绞了绞手指,想要缓和气氛却想不到话题,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一个自己好奇已久的话题:“先生您为什么总是去乡间呢?”
听到她的话,陈彦川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小姑娘竟然知道这件事。
当初他因母丧来到容城,无意间发现容城内里并不太平,孝期结束他便深入相邻的村落,果然发现了很多潜藏的问题。只不过这事他一直没有告诉别人,众人只道他是经常外出,并不知道他每日在忙些什么。
他便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姑娘偏着头斜睨他,像是很奇怪会被问到这个问题:“我看到您的马车车篷有时候会滴水,这几日城里都没有下雪,反倒是临近的村落雪下得大,就说明您肯定到乡间去了啊。”
青年听到这个理由不禁哑然失笑,小徒弟实在是太过机灵,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虽然她还小,但他也没打算敷衍她,认真地解释道:“我来到容城三年有余,最初只看到其表面繁华,直到后来才看清乡间百姓的困苦,我有心将其整顿但奈何还未复仕,原本只能时时将民情禀报,等待圣上裁决,但现在我有了别的想法。”
“是什么呢?”她好奇问道。
他却只是笑着摇摇头,手指搁在唇前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过几日告诉你。”
“是为了百姓的好事吗?”小姑娘眼睛亮闪闪的,非常好奇。
“嗯。”青年闻言笑开,满脸的意气风发。
晏姝抚摸着手里玉佩,玉佩的外形质朴端方,四面的棱角也都还没有被磨砺掉,却带着一股纯然的气息,就像是眼前的青年一样。
另一只舟上,孟娴坐在船舱里烤火,舟篷外撑船的人放了船桨走进来坐在她身边。
罗景南方才一直在船外吹冷风,早已经面色发白。
孟娴捧着手里的桃酥,正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边还沾了一些碎屑,抬眼看过来的样子显出几分难得的稚气来。
她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想起塔中那个幻影说的话,拿起手边的大氅递给他,犹豫着劝到:“外面很冷,你还是先把衣服披上吧,别着凉了。”
他斜睨她一眼,挑了挑眉,反手将大氅笼在她身上:“自己用。”
她被盖了个满头满脸,用力把大氅从头上扯下来,偏头瞪了他一眼。
青年像是无所谓地背过身去,眼里的笑意却蔓延开来。
终于她面对他不再只是那一副公式化的笑容,而有了更多的情绪,她像是画中的神仙跌入了凡尘,渐渐染上红尘喜怒。
看来投喂还是有效的。
罗景南看着青衣少女捧着桃酥吃得欢实,开始思量起晚上给她做什么零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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