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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梦境


  顾宅里燃起一簇灯火,陈彦川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团棉布,指间透出的棉布上绣着大片大片的桃花。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似是仍然沉浸在对那一幅石上桃花的惊艳之中。

  所有人都觉得小徒弟最终会泯然众人,梦里她的未来也仿佛一眼就望得到头。但他今日才发现,所有人都错了。

  她的天赋其实并未消退,至少目前为止,她的能力依旧出类拔萃。

  所以,她的悲剧都是由她的父亲造成的。

  陈彦川蹙紧眉头,又转瞬舒展开。

  他确信只要小徒弟能够坚持学习,假以时日她定会成为一代书画大家。

  而现在小姑娘已经是他的徒弟,他会一直引导着她前进,将这一块玉石雕琢成最美的模样。待到她玉成之时,也就可以减少她的家庭对她的挟制了。

  她会自由很多。

  想到这里他就由衷的喜悦。

  他吹熄了灯,仰卧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楠木横梁发呆。一会儿想想小徒弟出众的天赋,一会儿又想想她的未来,不由得唇角微勾,眼底满是柔和。

  与此同时,晏家的一处房间里。

  晏姝躺在床上,躲在被窝里偷偷地闷声笑,快要喘不过气时才探出头,眼神亮得像是明珠闪耀。

  她成了先生的徒弟!

  一想到这儿,她就难以抑制地翘起嘴角,又想到他许诺会每三日教她学诗作画。刚刚才强迫着把翘起的嘴角压下去,又立马弯起眉眼。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被当做工具的感觉有多糟糕。先生的诗文里总是透着宁和的气韵,每一次,她都是靠着这些诗文平复心情。

  所以他是她一直景仰的存在,能够成为他的徒弟,是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

  更何况,他还那么温柔。

  很久,自从娘亲离开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对她这么温柔了。

  她咬着手指,有些痛,心却像是被最浓最浓的糖浆给包裹起来,又在甜水里滚了一圈,甜得心尖儿都在淌蜜。

  她在床上滚了又滚,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窗外飞雪连天,直到门外积起厚厚的一层雪时,两处卧房里终于传出清浅平稳的呼吸,沉沉睡意笼罩着师徒二人。

  陈彦川再次坠入了相同的梦境。

  上一次模糊的梦境渐渐明晰起来,很多被忽略的细节纷纷浮出水面。

  梦中小徒弟的人生就像那些人的预言一样——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五岁作春山图并赋诗于其上,艳惊四座,被誉为蜀中神童,这是她一生荣光与苦痛的开端。

  她最初展露才华,是渴望着父亲能够注意到她的存在,想要曾经最疼爱她的娘亲回到家里。

  只可惜事与愿违,她的父亲没有看到她内心的祈愿,反而在她的天赋中看到了别的东西。

  六岁,十岁,十四岁……

  春去秋来,随着梦里的时间逐渐推进,陈彦川看到她完整的一生。

  六岁的女童撑着桌子站在高高的椅子上提笔作画;十岁的女孩在宴席上作赋,旁人露出惋惜的色彩;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盛放出惊人美貌的同时才华衰退,直到十四岁的少女再次画出一幅临水桃花图,被圣上召见。

  是的,被皇帝,被他曾经的挚友,如今效忠的主上召见。

  陈彦川出身世家,年幼时曾经被选为伴读,进宫随侍五皇子,长年累月的相处让他们多出了君臣之外的友谊。后来原太子不幸薨逝,五皇子被立为太子,五年后先帝崩殂,新帝即位。

  他当时看到友人终于得偿所愿,感到欣慰又庆幸,因为陈家五代清流,效忠的只有帝王。只有五皇子登基为帝,他们才能实现曾经君臣相得的誓言。

  新帝登基后不久他便入仕,即便尚未及冠也不曾有人质疑。

  因为才学祖荫帝心,他早已占全。

  那时他野心勃勃准备大展宏图,但母亲的骤然离世让他备受打击,他决定扶灵返乡守孝三年。

  他不知道他离开后发生过什么,以至于梦境之中的帝王都失去了曾经的雄心。

  十四岁的少女已经出落得极好,她生得冶艳妖媚,身段窈窕诱人,每一处都纤浓有度,像是一枝桃花开至绝艳。

  只可惜如此绝色,却没有配上最艳丽的红色,她身着暗色衣裙,像是在刻意掩盖些什么。

  “朕闻温靖侯长女晏氏秉性端淑,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今特封为文昭公主,携皇室嫁妆数百箱,代我朝结外邦之好。望公主孝淑恪礼,不负圣心。”

  陈彦川不敢相信地抬头直视御座上的帝王,却只看到冕旒上静止的白玉串珠。

  他回头望向自己的小徒弟,看到她垂着头恭顺地跪拜谢恩。他低头看去,果然看到那双水眸微阖,隐隐透出更加浓厚的怨愤。

  再后来,繁复的画面像走马一般迅速掠过,事态的发展像是脱弦的箭一样再难挽回。

  文昭公主和亲当日,京城新建的温靖侯侯府腾起熊熊火焰,府中一众主仆无一生还。后来外邦传来消息,文昭公主因远离故土心绪沉重,不久便香消玉殒。

  画面最后定格在少女僵死的面容上。

  陈彦川猛地坐起身,胸膛起伏不断,他转头看着四周熟悉的布置,一时有一些恍惚。

  梦里的晏姝一生短暂,却经历了太多波折。她因为幼年天赋出众而倍受赞誉,收获了同龄人难以企及的荣光;也因为逐渐长大才华衰退而受尽嘲讽,只能独自咽下他人不愿碰触的苦涩。

  他原本并不相信鬼神之说,但这是第二次了。

  这次的梦境真实得就像发生过的一样,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反复推敲,他甚至还记得她和亲时额前贴的花钿是什么模样。

  就像是一种预警……

  他握紧双手,感觉自己为师之路任重而道远。

  她不该遭遇那些,他身为师长不能让她再次坠入那样可怕的命运中。

  他想要免她苦厄灾祸,护她一世安稳。

  这一边的青年已经从梦中醒来,另一边的小姑娘还在梦境里挣扎。

  晏姝被血腥味中惊醒,睁大眼睛察看着四周阴暗湿冷的环境。

  这是一处狭窄的房间,四面的石墙上斑斑点点,都是干涸的血迹。

  房间外有人正来往走动,她正要探身去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而痛苦的呻.吟,虚弱颤抖得像是风里摇曳的枯叶。

  她转身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

  他的衣衫早已破碎,衣襟下条条青紫的伤痕若隐若现。那人痛得身体蜷缩,却连痛呼都不愿意出声,只是低声喘着气,偶尔才会发出一两声呻.吟。

  那人的身影清瘦颀长,隐约透出一股熟悉的感觉。

  她心里咯噔一下,蹲下.身拨开那人垂落的乱发,果然看到一张年轻的脸。他脸色惨白,额头青紫,唇角还有凝固的血迹。

  这是陈彦川。

  但梦里他的面容显得更为成熟一些,看上去大约二十六七的模样。

  晏姝现在慌乱不安。

  她并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但看到他虚弱的模样,内心涌起强烈的恐慌。

  因为曾经她的娘亲也是这样。

  那时候娘亲刚刚生了弟弟,得了病又没人照料,苍白着脸躺在床上,只听到细弱的痛呼接连不断。

  她当时还小,什么都不懂,甚至还需要病重的母亲强撑着从病榻上爬起来照料她吃喝。而父亲的眼里只有刚出生的弟弟,看向她和娘亲的眼神凉得像屋外飘散的雪花。

  后来的事她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娘亲的病拖了很久,直到来年的春末终于好了。

  她当时以为娘亲还会像以前那样,抱着她去城郊看桃花。

  可是她等到的,却是满脸愤怒的舅舅。他闯进家里和父亲大吵了一架,然后就带着娘亲离开了。

  当时舅舅告诉她,娘亲病得太重了,病得已经照顾不起她们一家子了,让她父亲换一个更能伺候人的娘亲。

  于是她就没有娘亲了。

  她有了一个弟弟,就没有了娘亲。 

  她从回忆中惊醒,眼前人痛苦的模样仿佛与当年娘亲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她死死咬住嘴里的软肉,眼泪簌簌而落,害怕得浑身颤抖。

  所以先生也要离开她了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仿佛有人把她的心捏在手里一点点缩紧,她眼前发黑,呼吸都快要停止。

  她难以抑制地想要抱住眼前人,手却不断从他身体穿过。她在一瞬间感到彻骨的绝望,伏在他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画面渐渐褪去,她从梦境中醒来,枕头被泪水濡湿,脸颊冷得像冰。

  她猛地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到院子里。

  屋外夜色如墨,寂静无声。她颓然跪在墨石旁,压着嗓子低声哭泣。

  她平日里看上去骄矜自傲,现在却被剥落了外壳露出内里的脆弱来。

  她的傲气源于早慧,一直以来她自恃天赋,已经习惯了高昂头颅,不愿意在那些嘲讽的眼神里低头;直到现在被梦境逼视内心的脆弱时,她才发现自己还没有成熟到能够抵挡一切风雨,面对无力抗衡的痛苦时,她也还会流露出孩子的本性。

  她抖着手擦干脸上满布的泪水,心里反复对自己说——

  不要,她不要失去先生。

  她已经没有了母亲,她不想再失去一个对自己好的人了。

  暗夜里,墨石旁瘦小的身影逐渐被飞雪掩盖,石上的桃花仍然灼灼盛放。

  轻烟终于消散在晨曦里,孟娴眼下已经浮起淡淡的青影。

  她合上香炉,内心一片平和。

  她赌对了,果然陈彦川就是另一个厉鬼。

  师徒二人的命盘太过奇异。在原本的命运里,他们的命运线明面上并未相交,暗处却是纠缠不清。

  也就是说,两人本该永不相见,却彼此影响。

  她的占卜只能推演出大致的走向。但不知道具体经历,她也就无从得知消除怨气的方法。于是她选择让他们的明线也相交在一起。

  她施法让他们二人从梦境中预知对方未来,这样能避免她介入过多,违背了天道。

  也许这样,两人就能不再堕入原本悲惨的命运。

  她抬眼透过盛放的绿萼梅向外望去,窗外旭日东升,彤云似火燃烧,照亮整片天空。

  光明之下,仿佛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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