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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拜师


  孟娴支手撑在书案前,手指指节轻扣桌面。伴随着叩击声的节奏,桌前的香炉涌出袅袅轻烟,留影蝶随着烟雾上下翻飞,半月前的情形清晰地显现出来。

  一直以来她心中都隐隐有个猜测,却像是雾里看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直到前段时间,她才确定,那个和小姑娘命运相连的人,就是另一个厉鬼。

  她想要消除厉鬼的怨气,就必须知道他们的过往,并帮助他们自行改变命运。

  于是她提前施了一些法术,但一直没有什么动静。直到这段时间,小姑娘的命盘急剧变化,不断有足以改变她的命运的大事发生,她终于猜到了另一个厉鬼的身份。

  也许这一次,就能验证她的猜想是否正确了。

  清瘦颀长的青年坐在藤椅上,清浅的阳光被雕花木窗寸寸隔断,倾泄满地细碎的流光。他身上光影交错,半身隐在阴影里,整张脸被打上一层融融的暖光,脸上的笑容温煦柔和。

  烟眉水眸的小姑娘站在他面前,抬起头努力想要和他平视。

  陈彦川很少和晚辈来往,现在这种情形对他来说,还是头一遭。

  他垂下头与她对视,心下慌乱却强装镇定。他努力露出一个温煦和暖的笑容:“在下京中陈彦川,平素在五艺上略有拙见。若是你诚心要学诗画,我可以倾我所学,绝不保留。”他顿了顿,最后下定决心问出来,“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晏姝原本还别扭着,却在听到青年名字的时候身体绷紧。她像是有些不敢置信,睁大眼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青年。

  对面青年的五官单看不过寻常,板着脸的时候甚至显得严峻冷淡,一旦笑开却显得通透清朗。他像是一尾竹,轩轩韶举,卓卓朗朗,观之气韵清雅宁和,整个人散发出雅致的书卷气。

  他笑容宽和,眼神真挚不似作伪,耐心地等待着小姑娘的回复。

  晏姝打量了一会儿,脸色却渐渐冷淡下来,反而更加不高兴了。

  眼前人气韵清雅,礼仪得体,的确与普通人家的儿郎不一样,但这并不能说明他就是云中君陈彦川。而且那个人曾说京城豪门云集,若眼前人真的是高门子弟,又怎么会来到容城这样偏僻的地方?

  看着对面的人,小姑娘心里疑窦丛生,越想越觉得他话里处处都是矛盾。

  骗子!这肯定是个骗子!

  不但骗人,还盗用他人名号!

  她越想越气,鼓着脸瞪了他一眼,语气愤愤不平:“你骗人!云中君才不是你这样的!”

  场面瞬间调换过来,小姑娘主动发问,反倒是青年有些不知所措了。

  ——云中君是京中士人赠予他的雅号,不过一个别称罢了,不还是他吗?什么叫做不是他这样的?

  他开口问了一个蠢问题:“不是我这样的,那是怎样的?”

  “他十六作《衡阳赋》一举成名,之后绘出的四季图也是各有千秋;不久连皇帝也欣赏他,亲自赐予他官职。更厉害的是,仅仅一年他就做了很多很多善事。”说到这里,晏姝微微抬起下颌,颇有些骄傲地总结到,“他们都说能打胜仗的将军才是英雄,可我觉得他们都错了,云中君才学出众,还心怀天下,不比那些将军们差。”

  她一直自说自话,没有注意对面青年的神色。

  陈彦川有些不自在的揉了揉耳朵,感觉自己整个人烫得都要冒烟了。

  以前在京中他不是没有仰慕者,但同辈之间表达仰慕大都矜持克制,从来没有人像小姑娘这样把崇拜表现得纯粹而又淋漓尽致。

  “所以你不要骗人了,云中君可不是……”

  见小姑娘不信,青年红着脸想了想,从腰间取下一枚玉坠递了过去。

  晏姝随手接过玉坠,扭开外面的套盖,才发现这是一枚白玉印章。

  而且这上面刻着的字她再熟悉不过了。

  因为这就是云中君的私印。

  晏姝:……

  场面一度陷入了尴尬,陈彦川只好先开口:“现在你可相信我就是云中君了?”

  小姑娘点点头,也有些不好意思,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留下一句请您等等,就转头跑开。

  小姑娘跑得没了人影,陈彦川看不到人,就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刚才那段话在他自己看来,全都是言过其实。

  他心下羞惭,觉得自己当不起小姑娘口中的英雄,又想着小姑娘心里那么崇拜自己,现在看到真人会不会有些失望,不愿意当自己的徒弟了?

  但如果这样,他就没有理由插手小姑娘的事了。

  一时间他内心转过千万个念想,难得地有些坐立不安。

  晏父从里间走出来,看到小姑娘把贵客一个人丢在前厅,低低骂了一句“小兔崽子”,便狰狞着脸向内走去。

  陈彦川见势不对,赶紧起身快走几步:“请让我去吧。”

  明明嘴里说着谦让的话,他却强势地半挡在中年男人面前,在男人反应过来之前就走进了院落里。

  知道晏父对小姑娘并不好,陈彦川看到他的表情心里就忍不住咯噔一下,想也没想就挡在主人面前,走进了别人的内院。

  待他走进院中才反应过来,自己实在太过无礼,禁不住懊恼地敲了一下脑袋。但当他看到书房内那个小小的身影时,内心又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慢慢走进房内,站在她身后,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紫色玉匣。

  晏姝抬起头看着他,眸子里光华流转,在昏暗的书房里显得尤为明澈动人:“先生,您愿意看看我的藏品吗?我……我有好多先生的诗集,还有您的画作!”

  他看到她眼里几乎满溢出来的希冀,有些赧然,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脸上更烫了。

  他闭了闭眼,感觉自从承认了身份后,自己脸上的红晕就再没有褪过。

  小姑娘跪坐在矮桌前打开玉匣,如数家珍地指着眼前的诗集:“诗集我每一版都集齐了的。”她站起身,熟练地几步踩上高椅踮起脚从书柜顶层拿出一个细银画筒,轻柔地旋开筒盖,拿出一幅画轴来。

  她轻缓地展开画卷,画面渐渐呈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幅冬景图。

  迎面就是冬雪皑皑。枯松劲拔,野草倒伏,一切草木都像是倒挂在陡峭崖壁上,摇摇欲坠,大片大片的留白堆砌出漫无边际的冰雪。

  这幅画用笔苍劲,大斧劈皴干净利索,观画者仿佛能从那些曲折绵延的线条中亲眼看到卧石秀峰、枯松白雪,感受到旷远意境。

  陈彦川一时有些讶然。

  因为这是他年少时的成名作。

  人对于初次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情怀,他也并不例外。这幅画画完后很快流出去了,他虽然口头上说没有耿耿于怀,但实际还是想要自己留存的。

  他设想过很多次这幅画作会流到哪里去,却万万没想到会像现在这样。

  小姑娘仰起脸看他,眼里孺慕的光闪耀得他羞赧不已。他挪开目光不敢再看那双亮闪闪的眼睛。

  “您真的愿意收我为徒吗?”她咬着唇,手指绞在一起,表情忐忑又期待。

  他点点头正要说好,她又突然噔噔噔地跑开,蹲在桌柜前翻翻捡捡。等他走近就看到她翻出了笔墨和砚台,却半天找不出宣纸。

  她垂头丧气地站起来,却在看到院子时又笑得水眸弯弯,米白的细牙露出来,牵着他的袖子就往院子里跑。

  晏姝今天表现得太过跳脱,他总是慢了半拍,有些跟不上她的节奏,担心小姑娘跑太急摔倒,就跟着她一起跑,一路被拉得踉踉跄跄。

  院子里有一处小潭,因为是冬日,潭水表面上还结着一层薄冰。潭边的空地上有两块巨大的墨石。

  他被拉着走到更大的那块墨石前。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折了几折盖在石头上,然后就拉着他坐在棉布上。

  石头有些矮,他坐上去就矮了一大截,但这样却让他得以和小姑娘平视,当她倾身时他甚至还可以看到她额头渗出的细汗。

  她脸上满是认真:“请您再等等,我想要送您一样拜师礼。”

  陈彦川虽然疑惑但也有点好奇,他点点头端正地坐在墨石上,脊背挺的板直,耐心地看着她动作。

  小姑娘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把木勺,舀出半勺清透的酒水倾倒在墨色的砚台上,素白的手执着一块朱墨条慢慢碾磨,朱红被酒水渐渐晕开。

  她端正地跪坐在墨石前,蝶翼般的眼睫轻垂,遮住了水波漾漾的眸子。她左手挽着右腕垂下的衣袖,右手执起一管毛笔。

  毛笔笔毫饱蘸朱墨,在墨石上起转承合,毫无滞碍。

  日光西斜,夕照滑落照在她的脸颊上,勾勒出年幼的眉眼。归鸟从头顶划过,投下斑驳的阴影,与墨石上逐渐晕染开的朱墨流痕相映。

  不消半刻她放下笔,站起来拉着他袖子走到墨石旁,一向怨愤的眉眼舒展开来,显得格外明艳。她笑着问:“先生,这份拜师礼您可还满意?”

  他低头看去,霎时间他的眼里只剩下两种色彩:墨石幽深,桃花纤丽。

  墨黑巨石上横斜着数枝错季生长的桃花,在冬日里灼灼盛放。花枝上的桃花仪态万千,或卧或立,或倚或斜,有的似开半开,有的盛情怒放。

  桃花层层叠叠,朱墨深深浅浅,仿佛沾染了三两云雾,占尽春光;又仿佛攫取了万千霞光,灿若天火。

  浓芳绮树,枝缀云霞,世间奇景莫不过这一幅石上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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