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因缘
窗外一株绿萼梅开得正好,丝丝缕缕的清香沁人心脾。
窗内的桌上立着一个双耳三足的青釉香炉,青烟袅袅腾起,几只纸蝶透薄明亮,扇动着翅膀在青烟里曼舞回旋,像是染上了天边的暮霭霞光。
这边静谧安详恍若仙境,那边的小厨房却乒呤乓啷的,听着就跟打仗似的,让人忍不住心里替里面的人捏了一把汗。
孟娴忽略掉从厨房里传出的杂音,心下沉吟:
魂使是一门上古禁术,它从最初的产生就沾满了血腥。
那时候正逢四族落败,被人族的追杀逼得四处流窜、死伤无数,活着的族人也被人族用秘法控制,随时都面临着灭族的危险。当时的部族祭司们以牙还牙,用三年时间研究出了操控人族亡灵的方法,炼制出第一个亡灵仆从,并将其称为魂使。
她最初了解到这种禁术就十分不喜,随意翻看后就将其封存起来。
谁知后来别无选择……
将阿南炼化成魂使,即便是迫于无奈,她也亏欠他良多,所以那一半生血也不过是恩怨相抵罢了。
她不喜欢欠别人什么,只有两不相欠才会让她感到心安。
但明明想要再无瓜葛,那人却自己找来了。
想起半月前的情形,她苦笑一下,心下复杂难言。
记忆回溯到半月前的清晨。
天高云淡,白日无雪,昨夜的残雪稀稀拉拉堆在墙角,融化成水从瓦砾缝隙间流淌而出。光影变幻间,不自觉太阳已经转入中天。
头顶的阳光随意地散落在地面,照在白雪上。孟娴只是略微侧了一下身子,积雪反射后的白光就像针一样地扎进她的双眼,疼得她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闭眼蹲在墙角,手指结印,眉间青色的细痕瞬间鼓胀成一个花苞,最后蓦然绽出一朵青莲。莲花花瓣化作一抹青纱蒙在她眼前,遮挡住刺眼的光线。
当眼前又是熟悉的黑暗时,她长抒一口气,心下稍安。
孟娴在塔外生活的日子并不多,再加上南疆一贯温暖,积雪从来不过夜,就一直都不知道白雪反光会刺伤眼睛。
……所以无知害人啊。
轻纱毕竟只是暂时性的缓解,她必须尽快回到酒肆。临走前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纤细的手指翻跃翻转,不久几只精巧的纸蝶便躺在她手中。
她看着纸蝶,一时有些出神。
四族没有自己的文字,为了能够留存下族中重要的事件的影像,折纸术便应运而生。这是一种极为简单的法术,将法力注入折纸中就可以使用,但凡族人都必须在幼年就学会,久而久之族人个个折纸都出神入化。
而她是什么时候学会折纸的呢?
四岁?还是五岁?
这段记忆太过模糊,直到这时她才惊觉,自己忘记了太多东西了。
曾经她每日镇守长生塔,踩在刀口上行走求生,每一刻都可能直面死亡,整个人像是高度紧绷的弦,随时都可能崩坏。而这些小事既不能让她有所顿悟,也不能助她荡清恶鬼,所以便被她轻易地忘记。
直到现在她回忆过去时,就只剩下那些满手鲜血的日子,大部分的日常都被忘记了。
一声鸟鸣清扬婉转,她从回忆中惊醒,稍微定了定神,扬手把纸蝶抛向空中。
她看着纸蝶在寒风中翩然起舞,就像止息殿中凋零的花瓣,纷纷扬扬地垂落,又在快要触底的时候顺着风停在窗棂上。
透明的蝶翼一张一合,将屋内的情形一一记录下来。
一切都似曾相识,却让人感到无边的寒冷。
次日的清晨满是冬月里独有的宁静安详,孟娴正忙着用法术淘洗酿酒的谷物,忽然一只乳燕跌跌撞撞飞进屋内。
它嘴里发出嫩嫩的啁啾声,眼睛乌溜溜的望着她。
她看着乳燕娇弱可爱的模样,不禁眼神柔和。
乳燕却不像她那样善感,它只顾着用嫩黄的嘴壳啄她的手指,叫一声又奶又轻,萌得人心尖都在颤。
她捧着它走出屋子,屋檐上的泥巢里,两只体型略大的燕子不停地叫着,满是焦急。
一阵清风幻化而出,将乳燕慢慢托举回巢穴中,两只大燕子围着乳燕激动得啁啾鸣叫。
清冷的少女站在屋檐下,眼神温柔如三阳春风,吹得人身心和暖。清浅的日光洒下来,将周遭的色彩渲染得更加鲜活,光是看着就感觉温情脉脉。
燕子们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声,转过脑袋看向别处。顺着它们的目光,孟娴转身看到一臂远外的青年。
青年正缓缓向她走来,习习凉风中他如玉竹挺立,清贵文雅恍若神仙中人。
孟娴只瞧了一眼就打算离开,从他身侧走过的时候,她的步伐却突然顿住。
“你方才说什么?”
他弯着眼睛笑吟吟地看着她:“孟娴,我是罗景南,你的魂使阿南。”
她下意识看向他的眼睛,那里黑白分明。
他挑了挑眉,有些好笑地说:“吶,竟然还不信啊?”说完他伸手拂过眼前,再看去时他眼中已经没有了眼白,漆黑双瞳恍若乌玉一般阴冷,连带着清俊的脸庞也显得有些渗人。
他能够在白天随意行走,眸色只有死人才有的纯色墨瞳,便是非生非死的状态,这说明他体内一定有着活人的生血。最重要的是,他的五官细看之下,的确和阿南八成相似,若是同一人也说的过去。
所有细节都指向了一个答案——眼前的青年就是她的魂使。
孟娴沉默半晌,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进来说吧。”
这是罗景南第一次走进她的酒肆,前段时间他想要确认她身份的时候曾经想过近距离观察,结果却连她的后院都进不去。现在他终于站在酒肆里面了,反而有种不太真实的恍惚感。
她进屋坐在案旁的小杌子上,看着他还直愣愣站在原地,挥手示意让他坐下:“你怎么在这里?”
他身量更高,坐在小杌子上就必须得弯着腰,便顺手接过她递过来的一把竹椅坐下:“会者定离,一期一祈,相逢离别总是缘分。”
孟娴:“……说人话。”
罗景南:“我是来找你的。”
她倒茶的手停了一下,语气有些低沉:“我记得我们的契约已经解除了。”
他皱眉打断她:“解除了一半,当时我神魂受损,恢复时被打断了。”
说完他抬眼去看她的神色。
她的眼神太过寒凉,他又习惯性的目光下移,看着那双玉白的手扣在白瓷盏边沿,竟分不清谁更细腻白皙一些。
“那你等等。”
说完这句话后,孟娴像是消失了一般,隔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她将一些白色石块摆在地面上,随后便在石块间走动起来。她的步法轻盈飘逸,足尖如同踏水凌波般划过地面,渐渐地,她脚下形成一个复杂的阵法。
她向他递出手,弯腰的姿势衬得她纤瘦柔美,像一朵莲花盛开在水滨:“弯腰过来吧。”
他依言牵着她的手弯下腰走进阵法中,肩上就多了一缕微凉的发丝。他被脖颈间柔滑的触感震得有些失神,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当初她伏在他颈间的模样。
才刚刚有些走神,一双手就已经叠放在他发顶的百会穴上。
百会穴是人鬼都有的气穴中枢,一旦被攻击后果不堪设想。罗景南却没有躲开,只耐心地等待着少女下一步动作。
孟娴调转着周身法力,指尖青色流火闪着金芒,顺着青年头顶的百会穴慢慢流入他的体内。
他感觉脑海中像是有一把钝刀在来回割据,痛得几欲战栗,却被少女的怀抱死死固定住。
她清凉的嗓音如水般滑过他的耳际:“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这是她第二次主动拥抱别人,但心里却没有太多排斥,毕竟抱都抱过一次了,第二次似乎也就没那么难以接受。
渐渐地,她因为法力的流失眼前发黑,却咬牙继续输出法力。
罗景南感觉怀中的身体正在渐渐软下去,甚至在慢慢地往下滑。他顿了顿,有些犹豫地将她搂回怀里,他的动作有些笨手笨脚,可即便力气大了她也没有反应。
他正有些奇怪,低头就看到她早已经脱力。明明连都快要坚持不住了,指尖的流火却还在不断涌出,一点点抹去他白袍上的银纹。
这幅场景何其熟悉?
他感觉心头腾起一股无名火,以手作刃剑风斩向脚下的阵法。
阵法被斩破了一角,残缺后法力不能继续回转,少女指尖的流火逐渐熄灭,他身后的银纹再一次爬满整片衣背。
他忍不住抱紧她,将她禁锢住:“你又想做些什么?”
她半阖着眼,嗓音有些虚弱:“契约早该解除了,你不必再来找我。”
他眼神阴沉了一瞬,然后委屈地瘪着嘴,俯身在她耳边轻喃:“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厢孟娴还在沉思苦恼,那边白袍青年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他冲着她遥遥一摊手,表情遗憾道:“我们今晚的晚饭不变,还是喝粥。”
孟娴脸上笑意不变,手上的动作却顿了一下,语气有些艰难:“好。”
到现在为止,她已经喝了七天粥了。哪怕换着花样,口味也不同,但她也还是经不住顿顿都喝粥。她觉得自己现在看到粥都有些反胃。
半月前,她本来只差一点就可以把两人间的契约解除,却被他中断了法术。她本来就伤势未愈,施法中断更是雪上加霜,当即就晕了过去。
后来清醒了也还是虚弱无力,更糟糕的是她醒来后才发现,自己居然被厚棉被严严实实裹了起来。
棉被又厚又重,她僵在里面很久都不能动弹,直到青年走进屋里把被子解开,她才得以解脱。
当时她的语气难得有些愠恼:“你……”
罗景南却把一个白瓷碗往她跟前凑了凑:“先吃饭,你一天都没吃了。”
这时她才看到,原来他手里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素粥,粥里掺着青菜和香菇丁,稍微凑近,一股子诱人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她看着素粥迟疑了一会儿,抬手拿住碗勺。但她的手实在抖得厉害,一勺粥还没从碗里舀出来就已经撒了一大半。
一突然阵刺痛传来,勺子磕在碗沿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来吧。”话音刚落,她手里的勺子就被夺了去,他舀了一勺素粥稍微凉了一下,就喂到她嘴边。
他的手法极好,一勺里有菜有粥,搭配得很是均匀。
她有些不自在地把头微微侧开,伸手想要把勺子拿回来。
“哪怕是要解除契约,也要先等到身体好转才可以吧。”话说出口时他有些别扭,但渐渐地他就已经适应了过来,声音越发柔和,“你现在还需要人照顾,一切的事不着急。”
听着他的话,孟娴莫名想起那句话后面的部分。
“如果这时候有一个人愿意陪伴你,你就得把那个人推开。但如果有人明知一切却还真心陪伴,那就是最幸福的时刻了。”
当时的白发祭司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但却牢牢刻在了她的心里。
什么是幸福她并不清楚,但看着眼前的素粥,她却感觉心下酸涩。
她垂下眼遮住眼中翻涌的情绪,压着嗓音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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