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复仕
这几日又有些飘雪,大雪已经接连下了几天,天色暗沉,只看到街巷里满是堆积的冬雪,一脚踩进去留下清晰的脚印。
少女撑伞从街巷里走过,新开张的铺子里正忙活着的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笑得一脸灿烂:“哟,小娘子大清早就出来吃早饭啊?来碗担担面不?”
孟娴觉得最近她好像特别招人喜欢。
有一天甚至卖花鸟的小贩还说送她一只鸟笼。
当时鸟笼里有一只小巧可爱的绿绣眼,叽叽喳喳的样子还有几分像青鸾。她当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小贩就取下挂笼送给她,连连摆手说不用给钱。
这种白给不要钱的机会如果只是一次会让人高兴,但多来几次只会让人觉得心生惶恐。她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多半与自己无关,她一直不擅长和他人相处,但周围的人实在是太热情了,甚至于这种热情超过了他们对美食和金钱的热爱。
这明显不正常。
不过这点异常她也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帮助师徒二人避祸,否则他们感情不顺,她的初衷也就不能完成了。
容城位于沧州西南,晋江自城中流过,因此船舶业很是发达,平日里城中人行货运都是走的水路。陈彦川想要返京,那就必须自城西的渡口出发,所以她一大早就拉着罗景南来到渡口,就是为了能够堵住师徒二人,观察两人的感情走向,好做下一步打算。
现在万事俱备,只等着师徒两人来了。
两人等了很久,一直到初日挂当头,师徒二人才姗姗来迟。
小姑娘正扯着身前青年的袖口,仰着脸看他。
穿着淡雅的青年身形清瘦颀长,像堤上的垂柳一样弯下腰来,正和她轻声说着什么,隔得太远只听得见模糊的字眼。
罗景南悄悄用手肘戳了一下少女:“要凑近一点吗?这里根本听不清楚。”
孟娴摇摇头,手里正准备放出几只留影蝶,却被他拦住。
他颇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为什么不愿意靠近呢?如果还是用留影蝶的话,就要等到几日后了,那时候陈彦川早就到了京城,如果在这几日发生了什么无法控制的事,我们的计划就全完了。”
说完他瞄了一眼少女,发现她略微有些动摇,便趁热打铁道:“我们稍微藏的隐蔽一些,是不会被发现的。大不了到时候被他们发现了,就交给我好了。”
孟娴犹豫着看了眼远处的师徒二人。
虽说这段时间师徒二人相处得很好,但两人的命盘却始终有一些抹不去的暗影,这些都是隐藏着的灾祸,一旦降临通常就难以挽回。占卜只能测算出大致的时间段,比如陈彦川的灾祸是在返京后,但具体的时间并不清楚,如果当真就在这短短几日的时间中出了事,她就是前功尽弃了。
想到这里,她点了点头,随后便被罗景南拉到了渡口不远处,藏在几株紧凑的柳树后。
寒雪如鹅毛般轻盈,顺着冷风簌簌而落,坠入无边的江水中,晃晃悠悠便不见了影踪。
渡口处,晏姝的眼尾扫上了淡淡嫣红,眼皮略微有些浮肿,一看就知道昨晚肯定躲在被子里偷偷哭过了。
即便如此,她脸上却微微笑着,她挥手唤来身后的婢女,从婢女怀里拿出一个长长的布裹来。
这个布裹看上去足足有成年人一臂长,而且形状也并不是布匹包裹后惯常的扁平,而显得圆滚滚的,让人不禁好奇里面究竟包了什么东西。
小姑娘抱着布裹抬头看着青年:“先生,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您。”
青年闻言略微愣了一下,然后一刹笑开,笑容温和如同斜照而下的阳光一般。他回身看了一眼,小厮便意会地拿着一个木盒走来。
“先生,我也有礼物吗?”她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继而眼里迸发出灼灼光芒,被喜悦填满得像是随时都能溢出来一样。
“嗯。”
她有些激动的问:“那先生您送我的是什么啊?我可以提前知道吗?”
青年转身接过木盒放进小姑娘的手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东西,你回去后再看。”
她却不轻易妥协,扯着他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陈彦川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只是一些信纸,你平日里写信都可以随意用。”
“先生刚刚脸红了,”小姑娘摇摇头,认真地反驳他,“这说明这份礼物一定不同寻常。以您的性格,如果是在外面的店铺中挑选的,您就不会这么别扭。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了……”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在他无可奈何的眼神中精准地说出那个答案:“这个信纸是您亲手做的。”
说完她抬头望向青年,果然看到他脸上通红一片,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呆兔子一样表情无措。
陈彦川本意想要安慰一下小姑娘,虽然他回京复仕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一想到上月月初小姑娘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泪眼朦胧的模样,就始终觉得心里有愧。
——他清楚他并不想抛下这段师徒情谊,但同时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上次的梦境中,他看到的帝王明显已经与自己熟悉的友人不再相同,梦里的人已经失去了年少时的意气风发,没有了当年在皇族宗学中振臂一呼,斥责其余皇子面对别国的软弱退让时的担当,反而做出与当年相同的事来。
明明是不耻于利用和亲的手段来换得和平的人,到最后却成为了和亲的推动者,亲手把少女推向死亡。
这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他必须要及时阻止君主的这种想法。
君主位高权重,周围谗言诱惑很多,如果一旦走偏,对于江山百姓来说都是无尽的苦难。
但那毕竟是自己从小的挚友,也是陈家效忠的主上,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轻易放弃规劝的。
这一场梦改变了他,此次返京后他不会再按照原先的路继续走,反而想要从事家中旁支的路,跻身言官之列,时时劝诫君主正心,这样才不负于他的初衷,小姑娘也不会再面临那一场无可奈何的和亲,更不会再因此丧命。
但想是这么想的,那却是他头一次看到小姑娘哭泣。
明明当时她被众人嘲讽的时候没有哭泣,甚至梦里的她遭遇过那样的事,他都没见她哭过。
可是小姑娘却为了他的离开,哭得让人心疼,只要一想到当时小姑娘哭得泪眼汪汪,他的心肠就硬不起来。
于是这月中他就亲手做了不少
并没有想到小姑娘竟然如此敏锐,反应过来后有些无奈地
其实她并没有青年想的那么自信,最初不过是习惯性的试探一句罢了,直到这时她听到他亲口承认才终于确定,这真的青年亲手做的信封。
“先生亲手做的信纸当然是不同的,如果我把这些信纸随意使用,岂不是辜负了先生的心意?您放心,我只在跟您写信的时候用。”
以前在京中他不是没有仰慕者,但同辈之间表达仰慕大都矜持克制,从来没有人像小姑娘这样把崇拜表现得纯粹而又淋漓尽致。心下羞惭。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突然旁边的树丛间一声细微的响声,枝叶向两侧挤开,一只灰兔子蹿了出来,晏姝刚一迈步,兔子恰好擦着她的脚边逃开。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扯住前面的袖子。
陈彦川只感觉袖子一沉,他迅速转身稳住她的身子。但难免的两人就稍微贴得近了些,他脸通红一片,整个人烫得像是去沸水里过了一道,差点就要冒出烟来。
他又想要放开,但又害怕她再次滑倒,内
狸猫恰好在这时变回石子,静静卧在草丛中。
孟娴回到酒肆后锁上门长叹一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被动的时刻了,没想到身体机能衰退后她反应迟缓了许多,居然对周围环境迟钝到这种地步。
她正觉得些微挫败,酒肆的门突然被人扣响。
门外一个粗犷的声音豪迈地说:“兄弟你是不清楚,这家的酒是真的不错,这半年我一天不喝嘴里都没味儿……”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短褐的男人,他身旁却立着一位白袍的年轻公子,白玉冠在阳光下闪耀。
门缓缓打开,一个清冷的少女走出来。
年轻公子一愣,而后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很是惊讶——
世上怎会有两个如此相似的人?
孟娴听到屋内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有些头疼。
——里面那个估计又开始拆家了。
自从她把阿南领回家后,她朝九晚五的平静生活就一去不复返了。
“尝尝吗?我做的。”穿着皎白长袍的青年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酒酿汤圆。他脸上沾了糯米粉,衣服上还有些灰,显得滑稽又狼狈,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次的我舀出来尝过了,能吃。”
少女在他期许的目光下动作迅速地推开碗:“不用,你放回去吧,我不爱吃甜的。”
罗景南却没有理她,反而舀了一勺汤圆直接喂进她嘴里:“偶尔吃一次甜的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下意识地嚼了嚼,然后挣扎了很久,表情很是复杂。
“既然已经吃了第一勺的话,那剩下的也必须吃掉了对吧?”他低声诱哄,又舀了第二勺。
她这次并没有挣扎,虽然表情还有些不情不愿,但却顺从地张嘴吃了下去。
他像是根本不害怕她会生气似的,将碗塞进她手里,还压低了声音对她说:“我放了很多糖,甜吧?”
她不说话,却自己拿起甜白瓷勺舀了第三勺。
柔软的白色小圆子含进嘴里便轻易地化掉,醇香的酒酿在舌尖炸开,带着不可忽视的清甜气息。
每一勺酒酿都是甜的,一勺勺甜水浇在心头,心里就像是繁花开遍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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