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封印前夕,暗影幢幢
一座幽静的府邸远离喧嚣,安静地坐落于神都城内。宽阔的街道和雄伟的府门诉说着曾经的车水马龙,曾经的热闹和繁华,而今却只有几家商铺可怜地散落在府邸所在的街上。每到傍晚时分,商铺便迫不及待地关闭店门,早早地结束一天平淡无奇的营生。偶有行人路过这座府邸时,都会加快脚步,像是躲避可怕又令人憎恶的丑陋怪物一般,却又会偷偷瞟一眼那扇常年紧闭的大门。这座府邸犹如沉睡百年的巨兽,偶尔打开的侧门表明它还尚存着一丝生息。
这日黄昏,府邸门前来了约莫十个陌生人。为首的那人有节奏地轻轻敲了几下侧门,听上去好似某种暗号侧门拖着长长的吱吱声慢慢打开。开门的老头用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那人,不情愿地把他们让了进去。为首的那人傲慢地将老人甩在身后,好像进入自家庭院一样,驾轻就熟地穿梭在亭台楼榭间,其余的陌生人则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人身后,不时东张西望地观察这座落寞凄凉的府邸。
片刻之后,一众人等来到厅堂。厅堂的摆设虽然极为简易,却整洁有序,死气沉沉中透漏着倔强的渴望。一位端庄的中年妇人端坐在椅子上,怀中揽着一名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妇人看到那些人进到厅堂,身子立刻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起来。男孩感受到母亲的紧张,又往母亲怀中钻了钻。
为首男子对着妇人微微一笑,语气轻缓地问道:“夫人,一切安好?。”
妇人望向男子的眼神既有感激又包含恐惧,男孩则畏惧地看着男子,在母亲的怀中一动不动。妇人的目光越过男子,看了眼站在他身后的那些人,又转向男子,眼中充满了询问。男子嘴角泛起一丝不易觉察的鄙视和嫌恶,对着妇人轻轻点点头。妇人眼中露出挣扎和犹豫,好似陷入了对往事的沉思。
看到夫人的反应,男子的语调依然轻缓但已透出丝丝不悦,“夫人,打算把他们安排在何处?”
妇人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男孩,一瞬间眼神坚定下来,语气沉稳地对开门的老人道:“朱伯,带几位客人去准备好的房间吧。”
老人忧伤地看了妇人一下,无奈地摇摇头,步履蹒跚地领着他们朝向后院走去。男子朝夫人颇有风度地点了点头,也跟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妇人目视着他们离去,两行清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到轻轻抚摸男孩的手上,心中响起一身苦楚的叹息。她将男孩搂得更紧了,仿佛唯有如此方可证明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老人带着男子和那些陌生人来到一座独栋小楼前,便欲转身离去。男子突然叫住了老人,用威胁的口气说道:“老人家,今晚的事情切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否则后果你是知道的。”
老人露出自嘲的表情,悲伤地说道:“人老了,眼睛花了,记性也不好了。更糟糕的是,世上除了你,谁还回来这座府邸。”
说完,老人便转身慢悠悠地离开了。男子望着老人岣嵝的身影,眼中闪过一缕寒光。
男子推开楼门,率先走进去,点起一盏昏暗的油灯。在摇曳的灯光下,可以看见楼内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方桌,角落中放置着几张简易的竹板床。尽管这座府邸的大部分建筑都久未有人居住,小楼内的一切却极为干净,不着一丝尘埃,显然有人专门对小楼进行了打扫。
那些陌生人跟着男子进入小楼内,最后一人小心地将门关上。众人四处打量了一番,警惕地望着男子。男子感觉到对方眼中的敌意,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淡然地说道:“诸位,何须如此不相信在下?在下以身犯险将诸位秘密地带到此地,为什么仍不能赢得诸位的信任呢?”
一名身材矮小但四肢粗壮的光头男子,瓮声瓮气地说道:“信任?与你们神族谈何信任,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男子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头沉思了一下,抬起头时脸上浮现出讳莫如深地笑容,低沉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开门见山好了。明日傍晚时分,神皇将在荡魔神将、殇魔神将、狩魔神将和御魔神将的协助下封印通往人间的通道,届时或许是诸位偷袭神皇的最好时机。”
“或许?最好时机?”一名看上去颇为羸弱的瘦高男子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兄弟几人不惜献上自己的生命誓要将你们的神皇杀死,但并不意味着傻到白白送掉自己的生命。身为神族子民的你应该清楚淳于颉究竟有多么恐怖,如果不能在封印时做手脚,我们几人恐怕机会渺茫,更何况周围还有四大神将。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只能取消刺杀计划了,而你背后的人想要取神皇而代之的美梦怕是永远不会实现了。”
一丝恼怒在神族男子脸上一闪而过,他却依然优雅地说道:“列位稍安勿躁。既然在下将你们带入神都,自然会想办法协助你族彻底除掉淳于颉。如果你们无功而返,恐怕不出几年,整个魔族将彻底消亡在天地间。至于取神皇而代之的理想,在下的家族会世世代代努力实现。况且在下的家族已经位极人臣,即使不能取而代之,却仍然可以享受荣华富贵,伴随神族长久屹立于天地间。”
魔族众人一阵沉默。事到如今,魔族早已知悉了神族的全部计划。尽管魔族并不惧怕百万人族,但其持续骚扰所带来的麻烦却挥之不去。如此一来,神魔两族的角色完全颠倒过来。之前,魔族总是会骚扰挑衅神族,神族不得不随时准备迎战,魔族只用小部分族人就牵制着整个神族。如今神族开始骚扰魔族,魔族就无法专心休养生息。唯一不同的是,神族利用的是人族,而自身精锐却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在魔族不胜其扰时给予致命一击。
在得到击杀神皇,神族不会与魔族拼死相向的允诺后,魔族终于决定派遣族中高手潜入神都,在神族的男子的帮助下寻找机会击杀神皇。为此,执行任务的魔族众人已然抱着视死无归的决心。当神族男子道出其中利害关系,原本想逼迫他为己方创造更有利条件的魔族众人全部哑口无言,脸上显出悲愤又无奈的神情。
神族男子嘴角露出一抹讥讽,但瞬间消失不见。他用异乎寻常的诚恳口吻说道:“既然在下费劲周折将诸位秘密带入神都,自然是想有些作为。但任何事情除非尘埃落定,否则又怎敢妄言结局。“他停顿了一下,见魔族众人再无反驳,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情,继续说道:“在参与封印的四大神将中有一位出身人族,此次行动的关键就在他的身上。”
魔族众人疑惑地看着神族男子,男子很享受现在这种感觉,凭借寥寥数言就让一群武力超然的高手乖乖就范实在是一种美妙的感觉。他露出源自内心的自我欣赏的微笑,续道:“此人凭借在神魔战场上的不凡功绩受到神皇的破格提拔,擢升为御魔神将,位列八大神将之一。让他在封印过程中做对神皇不利的事情,想必不是件容易事。不过……”
神族男子又停了下来,那名低矮粗壮的男子焦躁地低吼道:“不过什么?究竟能不能在封印中做手脚?”
神族男子感受到魔族众人的不安和急躁,对自己操控人心的本领越发满意。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御魔神将终究出身人族,又怎会忍心看着百万同胞被神族当做工具死在魔族手中。据我所知,今日御魔神经曾去了趟人族大营,不过却激起了百万人族争先恐后想要在神魔之战中建功立业的欲望。”
“痴人说梦!那些弱小不堪的人族对于我族犹如渺小的虫子!”一名脸色阴翳的魔族愤愤地说道。
神族男子不置可否地笑了,“御魔神将没有料到自己为那群茫然无知的人族送去了遥不可及和虚假的期盼,想必此刻正在暗自懊悔。若是能够再顺势推波助澜一番,说不定御魔神将就会抛弃神皇对他的恩情,转而投向自己族人的怀抱。”
“阁下准备如何做?”
男子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对着魔族众人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诸位就不用操心在下的计划了,安心调养精神和身体,准备明日的恶战吧。”
说罢,神族男子便准备离去。瘦高男子问道:“阁下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神族男子嘿嘿一笑,“没有这个必要了。你们只需知道此前协助你族勇士以夺舍秘法潜伏神族多年,最终杀掉神皇爱妻的也是在下的家族即可。这里就是那位勇士夺舍的神族将领的府邸。”
注视着神族男子在夜色中渐渐隐匿的背影,犹如一条毒蛇游进茫茫荒野,随时准备发动出其不意的致命一击,魔族众人不禁感到心有余悸。这种恐惧不是因为面对的是比自己强大的对手,而是源自对方的神秘莫测和不可捉摸。面对自己无法战胜的敌人时,魔族众人都会悍不畏死地殊死一搏,但当对手不可预知时,精神层面的不安和揣测将带来不可想象的压力。此刻,神族男子带给他们的就是这样一种威慑。他们对他所知甚少,而他却对他们了如指掌,更糟糕的是,魔族众人不得不按照他的计划心甘情愿地走向死亡。
当御魔神将接到封印通道的旨意时,他正在府中的楼阁上有意或无心地望着人族大营的方向。那一刻他的心沉了下来,最后一丝希望神皇改变主意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他露出了苦涩的笑容。送走传达旨意的士兵,他孤独地站在阁楼上,环顾偌大的神将府,内心升起一阵无助和绝望。尽管御魔神将是神族开历史先河的第一个位列八大神将的人族,但除了受到神族士兵和部分神将的敬重,他依然无法得到完全的认可和接受,至今仍孑然一身就表明了他在神族尴尬的处境。即使如此,他并未有一丝一毫的不满,反而兢兢业业恪守职责,在神魔之战中屡屡建立功勋。然而此时的御魔神将饱受不知如何抉择的煎熬,有时他甚至差点儿就屈从于一种选择,哪怕事后万劫不复也不想再承受这样的不知所措。如果没有其它外界因素干扰,不到最后一刻,包括御魔神将自己,所有人都无法知悉他将何去何从。
深夜,御魔神将独自坐在案几后面,试着为明日的封印任务调整状态,养精蓄锐。但内心的烦躁使得一向内敛沉稳地他迟迟无法安静下来,甚至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恍惚。眼前闪过百万人族群情激昂的面孔,又飘过自己擢升为御魔神将时神皇期待的眼神。他的额头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细小汗珠。忽然厅外传来一声惊呼,他仿佛遇到救星般,迅速冲了出去。不过令他失望的是,神将府并没有出现什么不测,而是一只迷了路的黑猫竟然胆大的想要撕咬护府军士。他赶到时,黑猫已经逃匿,不知所踪。御魔神将悻悻地走回厅堂,他多希望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让自己暂时逃避,暂时不面对。
御魔神将坐下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睛的余光瞥见案几上多了样东西。他在椅子上弹了起来,屏住呼吸,仔细聆听。片刻后,他没有觉察到任何异样,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他慢慢坐回椅子中,目光落在案几上,才发现那样东西是一张纸。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凑到灯光下,手不由地一抖,仿佛那张纸突然变得重若千斤,他那孔武有力的双手也无法承受那份重量。御魔神将凝神屏息仔细地端详着那张纸,刚刚稍稍舒展的面庞又再度呈现出痛苦的表情,眼中也出现了幻觉。朦朦胧胧中,他好像看到了一只血色巨手从天而降,将百万人族拍为齑粉,而自己却视若无睹地站在旁边平静地观看。猛然间那些齑粉化为千万只灰白色的手,争先恐后地向自己抓来,他的瞳孔骤然扩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瘫倒在椅子中。
良久,御魔从惊魂未定中回过神来,脸色苍白的他心有余悸地望向掉落在案几上的那张纸,仿佛在看着一条沉睡的毒蛇。他深吸一口气,右手迅捷地将那张纸拿了起来。奇怪的是,那无情击打他的奇异幻象没有再次出现。御魔神将捏着那张空空如也的纸看了又看,确认不会再看到任何怪事后,他将那张纸递到灯光上。红色的火苗贪婪地爬上那张纸,那张纸静静地燃烧起来。若有若无间,似乎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香气消散在空气中。
御魔神将虚弱无助地坐下来,长时间紧张思索的后遗症开始显现。一股无法抗拒的睡意袭来,他伏在案几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昏睡中他断断续续地做着各种奇怪的梦。一会儿自己孤身一人奔跑在黑夜中的沙滩上,黑色的大海仿佛一头蠢蠢欲动的怪兽,随时准备吞噬自己。一会儿自己回到人间,邻里乡亲犹如遇到恐怖的怪物,瑟瑟发抖地看着自己,眼中还有无法掩饰的厌恶。一会儿自己又出现在神魔战场上,神族,魔族,人族都将手中的利剑,长矛,弓箭对向自己……半夜,御魔神将猛然坐起来,胸中堵塞着沉闷的气息,大脑深处传递着尽快睡着的渴望,但不能顺畅呼吸使他不能安然入睡。他想站起来,呼吸点新鲜的空气,对睡眠的渴望硬生生将他拉回到椅子中。迷迷糊糊中,他又睡了过去,这次他没有再做奇怪的梦,只是梦到了自己的父亲。
留阳城。
第二天一早,睡眼惺忪的淳于小蝶闻到一阵菜香。虽说不如春夏秋冬那么令人心旷神怡,但足以令她迅速清醒过来。顾不上穿鞋的小蝶赤着脚循着香味走去,看见粗犷男子正在喜滋滋地烹调着早餐。沉浸在做菜的喜悦中的男子没有注意到小蝶的到来,倒是木余已经悄悄地站在小蝶身后不远的地方。
“大叔,你在做什么好吃的,可不可以让我吃?”小蝶毫不掩饰对美食的渴望。虽对着男子说话,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那些做好的菜肴,唯恐稍不留神,那些菜就会长了翅膀飞走。
“小蝶,以后可以叫他宗叔叔。”身后传来木余温柔的声音。
粗犷男子宗上诧异地看了一眼木余,随即兴高采烈地转向小蝶:“当然可以吃了。事实上只要你喜欢,我可以天天给你做菜吃。”
得到肯定答复的小蝶甚至没有说声谢谢,就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到了已经做好的菜肴面前,手忙脚乱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不忘对着宗上频频竖起大拇指。看到小蝶狼吞虎咽的样子,宗上忙不迭地劝道:“慢点吃,还有没做好的。”
小蝶嘴里塞满了美味的食物,含混不清地回答道:“好吃,好吃……”
木子不知何时站在了木余身边,目瞪口呆地看着无半点淑女形象的小蝶,不时地咽咽口水,脸上流露着羡慕不已的神情。不知是由于羞怯还是畏惧,木子并没有走过去。渐渐的,羡慕的神情转变为了欣赏和满足的表情,似乎只要小蝶喜欢和高兴,他就别无所求了。
吃饱了的小蝶微微眯着眼睛,一副陶醉回味的样子。“木余叔叔,刚才你说什么,宗叔叔?她迷惑不解地问道。
木余苦笑一声,耐心地说道:“以后你可以称呼这位神厨为宗叔叔,他本名为宗上。如果你愿意,他会随时随地为你做好吃的。”
“真的吗?”小蝶望向宗上。宗上满脸笑容地对她点点头,小蝶欢呼雀跃起来。
小蝶的眼神突然变得拘禁起来,她小声嘟哝着:“我可不可以继续称呼你为大叔?因为你看上去实在符合大叔的形象。”
宗上一愣,笑嘻嘻地问道:“小蝶,大叔是什么形象?”
“胡子拉碴,看上去年纪有点大,眼神透着忧伤,有点孤独,让人觉得有点心疼。”
宗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呆呆地看着小蝶澄澈纯净的双眼,阅读出小蝶真诚面容中透出的些许怜悯,长期压抑感情的脆弱堤坝瞬间崩塌,内心被最温柔的话语轻轻抚慰着。他感到鼻子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着,胸腔充满嚎啕大哭的渴望,然而一切都化为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轻轻滑落。淳于小蝶爬到凳子上,用稚嫩的小手轻轻地拭去宗上脸上的泪珠,静静地望着他。宗上再次被击倒,这些年闷在心中的委屈,不甘,怨恨,自责,思念都消融在小蝶的无声安慰中。
木余看到宗上泪流满面,无声哭泣的样子,眼中泛起点点泪花。同情这个固执痴情男人的同时,也为他感到高兴,因为小蝶母亲而带给宗上的感情磨难最终由精灵般的小蝶来抚平。木余知道,宗上这辈子不会再爱上任何女人,因为爱情饱经困惑折磨的他此刻已经明白了爱情的真谛,获得了感情的解脱。那个女人将一直被宗上装在心中,再无半点与爱情无关的其它感情,就这么爱下去。
爱情,世界上最奇妙的东西。既可以让人痛不欲生,也可以让人如沐春风;既可以让人伤痕累累,也可以让人焕发青春;既可以让人憎恶不已,也可以让人趋之若鹜。哪怕上一秒还在大声诅咒她,下一秒依然对她投怀送抱。有的人一生会爱很多人,而有的人一生只会爱一次;有的人爱过便忘记了,有的人爱过便不会再爱了。究竟什么是爱情,恐怕没有人能够解释清楚,究竟该如何去爱,依然没有人能够诠释。但此刻宗上明白了自己的爱情,明白了该如何去爱,于是他的心中便有了一片世界。
木子看看莫名其妙哭泣的宗上,看看眼睛湿润的父亲,看看宁静祥和的小蝶,脸上一副懵懵懂懂的神情,努力思索着,似乎想要弄明白其中的玄妙,但最后无奈地放弃了。木子有点儿不明白,一向喜欢刨根究底的小蝶为何没有缠着宗上和木余问东问西,却无比的安静,为何小蝶总是能够给难过的人以慰藉,却那么自然。尽管木子除了睡觉之外的大半时间都是陪着小蝶玩耍,在觉得对小蝶非常熟悉时,又总会在不经意间发觉小蝶身上仍然充满了神秘。这种神秘的感觉强烈吸引着木子,他渴望能够更加了解小蝶,渴望时时刻刻能够跟小蝶在一起。
吃过精致美味的早餐后,小蝶拉着木子又开始了一天的嬉闹玩耍。木余和宗上看着无忧无虑的小蝶,不约而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仿佛她真的变成了穿梭嬉戏的漂亮蝴蝶。
木余率先打破了这美好的沉默,对宗上说道:“我想带小蝶去见一个人,如果可能甚至将小蝶托付给他。”
“你想带小蝶去见先生?”
“不错。跟先生在一起,小蝶会觉得更加有趣。”
“你要去哪里?”宗上紧张不安起来,看向木余的眼睛充满了担忧。
“神界。”
“他不是要你在人间保护小蝶的吗?”
“离开神界后,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你是在担心他有危险?这世间还有什么人能伤害到他?”
“正面交手,或许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但躲在暗处的人呢?我一直觉得小蝶母亲的事情仅凭魔族是做不到的。神皇应该也有同样的感觉,但他为了避免神族内部互相猜忌,迟迟没有任何表现。”
“所以,你想回去保护他免遭不测。”
“如果真是那样,我将再次犯下不可原谅的错误。”木余眼中浮现出自责,懊悔和痛苦,一旁的宗上神情也暗淡下来。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却是痛苦的回忆。
片刻,宗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木余也从回忆中醒转过来。
“如果他没有遭遇任何不测,而你仅仅因为自己的不安回到神界,小蝶岂不是无人保护?”宗上知道,如果神皇遭遇危机,木余去了也是凶多吉少,因此他希望能利用木余对神皇的诺言和对小蝶的疼爱劝他放弃回到神界的念头。
“你不会真的认为先生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吧?在有自保的能力之前,小蝶不会受到任何外界的伤害。无论是神族、魔族还是人族都无法在先生面前伤害小蝶。”木余用近乎盲目信任和无比崇敬的口气对宗上说道。
眼见小蝶不能动摇木余的决心,宗上脸上的担忧更加重了几分。木余转头冲着宗上露出感谢的微笑,当一个人由衷地为自己担心时,你不可能无动于衷。如果那个人是自己的朋友,你会更加高兴,高兴交对了朋友。
“何必哭丧着脸?我又没说一定会去。”
宗上疑惑地看着木余,不能确定他到底回不回去。
木余露出抱歉的笑意,说道:“如果封印通道一切顺利,在人间不会有任何察觉,这说明神皇平安无事,相信以后也再难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伤害他。如果稍有差池,天空必有异象,意味着有人暗算神皇导致封印力量不稳,神皇就处于极度危险之中,我就必须去保护他。”
“可是封印已经在进行了,你有把握能够成功返回神界?”
“没有把握,毕竟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神界通往人间的通道前半段好像一条大河,后半段则会分叉为无数条细小的支流。从神界来到人间时可能会进入任一条河流,而从人间返回神界时则会沿着任一河流回到那条大河。我猜测,封印是将大河与分支的汇合点堵塞住。”
“猜测?”宗上的眉头锁得更紧。“如果你的猜测是正确的,万一无法突破封印回到神界,你是否还能回到人间?”
“我不知道。”尽管木余平静地回答宗上,内心却充满了茫然。根据他穿梭神界和人间的经历,当从人间进入通道时,一股强大的引力会吸着自己主动的回到神界。如果封印通道后,失去这股引力,自己将何去何从?
木余沉思的时候,宗上却在仔细地打量着他,好像这是二人的初次相见。宗上想起曾经的木余是多么意气风发,年纪轻轻便已站在人族武力的最巅峰,即使面对同样年轻的神皇也不遑多让,堪称人族史上不世出的绝顶天才。眼前的木余却淡泊平静,犹如幽暗森林深处的一潭湖水,只有偶尔掠过的飞鸟能惊起一丝涟漪。一切都在那个女人选择神皇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地改变,宗上选择默默地在一旁看着天造地设的一对,而木余则在绝望和痛苦中销声匿迹。
木余再次出现时,抱着一个一岁多的男婴。但从他的双眼中看不到对婴儿的半分疼爱,反而充斥着深深的悔意和痛苦。没人问起究竟发生了什么,木余也从未提起过。他不再是那个豪爽的天纵英才,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冷漠陌生人。当那桩悲剧发生时,他毫不犹豫地带着男婴随神皇返回了神界,再没有回来过。
“为何你执意要保护他?难道是因为她?”宗上忽然激动起来。
木余没有直接回答宗上的问题,而是转过头看着他。宗上看着木余的眼睛,以往波澜不惊和冷漠的眼睛中呈现出了不一样的色彩。宗上从那双眼睛看到的是坚定不移的友情,那一刻他被木余深深地感动了。在爱情面前,宗上忽略了木余和神皇的友情,两人从不打不相识到互为知己,即使曾出现短暂的分道扬镳,但维系两人的友情却从没有中断。世人在歌颂爱情时,却将男人之间的友情弃之如敝屐。世人皆说爱情自私,其实自私的只是人心。木余和神皇深爱着同一个女人,当因为神皇的缘故导致那个女人香消玉殒,木余没有因为爱那个女人而痛恨神皇,反而依然慨然为他赴死,神皇明明知道木余心中的一丝怨意,还是将心爱的女儿托付木余照顾。两人坦荡的胸襟和为彼此肝脑涂地的友情深深震撼了宗上。
宗上盯着木余的眼睛笑了起来,笑容中包含着对木余的赞赏、敬佩和羡慕,还有对自己的一丝嘲弄。多年来,自己一直沉溺于遥不可及的爱情中,却忽略了世间其他的感情。或许正是因为像自己这样只关心自己在爱情中的得失的人太多了,爱情才被冠以自私的称号。
“准备跟我一起去见先生吗?”
“当然。”
木余讶异于宗上毫不迟疑的回答,“因为小蝶?”
“不完全是。我想寻找一些生命中未曾出现的美好事物。”宗上平静地回答,向往的笑容浮现嘴边。
木余将不远处玩耍的小蝶和木子叫到身边,对小蝶温柔地说道:“要不要跟我去见一位先生?”
“先生?为何称呼这个人为先生?”小蝶好奇地问。
“因为他是教书的。在人间,传授知识的人都被称为先生。”
“那他岂不是很无聊?”
“如果他无聊,人间恐怕再也找不到有趣的人了。”木余脸上现出神往的神情,语调却神秘兮兮。
小蝶被木余认真凝重的表情所吸引,决定跟他去见见这位有趣的先生。
清晨,御魔神将在第一缕阳光中醒来。颇为奇怪的是,他没有因为昨晚的幻觉和怪梦而头昏脑胀,反而感觉神清气爽,精神饱满。他不想破坏这种状态,便不再想封印应该如何去做。他站起身,走出厅堂,忽然意识到今天的天空有些异样。东方的天空布满了血色的云霞,太阳被这些云霞包围,孤独无助地喷发着火焰,也被映衬为红色,甚至连大地都仿佛披上了红色的纱巾。他觉得自己置身于血色世界中,心中却更加平静了。
太阳渐渐冲破血色朝霞的阻挠,缓缓升上高空,迸发出更加强烈的光芒,努力驱赶这些阻碍它的云霞。御魔神将微微摇了摇头,心底响起一声无奈的叹息,转身又回到了厅堂。重新坐回椅子中的御魔神将没有再出现昨天那样的困扰,很快就进入了冥想中。
御魔神将被朝霞惊醒时,神皇淳于劼正在孤独地等待着白天的到来。木余带着小蝶离开神界后,他越发孤单了。再也听不到如风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再也看不到如蝴蝶起舞般轻盈的娇小身影,他感到寂寞孤凉,仿佛瞬间从高高在上的威武君王变为了日薄西山的迟暮老人。
站在殿外的神族宫女晓悦时不时地屏住呼吸偷偷看几眼神皇,每次心脏都会加速跳几下。神皇难得地卸去周身的神晖,显露出本来面目,这令当值宫女冒着被训斥的危险一睹神皇容颜。神皇不愧神族第一的美男子,除了具有神族男子俊朗的容貌,还兼具一种独特的气质。这种气质很难用笔墨描述,但对于情窦初开的少女来说有极大的吸引力。晓悦很羡慕那些早就选入皇宫的神族女子,她听说神皇陛下之前在宫中一直都是以本来面目示人的,而现在只有见小蝶或偶尔——比如现在——才会显露真实容貌。此刻她有幸得见神皇容颜,不由地笑出声来。听到自己笑声的晓悦有些慌乱,正在低头不知所措之际,感觉到一道身影站到了自己面前。
“何事令你如此喜悦?”那道身影发出充满磁性的声音问晓悦。
“没什么,没什么……”晓悦由于过度紧张,结结巴巴地回答。
“你站立了很久,应该有些累了吧?”
“嗯。”晓悦被那道声音吸引,本能地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感受。
“下去休息吧,辛苦了。”说完那道身影便消失无踪了。
晓悦如梦初醒,意识到那道身影是谁,心中涌起一阵雀跃。如果别人知道神皇跟自己说话了,不知会有多么羡慕。晓悦转身退下,突然感到一股失落和遗憾。如果自己没有发出笑声该有多好,以后或许再也没有机会欣赏神皇陛下的容颜了。
淳于劼离开大殿后也注意到了填满东方天空的如血朝霞,眼中闪现痛苦之色,喃喃自语道:“又要发生不幸的事情了吗?”他怔怔地盯着天空,沉浸在悲伤的回忆中。等到朝霞渐渐消散,他才收回目光,脸色变得凝重,朝着独栋小楼走去。
这次淳于劼没有看到那道美丽的身影,眼中有着明显的失望。他在门前停下来,有些犹豫不决,仿佛不想惊扰这座幽静小楼的主人。站了片刻他还是是轻轻推开了门,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缓缓坐下,温柔地轻抚着一尘不染的床榻,陷入了沉思中。一阵清风沿着敞开的门悄悄飘到淳于劼面前,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变得激动起来,嚯的一下站了起来,双眼渴望地四处寻找着,继而颓然坐回了床上。
“姝瑶,傍晚时分我将亲手封印通往人间的通道,百万人族也将被我陆续送上死亡之路。虽然此生杀过的人屈指可数,但因我葬送的生命却数不胜数。更可悲的是,我最珍爱的人也因我而死,或者说我亲手杀掉了你,而我却依然好好地活着。“
两行清泪顺着淳于劼苍白的面庞滑落,喉间也出现了压抑的哽咽声。慢慢的,哭泣停了下来。
“姝瑶,刚刚又出现了和那天一样的血色朝霞,估计又有人会死去,或许就是我。”最后一句话没有对死亡的拒绝和恐惧,反而满含期待和释然。
淳于颉沉默下来,楼内又重新恢复了平静祥和。
一股突如其来的狂风吹了进来,掀起一片朦胧。恼怒之色爬山淳于颉的脸庞,他起身快步走到门前,小心地关上门。转过身来,他看到一道熟悉的美丽身影站在床边。他感到一阵晕眩,感到无比高兴,却不敢向前迈进一步,唯恐那道身影又消失不见。他静静地站着,欣赏着,喜悦着,混杂着痛苦和快乐的面庞看上去很是可怜。
“我知道你活得很痛苦,很辛苦,很想解脱,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来解决。皇兄的儿子还未长大,幕后黑手还未找到,你不可以放弃。当年我选择了先你一步死去,因为我知道稍一迟疑,善良温柔的你就会为我而死,因此那一刻我很快乐。即使放心不下小蝶,但我相信你会替我照顾好她。你曾对我说过,一点儿都不喜欢神族皇子的身份,更向往自由自在地生活,可是只要活着就总会出现束缚你的事情。让那么多人无辜地死去,善良的你肯定痛苦极了。要想避免再次发生这样的悲剧,你更要好好地活着,找到一切的根源。如果你轻率地死去,失去你的庇护,天地间将会死掉更多的人。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静静地看着你。”
熟悉的声音响起在淳于颉的心中,仿佛耳边的呢喃一般。他感受着话语中的体贴和爱意,顾不得其它,张开双手奋力地冲向那道身影,想要将她搂在怀中,那道身影却无影无踪了。
淳于颉呆呆地立在美丽身影呆过的地方,心中满是感激和思念,久久不能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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