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人族至,神将归
荡涤驱殇四位神将带领着百万人族从人间浩浩荡荡返回神族后,便由其他将领接过了安顿这些人的任务。百万人族满心期待的神皇检阅没有发生,众人都稍稍感到有些遗憾,毕竟能一睹世间最强大的神皇是每个加入神军的人族莫大的心愿。尽管没能见到神皇,但神军大元帅司徒烈还是简短地对人族士兵进行了训话,无非是勉励人族在神族早日建立功绩,为人族争光。或许是因为这些人族将被自己送上战场,陆续地死去,司徒烈只讲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开了。百万人族却备受鼓舞,似乎看到了自己身穿黄金甲,衣锦还乡的那一天,一时群情激昂,兴奋不已。
涤魔神将和驱魔神将在神都休整一晚,第二天一早便急匆匆赶往赤阳关接替御魔神将和狩魔神将负责撤离事宜,后两位神将则和荡魔神将、殇魔神将一起协助神皇淳于颉封印通往人间的通道。
涤魔神将和驱魔神将赶到赤阳关之前,御魔神将刚刚组织完一部分队伍和辎重的撤离,正在自己的军营中独自喝着闷酒。协助神皇封印通道的旨意早在几天前就已经传递给了自己和狩魔神将。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御魔神将内心五味杂陈,心情颇为复杂。从籍籍无名的人族小兵成为位高权重的八大神将之一,除了自己一次次游走于生死线上之外,还得感谢大元帅和神皇陛下的赏识和看重。在神军历史也曾出现过人族将领,但却从未有人坐到八神将的位子,仅次于大元帅。自己能够打破先例擢升为御魔神将,或许与传闻中神皇年轻时游历人间有很大关系。无论如何,神皇陛下堪称自己的伯乐。当自己晋升为御魔神将的圣旨传递到手中时,自己也曾暗暗发誓,永生永世效忠神皇。然而目前的局势却让自己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一方是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神皇,一方是生养自己的人族。如果神皇下令自己冲锋陷阵直至战死在与魔族的战斗中,自己绝对毫不含糊。但眼睁睁看着百万人族犹如被驱赶的羊群送入饿狼的巢穴,自己还是很难接受的。这百万人族或许有自己儿时的玩伴,或许有好友的子侄辈,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他们苍白而无力的死去。每每想及此,御魔神将的内心就如刀割般痛苦。现在更糟糕的是,他己还要协助神皇封印通道,自己岂非要成为间接杀死这些人族的帮凶?
忽然,御魔神将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封印通道失败,百万人族岂非可以安然无恙地返回人族?毕竟神族是无力长期供养如此数量的人族。究竟怎么做才会使通道封印失败呢?
当御魔神将郁郁不乐时,涤魔神将和驱魔神将对于让御魔神将参与封印通道,而让他们负责撤离颇有微词。尽管已经有人向他们解释了为何要让御魔神将协助神皇封印通道,但骄傲的神将们并认为自己在持续输出力量上逊色于人族出身的御魔神将。事实上,御魔神将很难在涤魔神将和驱魔神将全力以赴的情况下,在他们手下撑过二百招。但如果涤魔和驱魔二神将稍有保留使得驱魔神捱过二百回合,那么等待涤魔和驱魔二神将的则是战败。
“本神将实在不懂,为何要让御魔神将那小子协助陛下,我等却要负责撤退这等丧家子气的事情。”浑身充满着爆炸力量的涤魔神将有些恼怒地对驱魔神将说道。
“本神将也是不懂。我听说东方老太宰曾让陛下考虑御魔神将的出身。毕竟此次行动对人族极为不利,万一御魔神将有所不轨,封印失败事小,陛下万一遭受反噬那就严重了。”
“既然如此,为何陛下还是让御魔神将参与?”
“好像是因为司徒大元帅力荐御魔神将,并愿意以自家性命为御魔神将担保。”
“岂有此理!”虽然涤魔神将对司徒大元帅的行为极为不满,但也不敢妄自评论大元帅。
“本神将真的有些不懂大元帅。针对人族的策略出自他之手,现在却又将如此重要的任务指派给人族神将。”驱魔神将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低声咕哝着。
看似前后矛盾的决定,却透露着司徒大元帅做事的一贯作风。封印下界通道,征调人族充当骚扰魔族的急先锋皆是大元帅站在神族立场做出的最有利决策,而委派御魔神将协助神皇封印通道也是基于太宰的言论做出的对神皇最有利的决定。这种事事以神族最大利益为宗旨的行事风格往往很难被常人所理解,又极容易让自己陷入两边都不落好的境地。很难说这样是好或是坏,但有这样的人站在神族的最顶端为神族指点江山,却也是神族之幸。或许有一天大元帅会因为这种行事风格而让自己腹背受敌,为神族招致灾祸,但迄今为止,大元帅的每个决定都为神族带来了巨大利益。因为如此,神军将士才无比敬重他,神皇陛下才如此信任他。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元帅行事有时就显得有些独断专行了。
涤魔神将和驱魔神将一边表达着心中郁积的愤懑,一边全速赶路。
很快二人就来到赤阳关,如今的赤阳关在短短几天的时间内已然发生了巨大变化。每天热火朝天演练的神军已经撤走了大半,只有高大的城墙上还站着威武雄壮的守关军士。其它地方的神军则都在忙碌着整理粮草辎重,或协助当地普通神族族人收拾行装,远离自己的家乡。尽管坚信终归有一天,神族会卷土重来,彻底消灭魔族,但看到赤阳关萧瑟的景象,涤魔神将和驱魔神将还是流露出不甘和屈辱。堂堂神族竟然在魔族破釜沉舟、举族来攻的情况下,主动放弃了无数神族将士曾经浴血奋战、忠魂埋骨的赤阳关,着实让人感到异常的不情愿和不舍。
两人仿佛在躲避什么似的急匆匆来到御魔神将的军营。未等传令官向御魔神将通报,便如一阵乱风冲了进去。御魔神将尚自斟自酌地喝着闷酒,他抬头淡淡地看了一眼涤魔神将和驱魔神将,并未起身相迎。御魔神将此时的举动让涤魔神将和驱魔神将感到意外和恼怒,尽管同为八大神将,但由于人族出身的干系,御魔神将对其他神将的礼数一向甚为周到。但今日御魔神将竟一反常态,加之两人刚刚看到赤阳关没落的景象,不由怒从心中生。涤魔神将几乎就要裹挟着爆炸性的力量冲向御魔神将,幸亏驱魔神将尚存一丝理智,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即将离弦的涤魔神将。
“御魔神将好不自在啊!大敌当前,整个神族全力备战,而你竟然有闲情雅致,悠哉悠哉地喝酒?!”驱魔神将将满腔怒火转化为讥讽之言扔向御魔神将。
“全力备战?我看是全力撤退,让人族全力备战吧。”御魔神将毫不留情地出言反驳。
“狂妄!神族与魔族历经无数次战役,哪次人族冲锋在前,哪次不是我神族将士舍生忘死护佑这片天地不被魔族染指?这次让人族做出点儿微末的牺牲,御魔神将就心生不忍了?我神族将士浴血疆场时,为何御魔神将不让人族替神族将士流血流汗?”
御魔神将听到驱魔神将言辞激烈但又不失公允的质问后,一时间瞠目结舌,无言以对。他不禁回想起自己加入神军后参与的战事。诚然如驱魔神将所言,无论战事大小,冲锋陷阵,首当其冲的都是神族,人族往往龟缩在最安全的地方,待得神军锁定胜利,方才出击。自己虽然会对阵亡的神族将士表示衷心的敬重和哀悼,但潜意识里不是认为这是神族的本分职责吗?而今轮到人族为这片天地贡献略显单薄的力量时,人族出身的自己就对神族的做法不敢苟同,义愤填膺?短短的一席话,使得御魔神将陷入摇摆不定,左右为难中,一向理智的他竟无法分辨哪是对的,哪是错的。
神族和人族如今的形势,犹如两个恋人。男孩平日对女孩关爱有加,无微不至,虽不能说衣来伸手,却也称得上饭来张口。忽一日,男孩因为某些原因,让女孩自己去完成某件事情,女孩就觉得怎么可以这样,为什么要让我去做,之前不都是你做的嘛。故而心生不满,恋情动摇。当一方习惯于另一方对自己的照顾、关爱、恩惠,往往会下意识地认为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一旦照顾、关爱和恩惠未如期而至,习惯的一方就会心生怨言,却忽略了在双方的关系中,自己应该感恩对方所做的,同样也需要付出。或许此类比有失偏颇,毕竟涉及百万人族性命。倘若百万人族和神族一起冲击魔军,是否依然会有人觉得对人族残忍?当争执的双方都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时,极容易认为对方是错的,交换立场又会使自己陷入天人交战的境况。此刻御魔神将正处于这样一种左右交战的状态,恐怕一时半会儿他是无法理清楚的。
良久,御魔神将缓缓从沉思中缓过神来,望向涤魔神将和驱魔神将的眼中充满了困惑和无所适从。御魔神将慢慢站起来,从涤魔和驱魔神将身边走过,留下一句:“撤离相关的文书都已经交给了副将,二位神将去找他吧。”
等到御魔神将御空而起,涤魔和驱魔神将方才醒悟过来。涤魔神将对着空中高声大喊:“若因为你而致使陛下大计失败,本神将绝不放过你。”回答他的是空中刮起的一阵狂风。
淳于小蝶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粗犷的男子,觉得这个人好生奇怪。明明外表粗犷不羁,内心却感情丰富。一会儿大怒,一会儿大喜,一会儿又痛苦不堪,比自己还要多变。于是小蝶用对同龄人的口吻对粗犷男子说道:“大叔,木余叔叔说你会为我做好吃的,请问现在可以吃了吗?”
粗犷男子明显犹豫了一下,但当看到小蝶期待的眼神时,竟点了点头。小蝶的欢呼声传进耳朵,他才醒悟过来自己稀里糊涂地打破了曾经许下的誓言。他用怨恨的眼神瞪了木余一眼,悻悻地走回了后面,留下了兴高采烈的小蝶和一头雾水的木子,还有怅然若失的木余。
“木余叔叔,这个人是谁?为何那四道菜别人吃不到,我却可以?”粗犷男子消失在后面后,小蝶又开始喋喋不休地问东问西。
“他曾经是人族最为有天赋的厨师。你的父皇也曾吃过他做的菜肴,对他颇为赞赏,原本想着将他招入神族。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他便打消了加入神族的念头。从那以后隐姓埋名,寂寂无闻。”
“是因为父皇的原因他才肯为我做饭菜的吗?”
“或许是吧。”木余叹了口气,便闭口不开。
淳于小蝶对这含混不清的回答并不满意,想继续问下去,但看到木余缄口不语的样子,知道再问也不会得到更多消息,便也沉默下来。
没过多久,粗犷男子亲自端来了木余点的四道菜:春暖桃花曼、盛夏蝉音妙、寂寞秋江冷、寒雪冬梅艳。未及眼前,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菜香已经扑面而来。小蝶迫不及待地睁大眼睛想看看这四道菜究竟有何与众不同之处。
人们形容一道菜品时往往使用色香味俱全,但真正对的起这五个字的菜肴可谓少之又少。不过粗犷男子端上来的菜肴却绝对称得上那五个字,甚至犹有过之。当眼睛从一道菜转移到另一道菜时,它们会给人一种时空穿越的错觉。更为奇妙的是,不仅可以让人从初春来到盛夏,还可以让人错乱时空,肆意穿梭。刚刚经历了炎炎烈日,忽又置身皑皑白雪中,从皑皑白雪中跳回到萧萧落叶中,又从萧萧落叶逆溯回盈盈花香中。小蝶和木子已经沉浸在春夏秋冬的奇幻意境中,而木余即使曾领略过这四道菜品的奇妙之处,仍情不自禁地露出叹为观止的神情。
看着三人陶醉痴迷的样子,粗犷男子脸上浮现出洋洋自得的笑容,却转瞬即逝,眼中复又充满了悲伤和遗憾。
“再耽误片刻,你们将会错过品尝你这四道菜的最佳时刻。”粗犷男子唤醒沉醉的三人。
“大叔,这么美丽的菜如果被吃掉实在有些可惜了。”小蝶满眼真诚地对粗犷男子说道。
仿佛一道过去的声音跨过时间长河飘进了粗犷男子的耳中,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循着声音,他看见了小蝶清澈真诚的大眼睛,不由得伸出手,似乎想永远抓住眼前的景象。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阻止了粗犷男子的举动,他清醒过来。尽管还残存着些许的遗憾和不甘,但望向小蝶的眼中已经饱含柔情。
“如果你还想再吃大叔做的饭菜,尽管开口好了,大叔一定为你做最好吃的菜。但现在还是抓紧时间把眼前的菜吃掉吧,再耽误一会儿就更不好吃了。”粗犷男子温柔地对小蝶说道。
听到粗犷男子的保证,小蝶便不再推三阻四,立刻风卷残云地一顿狼吞虎咽,可怜的木子只能趁小蝶犹豫的间隙才能捡漏吃上一点。木余和粗犷男子看着大快朵颐的小蝶,相视一笑,从彼此的眼中读到了将伴随他们一生的孤独和遗憾。
小蝶几乎一人吃完了四盘菜,在此不得不佩服美食对女性的诱惑力,哪怕是年纪尚小的女孩。小蝶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脸上绽放出满足的光芒,笑眯眯地对粗犷男子说:“大叔,虽说你人长得有些豪放不羁,但做的饭菜确实好吃极了。真是人不可以貌相。”
男子听着一半夸奖自己,一半折损自己的话,一时不知道该是高兴还是伤心。
小蝶继续对男子说道:“大叔,你平白无故地请我们吃了一顿美味至极的大餐,我也没有什么好报答你的,只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但是不许告诉别人哦。”
淳于小蝶站到凳子上,趴到男子的耳边,还不忘左右看了一下,方才小心地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男子。男子露出一副早就知道小蝶身份的笑容,小蝶立刻严肃认真地对他说:“大叔一定要替我保密哦,这是木余叔叔交代好的。”说完,她有些忐忑地看了一眼木余,见木余没有责怪的意思,才安下心来。
夜深人静,累了的小蝶和木子已沉沉睡去。一弦弯月孤寂冷清地挂在空中,木余和粗犷男子静静地站在庭院中,仰头看着那孤独的弯月犹如看着自己。
“你打算一直这么过下去吗?”木余率先打破沉默。
“她有没有后悔跟他去神界?”粗犷男子没有直接回答木余的问题,却反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知道她是有多么爱他,而他也同样深深地爱着她,对她极好。”
“爱她?那为什么他不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粗犷男子用低沉颤抖的声音质问木余。
木余没有回答,或许担心自己一开口就会暴露内心的秘密,担心男子发现自己其实跟他一样无法释怀,即使他知道那个男人因为没能救下自己心爱的女人承受着多大的痛苦。木余曾经设想过,换做自己,或许已经陪她而去,但有时活着比死去更难,更需要勇气,要承受更多的痛苦。
“宗上,过去事情的都已经过去了。你知道她的,知道她是心甘情愿的。”
时隔多年,宗上这个名字再次在人间响起。粗犷男子竟有些愣住了,仿佛久违的故人忽然出现在面前,自己却想不起故人是谁。
“宗上,宗上……”粗犷男子喃喃自语,重复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厌弃的神色,一副想要远远躲开的样子。
“宗上,何必如此为难自己,放下吧。”
“放下?如何放下?我痛恨自己年少时白白浪费武学天赋,却将精力全浪费在做菜上,以致在她遭遇危机时却束手无策,不能救她。人们只知道会做菜的宗上,却不知道他是个毫无用处的废物。”因为极度痛苦和悔恨,粗犷男子脸上的肌肉扭曲堆叠在一起,望上去既可怕又可怜。
木余眼中闪现着同样的痛苦,很想上去安慰眼前这个外貌粗犷内心敏感细腻的男人,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的女儿很喜欢你做的饭菜。”木余像是在对宗上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粗犷男子宗上缓缓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木余,目光却穿透木余看向不知所踪的远方。他好像没听清木余说的什么,却又喃喃自语:“她的女儿?”
宗上的脸慢慢舒展开来,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这个反复被提及的神秘的她仿佛拥有无上魔力一般,一会儿令这个可怜的男人痛苦不堪,一会儿又令他安静乖巧。有魔力的并非神秘的她,而是男子对她的痴痴的爱,爱情岂非这世间最有魔力的东西?
眼前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茕茕孑立,孤独无依,被悔恨、无奈和痛苦所深深折磨着。再次遇见自己之前,或许他心底还有一丝侥幸,还有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而自己却将残酷的现实带给他。木余感到愧疚和羞愧,愧疚于自己将他的希望彻底击碎,羞愧于他对她一往情深,念念不忘,而自己却已经是木子的父亲。尽管自己一时糊涂和软弱才将木子带到这个世上,但自己已将对她的感情分散给了其他人。而宗上放弃了曾经引以为豪的厨艺,形影相吊的孤身一人,深处闹市却又与世隔绝,唯有对她的爱恋和一丝的幻想陪伴着他。
木余不知道在幻想破灭后宗上将会如何生活下去,隐隐的担忧浮现在他的眼中。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宗上眼中突然现出充满生机的光芒,眼光从遥远的地方回到木余脸上,坚定地看着木余,脸上露出狂喜的笑容,像是问木余,又像是回答自己:“我可以照顾和保护她的女儿,为她□□吃的菜。她很喜欢我做的菜,她一定会让我跟随她的。”
一丝不忍爬上木余的心头,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回答道:“是的,你一定会照顾好她的。”心中却叹息道:“真是个痴人。”
得到木余肯定答复的宗上,手舞足蹈的像个孩子。
御魔神将急匆匆地回到神都后,关于他将协助神皇封印通道的事情已经在神军的高级将领之间传播开来。除了他这个直接干系人之外,其他人族将士并未听到任何的风声。回到神都的御魔神将,直接去了司徒大元帅的府邸,却并未见到大元帅本人,反而意外地遇见了元帅夫人若云。尽管平日里俩元帅府的神军将领不在少数,见过元帅夫人的将领却如凤毛麟角。或许因为出身人族的缘故,元帅夫人习惯深居简出,在神界颇具神秘色彩。
看到元帅夫人的第一眼,御魔神将便被若云的美丽容颜和婉约气质所吸引。虽称不上绝世之姿,但元帅夫人给人的感觉却是独特的,浑身透着一股朦胧美,看了一眼还想看一眼,每次都好像有某个地方没有看清楚。御魔神将随即低下头,恭敬地向元帅夫人问好。
“你就是来自人族的御魔神将?”一道婉转轻柔的声音传进御魔神将的耳朵。
“正是末将。”御魔神将谦恭地回答。
“你可曾见过被征调的百万人族?”
御魔神将微微一愣,被若云的话问得有些不知所措。稍作镇定,他依旧谦恭地回答道:“末将回到神都后便直接来向大元帅请示,并未去过其它地方。”
“御魔神将对神族真是忠心耿耿。不过,若云劝将军有时间还是去看看百万人族,或许他们会以你为榜样,在神魔之战中奋勇杀敌,建功立业。”
除了这些直白的字眼本身,从元帅夫人的话语中御魔神将没有听出任何其它的意味,他反而不知该如何回答。
若云悠悠地从御魔神将身旁走过,没有再说话。御魔神将低头沉默,直到元帅夫人消失在亭台楼榭之后。
御魔神将在原地呆立了片刻,转身向府外走去,在元帅府大门遇到了回来的司徒大元帅。他恭敬地向大元帅行礼,司徒元帅满意地看着这位出身人族的神将,心中感叹道:如果御魔神将出身神族,以他所取得的功绩,足以位列八神将之首,甚至有朝一日成为大元帅的最合适后继者,奈何他是人族。若非陛下打破陈规,恐怕他依旧混迹在生死边缘。念及此,神皇对御魔神将不仅有知遇之恩,甚至说再造之恩也不为过。
“御魔神将,你虽出身人族,却是识大体,顾大局之人。因此在协助神皇陛下封印通道时,务必竭尽所能,不可有一丝一毫的差池,为我神族建立不朽功绩。”大元帅半是嘱咐,半是命令地对御魔神将说道。
换做往日,御魔神将定会受宠若惊,誓死报效神皇。但此时此刻听到为我神族建立不朽功绩这句话,一股突如其来的烦闷涌上心头,却又不知因何而烦闷。尽管有些迟疑,他依然掷地有声地向大元帅保证:“末将必竭尽所能,为神皇陛下贡献微薄之力,不负陛下和大元帅之信任。”
司徒烈欣慰地看着御魔神将,语气缓和地说:“回去好好调整精力,确保随时都以最佳状态协助神皇陛下。”
说罢,司徒烈快步走入府内,又到了一天中欣赏落霞的最佳时刻了。
司徒烈走后,御魔神将离开了大元帅府,刚才的烦闷却没有轻易离开。在路上,御魔神将犹疑着到底要不要去看看那些即将陆续消失在魔族手上的人族,自己是否有勇气面对这些鲜活无辜的生命。犹豫不决中,元帅夫人最后的话忽然浮上心头——或许他们会以你为榜样,在神魔之战中奋勇杀敌,建功立业。他猛然醒悟,明白了烦闷之情来自何处。元帅夫人竟在不知不觉中在自己心中埋下了一颗以人族为先的种子。然而令他困惑的是,如果自己按照元帅夫人的暗示将人族放在神族前面,唯有让封印失败。自己固然难逃罪责,但举荐自己的大元帅岂非也要受到牵连?根据传闻,元帅夫人本为人族大户人家的丫鬟,在遇到大元帅之前,受尽主家的欺侮和刁难,是大元帅在人间选拔士兵时解救她于水火之中。本该痛恨人族的元帅夫人,在此危难时刻竟选择站在人族一边,而抛弃对自己一往情深,宠爱有加的大元帅吗?倘真如此,元帅夫人也堪称奇女子,自己又该如何抉择,究竟站在哪边呢?
越想越理不清,越想越烦躁的御魔神将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城外百万人族扎营的地方。一望无际的白色营帐随着地势起起伏伏,被动地依附在脚下的土地上。他忐忑地走进这片白茫茫的宿营地,有如走进墓穴。他不时遇到英俊威武、精神抖擞的神族将士,这些将士没有因为御魔神将的人族身份而对他有丝毫不恭,相反都对他恭敬地行礼。他从他们的动作和眼神中可以看到发自内心的敬重。他暗暗思忖着这世界终究是强者为尊的世界,即使出身卑微,只要有朝一日足够强大,依然可以影响他人,甚至决定他们的命运,弱小者只能被动地接受,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尤为可悲的是有时甚至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周围的人族好奇地看着这些对他们来说冷漠严厉,高不可攀的的神族将士却对御魔神将毕恭毕敬,交头接耳地小声猜测着此人的身份。御魔神将望向人群,人族瞬间安静下来。他看到了一张张稚嫩的脸,坚毅的脸,劳苦的脸,发福的脸,沧桑的脸……这些人几乎囊括了人族的各个阶层。望向自己的眼神充满了各种情绪,好奇,忐忑,兴奋,期待……但隐隐中有一丝信任,不是对自己的信任,而是对神族的信任,相信神族可以带领他们打败魔族,建功立业,没有一个人流露出丝毫的怀疑。他觉得口中发涩,不忍心再看见那样的眼神,那一张张期待的面孔,转身准备离开。
人群中突兀地传来一道颤抖的,弱弱的声音:“将军可是徐小平?”
御魔神将听到久违却又熟悉的名字,挺拔的身躯明显地动了一下。旁边的神族将士以为此人触怒了御魔神将,立刻高声呵斥:“大胆!敢直呼神将大人的本名?!还不赶快闭嘴!”
那人再不敢说话,脸上却激动兴奋起来,嘴中不停的小声嘟哝着:“神将大人?人族果然可以在神族身居要职。”
御魔神将望向那人,周围的人便也望向那人。那人感到自己成了焦点,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微微涨红了脸。忽然一股巨大的勇气从身体的某个角落涌出,瞬间遍布全身,他抬起头,用满怀渴望和期待的眼睛盯着御魔神将,由于过度紧张和激动而结巴,“我……我是你家隔壁的二……二虎,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您……您不记得我了?”
御魔神将当然没有忘记二虎,多半却不是什么快乐的回忆。父亲早亡,母子二人孤苦无依,免不了受到邻里的嘲笑和欺侮,生活的不易造就了她极强的承受力和忍耐力,也成就了现在位高权重的御魔神将。人们常常说一个人的成功离不开早年间的苦难,岂知道又有多少人宁愿舍弃如今的成功也不想经历那些苦难。此刻的御魔神将便是这样的心情,看到二虎就想起了儿时受到欺凌却没有厚实的大手为自己揩干眼角强忍的泪水。现在虽说自己在周围的人眼中高高在上,风光无限,却又不能解救这些盲目无知的人族。他突然羡慕起这些人族,渴望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再也不用忍受自责、愧疚和不忍的煎熬,反而在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中迎接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
御魔神将冲着二虎挤出一抹苦涩的微笑,但在二虎眼中这微笑却是在鼓励自己。二虎生出更大的勇气,大声对周围的人呼喊道:“各位,这位就是和我们一样出身人族的神将大人,小时候可是比我都要弱小许多的。”
二虎的话使周围的人族群情激昂,有的人甚至高呼:“我等只要奋勇斩杀魔族,也可以在神族中闯出一片天地。神族万岁,神皇万岁!”
越来越多的人被传染,更多的人加入声浪中,一起高呼着:“消灭魔族,神皇万岁,消灭魔族,神皇万岁,神族万岁……”
百万人族因为御魔神将的出现反而更加坚信自己一定可以在神魔之战中有所作为,却没有一个人思考:如果魔族靠这些人就能消灭,神族何必等到现在才从人族征调百万之众?
御魔神将看到因为自己的出现给了百万人族更大的幻想,更大的期待,心中的愧疚和自责又加重了几分,不忍心再看下去,悄悄转身离开,惶惶犹如丧家之犬。
御魔神将看望人族时,司徒大元帅正在陪若云欣赏落霞晚景。若云静静地望着天际的落霞,司徒烈静静地望着身边的夫人。如果神军将领知道他们眼中雷厉风行,视时间为生命的大元帅每天都会花费大量时间陪女人欣赏落霞美景,一定会惊讶到无以复加。当最后一丝落霞隐退时,神都城外传来了人族响彻苍穹的呐喊声,司徒烈立刻转身朝向城外,并没有觉察到若云轻微的颤抖。
司徒烈微微皱起眉头,集中精神倾听。渐渐的,司徒烈锁紧的眉头舒展开来,凝重的脸上露出些许微笑,赞许地点了点头,而若云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司徒烈转过身,微笑地对若云说道:“夫人,落霞已经消散,夫人同本帅下楼吧。”
“元帅,刚刚发生了什么?”若云一副好奇的样子。
“城外人族莫名地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依元帅高见,会是什么事情呢?”
“欢呼声中充满了激动与渴望,或许是有什么人去看望他们了。”
“谁?”若云平淡的声音中有着一丝期许,但心情颇好的大元帅没有注意到这丝异样。
“如果本帅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人族的御魔神将。这些人族看到御魔神将,势必对为神族效力更加期待,希望早日在神魔之战中建功立业。因此群情激昂,自然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司徒烈耐心地为若云解释,没有察觉到到若云对后半句话已经心不在焉了。
若云随着司徒烈缓缓地走下楼阁,一路上思索着。自己的话显然对御魔神将产生了影响,但他在见到人族后会不会改变立场呢?深深爱着若云的司徒烈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百万人族声势浩大的欢呼声惊动的可不止司徒大元帅一人,神皇淳于颉在听到人族的欢呼后并没有产生欣喜和满足,却露出了无奈和负罪的神情。自己最亲近的人已经去了人间,而自己却要在不久的将来葬送这百万人族。淳于颉身上的神晖不停地晃动,昭示了他内心的动荡。又一次的迫于形势,又一次的从神族利益出发,他又做了不情愿的选择,这样的选择将导致他的余生都将背负深深的自责,愧疚和遗憾。
淳于颉在深夜总会感到孤独和疲惫,厌倦了周围的一切,厌倦了背负着神族的命运。这时他总会特别思念那个因为自己而永远无法再醒来的女人,真的希望一切都从来没有发生过,一切都只是一个梦。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不仅那个深爱自己的女人不能醒来,自己也无法摆脱这些令自己厌倦的事情,无法摆脱孤独。
百万人族已经来到神界,荡魔神将、殇魔神将、狩魔神将和御魔神将随时等待封印通道的命令,神皇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即使这是不可避免,早晚要发生的事情,他依然想尽量拖延,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多获得片刻的平静。然而事与愿违,当下达旨意的那刻起,他不仅没能获得平静,反而时时刻刻饱受着煎熬。
人族的高声呼喊终于使淳于颉下定决心,明日傍晚时分四大神将协助他封印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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