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见老人,揭身世
听到小蝶决定跟木余去见那位有趣的先生,宗上迅速转身离开。小蝶的漂亮眼睛紧紧地盯在宗上的身影上,好像饥饿的猛兽看着嘴边的猎物。看到这一幕,木余哑然失笑,轻轻地摇了摇头。宗上迟迟没有回来,小蝶变得有些不安,向木余发出求助的眼神。
“不用担心,他答应你的事情拼死也会做到的。”
“我不要他拼死做任何事情,只想让他做美味的饭菜就好了。”小蝶仰头望着木余,一脸的真诚。
“小蝶,宗上叔叔是和我一样值得你信赖的人,一样会为了保护你而拼命的。所以,你一定像尊重我一样尊重他,可以吗?”
木余忽然用夹杂着命令与恳求的语调和自己说话,小蝶有点儿不适应,一双大眼睛努力地在木余一向毫无表情现在却严肃郑重的脸上寻找原因。觉察到小蝶的惶恐,木余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重了些。他走到小蝶面前,身体半蹲下,让小蝶可以平视自己的眼睛。他试图露出自认为最慈祥的笑容,却无论如何都不得要领,只好用最诚恳的语气地柔地说道:“小蝶是个聪慧懂事的孩子,一定会按照木余叔叔刚才的话去做,是不是?”
小蝶没有直接回答,直视着木余的眼睛反问道:“木余叔叔要离开小蝶吗?”
对于小蝶的问题,木余毫无准备,仓促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心里明白自己无法对小蝶撒谎,谎话一出口,即便没有道破,小蝶也能够感觉到,那样反而会为她带来更多的不安和忧虑。于是木余避开小蝶的眼睛,回答道:“或许吧。但如果我真的离开了,小蝶一定要记住我刚才说过的话。”
“是不是父皇有危险了?”小蝶忐忑地问木余。
木余眼底掠过一缕惊讶,惊讶与小蝶的聪慧,还有与她年纪不符的敏感。为了不让小蝶担心,木余用无比坚定地语气对她说道:“小蝶,这世间能够威胁到神皇的人或事物少之又少。如果真有不测,我会不惜性命保护神皇陛下的安全。”
小蝶沉默下来,水汪汪的大眼睛凝望着木余灰色眼瞳,郑重地回答:“谢谢木余叔叔。我相信父皇,也相信木余叔叔。我会牢牢记住木余叔叔的叮嘱。”
木余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小蝶能够轻易抚平宗上这么多年来郁积在内心的委屈、遗憾和懊悔。这个奇异的小女孩具有天生的魔力,能够给予对方最大的鼓励和安慰,送上最大的温暖,轻松驱散隐藏在心中各个角落的阴影。他衷心希望小蝶一生能够无忧无虑,平安幸福。如果可以,他宁愿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
宗上急匆匆赶出来时,正好看到木余和小蝶这一大一小相顾无言。木余感觉到宗上,转过头望向他。一个眼神,他们便懂了各自对小蝶的赞叹。小蝶看见挂在宗上身上林林总总的大包小包,不由得来了兴致,仿佛和木余严肃凝重的谈话没有发生似的。她跑向宗上,围着宗上上下打量,好像在观赏世间最稀奇的事物。
转了几圈之后,小蝶忍不住地询问道:“大叔,你看起有点儿滑稽。这些口袋里装的都是什么啊?”
宗上露出骄傲的微笑,“这些可都是大叔的宝贝。有了它们,小蝶天天都可以吃到美味可口的食物了。”
小蝶的眼睛亮了起了,却马上黯淡下去。“要是里面的东西用完了,是不是就再也吃不到好吃的了?”
“用完了?大叔随时可以做出和它们一模一样的东西,因此它们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脸上的骄傲愈发明显,宗上微微昂起了头。
“既然如此,大叔何必辛苦地背着它们呢?”小蝶闪烁着一对美丽的大眼睛,诚恳地望着宗上。
宗上无言以对,收起骄傲,尴尬地笑了笑。木余看着发窘的宗上和天真的小蝶,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神情。最终宗上没有放弃身上的大包小包,小蝶也没有再提出质疑,只是一路上不时地向宗上投去不解的眼光,只看得宗上恨不能自己也变成一个大包或者小包。
出了留阳城,走到人烟稀少的地方,木余携着小蝶、宗上和木子三人升到空中,全力施为,极速地向先生的住处飞去。宗上暗自惊叹木余的功力之深,不愧最强人族的称号,而小蝶和木子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临近中午,四人降落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小镇外面。小镇背靠青山,四周环绕着古老的垂柳,一条碧绿清澈的小河蜿蜒曲折地穿过其中,静静地流向未知的远方。小镇的建筑多为青砖绿瓦,墙体粉以乳白色。整座小镇充满了诗情画意,透露着宁静祥和。
小蝶被小镇的气质所吸引,几乎奔跑着向小镇走去,木余三人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到了小镇的入口,小蝶停下脚步,近距离仔细地审视着小镇。小镇的住宅多依河而建,门口植有垂柳,相较小镇周围的古柳却要年轻些,许许多多的拱形石桥连接小河两岸的居民。小河一侧的住宅被宽度不同,长度不一的胡同分隔开来,胡同皆以青石铺就。即使阴雨天气,小镇也不会泥泞不堪,反而更显清新雅致。
木余来到小蝶身边,小蝶仰起头,问道:“木余叔叔,那位有趣的先生就住在这里吗?”
“是的。小蝶喜欢这里吗?”
“很是喜欢。但住在这里的人怎么会很有趣呢?”
“哦?小蝶觉得有趣的人应该住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有趣的人和这里的格调不协调。有趣的人怎么能忍受这里的安静?”
“小蝶能忍受这里的安静吗?”
“当然。我不觉得自己是个有趣的孩子,况且不是还有木子哥哥陪着我呢吗?”
“先生也能忍受,因为他有数不胜数的书陪着。”木余的语气中满是尊崇。
“我想去看看木余叔叔口中数不胜数的书到底是多少。”小蝶望着木余,充满期待地说。
木余牵着小蝶的小手,后面跟着宗上和木子,缓缓地走进了小镇。一行四人沿着河岸信步而行,一边感受着小镇的幽静祥和,一边思索着各自的心事。很快众人来到了小镇西北角的一栋古宅前。周围的院落与古宅有着明显的距离,使得古宅既孤单又安静。古宅与小镇其它建筑并无太大差别,同样的青砖绿瓦,白色墙体。唯一不同的是古宅门口的垂柳比其它的垂柳更为古老,甚至比小镇四周的还要古老。古宅建造在缓坡之上,因此显得比其它建筑更为高大。除了这些肉眼可见的不同之处,古宅还透露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气息——想要亲近却心有畏怯。
四人来到缓坡的尽头,古宅的大门敞开着,好像敞开怀抱迎接游子的母亲。他们的目光穿过庭院看见了厅堂中坐着约莫十来个孩童,上首的太师椅中坐着一位须发皆白,身体单薄的耄耋老人。无需通禀,四人跨过门槛,穿过庭院站在了厅堂的门口。令人惊奇的是,尽管他们小心翼翼地放轻脚步仍然发出了轻微的声音,但孩童们没有一个扭转头,老人亦没有任何表示,坐在椅子中为这些孩童讲解着什么。四人静静地立在厅堂之外,耐心地等待着。木余和宗上对这种待遇显然已经习惯了,木子也算安静,只有小蝶不停地东张西望,最后将目光听在了那些孩童身上。
根据身高判断,这些孩童年龄有大有小。年龄稍大的比木子还要大,年龄较小的比小蝶还小,却都在认真地听老人授课。小蝶不禁有些纳闷:“那些年纪稍大的岂不是已经重复听了很多次同样的内容?”
正当小蝶暗自嘀咕的时候,一道平淡的声音在四人的心中响起:“你们也进来听一会儿吧。”
木余和宗上露出欣喜的表情,相视一笑,领着小蝶和木子走进厅堂,找到四张凳子,小心地坐了下来。从他们走进厅堂到坐下,老人并未停止授课,仍然没有一个孩童转头看他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木余示意小蝶和木子不要作声,便迫不及待地听老人的讲授,一副如饥似渴的模样。小蝶对于一向处事不惊的木余叔叔竟对能听到老人的授课如此激动和迫切感到惊讶和好奇,想听听这位有趣的先生在讲些什么。还有一件事情令她感到不可思议,当她站在厅堂之外的时候,尽管距离老人并不算远,但无法听清老人在说什么,直到那道召唤他们进入的声音响起。
小蝶带着各种疑问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一道和之前那道声音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凝神细听,试图找到声音的根源。循着那道声音,她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怪异的世界。天空中同时存在着太阳和月亮,太阳覆盖的区域为白天,月亮覆盖的区域为黑夜。太阳和月亮,白天和黑夜互不干扰,还不时有人穿过黑夜来到白天,从白天进入黑夜。渐渐地,在黑夜和白天,白天和黑夜之间往来穿梭的人越来越多,整个世界变得异常热闹起来。
小蝶进入新世界的伊始,老人好像不经意地朝她的方向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片刻之后,老人停了下来。厅堂里的人,包括木余、宗上和木子,陆陆续续站起向老人行礼,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表情,唯独小蝶仍是一副游离的状态。老人轻轻咳嗽了一下,小蝶便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那些孩童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仍然没有一个人没有看木余四人一眼。待得孩子们走后,老人起身朝四人走来。木余和宗上慌忙恭敬地向老人弯腰行礼,木子赶紧低下头,只有小蝶闪动着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老人。老人走到小蝶面前,仔细端详着她,小蝶也认真地打量着老人。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对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状态中。
良久,老人忽然微笑着说:“女娃娃好漂亮的大眼睛。”
小蝶却一脸严肃地问道:“老先生,刚才的一切都是幻术吗?”
木余和宗上交换了一下眼神,从对方的眼中发现了诧异。
老人弯下身,双手背在身后,盯着小蝶的眼睛问道:“你觉得呢?”
小蝶想了想,摇摇头,坦率地说:“我不知道。”
老人直起身子,点点头,说道:“可以说是幻术,也可以说不是幻术。”
“那是什么?”一旁的木子抢在小蝶之前脱口而出。
木余看向木子,眼中有着一抹惊讶,露出思索的神情。
老人呵呵笑了,“如果你们住下来,慢慢就知道了。”他没有再给小蝶和木子询问的机会,而是转向了木余,慈祥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游移,有如老父望着久未回家的儿子。“回来了?”
木余再次向老人躬身行礼,声音出现了些许颤抖,“弟子见过先生。您一切安好?”
“不好也不坏。自从你们几个离开,已经很久没有有意思的人来过了。今天倒是例外,不算你们两个大人,竟然又来了一个半有意思的娃娃。”老人笑眯眯的,声音却仿佛从过去跨越时空来到现在。
“我们明明是两个娃娃,为何老先生说我们是一个半娃娃?”小蝶不能接受老人称呼她和木子为一个半娃娃,气鼓鼓地质问他。
对小蝶多少有些无礼的表现,老人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愈加灿烂,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越来越有意思了,不得了的娃娃。”
小蝶看着老人爽朗的笑容,越发生气了,但看到老人挤在一起的皱纹像极了菊花,忍不住笑了起来。老人看见小蝶笑起来,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喝问道:“女娃娃为何望着我老人家发笑?我老人家哪里好笑了?”
“老先生笑起来像一朵随风摇摆的菊花。”小蝶一边回答一边咯咯地笑个不停。
听到小蝶形容自己像一朵花儿,老人涨红了脸,刚想和她争辩,却硬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反而轻抚着胡须,一副自我沉醉的神情,喃喃自语道:“第一次有人赞扬老人家像一朵花,难得,难得。”
本打算和老人继续斗嘴的小蝶,看到老人沉浸在自我欣赏中,一时竟哑口无言了。
站在一旁静静观察老人和小蝶互相拌嘴的宗上小声嘀咕着:“先生还是一点儿没有变,授课时认真严厉,一丝不苟,平时却是一副老顽童的样子。先生一定会喜欢小蝶的,小蝶也一定喜欢先生的。”
老人自顾自暇地小声嘟哝着,时不时地露出满足的笑容,肚子突然传来一阵咕咕声。他转头盯着宗上,好像望着一顿丰盛的大餐。宗上的腰弯到一半,就被老人粗鲁地打断,“免去这些俗礼,赶紧让我老人家解解馋虫,上次吃你做的饭菜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如果做得不是从前那个味道,小心我老人家将你轰出去。”
宗上匆匆行了个半礼,忙不迭地背着大包小包跑到厅堂后面去了。
木余对小蝶温柔地说:“你不想看看宗上大叔的包里都有什么宝贝吗?木子跟小蝶一起去吧。”
一听到宝贝,小蝶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转身追着宗上而去,临走还不忘瞪了老人一眼,好像在为宗上打抱不平似的。木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小蝶跑到后面去了。木余注视着他们消失在厅堂后面,回过头望着老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老人收起笑容,用怜悯和探寻的目光审视着他,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到究竟是什么让他变得犹豫不决。片刻之后,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向着太师椅走去。木余看着老人微微驼起的后背,不禁感到心酸和自责。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老人身边,伸出手搀扶着老人,慢慢坐回到椅子中。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老人真的已是名副其实的老人,苍老衰颓。老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木余谦恭地侧着身子坐下,方便与老人交谈。
“刚才的女娃娃多么像年幼的你,率直大胆,无所顾忌。那时候的你也是经常用那样的口气跟我说话,气得我吹胡子瞪眼。现如今的你平静的有点儿冷酷,没有活力,支支吾吾,难道跟我也要继续隐藏下去吗?”老人的眼睛变得空洞起来,好像回到了过去。
“先生言重了。木余只是长大了,怎可继续依仗先生的喜爱而对先生没有半点儿礼数?年幼时无法体会先生的教诲,而今经历了一些事情,木余方才有所明悟。”
“教诲?你是把我教的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吧。”老人有点儿生气,但最终没有发作出来。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其实我也没有教你们什么。”
木余慌不迭地跪在老人脚下,惶恐地说道:“先生万不可如此说。如果木余没有遇到先生,恐怕穷极一生我也只是懵懵懂懂地过日子罢了。”
老人看着伏在自己脚下的男子,正当壮年的他,头上竟出现了不算少的白发,不由觉得心酸。老人弯下腰,将他扶起,让他重新坐回椅子中。他凝视着木余,眼中满是惋惜。木余不敢正视老人,将头埋在胸膛上。
老人还是不甘心,试图解开木余心中的结,几乎以恳求的语气问道:“你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不肯放下,不肯放过自己呢?”
奈何无论老人如何询问,木余只是一味地低着头,并不作答。老人又叹了口气,只好放弃了,却没有注意到木余眼中痛苦的神色。两人陷入了沉默中,好像都在回忆过去,又好像在等对方率先开口。
木余揣测着老人不再揪着自己不放,偷偷瞄了瞄老人,努力模仿很久之前跟老人说话的口吻:“木余想请先生帮个忙?”
老人扫了一下木余,苦涩地笑了,“别勉强自己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想要让我帮什么忙,放心好了,两个娃娃在我这里会很安全的。”
对于老人的料事如神,木余不觉得奇怪。如果老人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他反而会感到反常了。他又对着老人郑重地行了一礼,后者无奈地笑了:“或许这是你唯一没有改变的地方,固执或者执拗。罢了,随你吧。还有什么要我做的,一并说出来。”
木余没有推托,直截了当地说道:“关于那个女娃娃的身份,想必先生已经猜到了,她就是神皇的女儿。”他见老人没有打断他的意思,继续说道:“神皇将她托付于我,想让她在人间长大成人。而天地间没有谁比先生更善于教导人了,因此我未经先生允许便将她带了过来,望先生原谅木余的莽撞。”
老人对教导小蝶一事没有直接表明态度,反而问了木余一个问题:“你将她放在我这里,是打算再回神界喽?”
“确实如此。”木余如实回答。
“近日神族在人间大肆征调人族男子,可是神魔两族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你违背和淳于颉的承诺将女娃娃托付给别人,是想回到神界保护他?即将发生的事情已经严重到能对淳于颉造成威胁了吗?”老人收敛起一切其它情绪,以一种超脱却又严肃的语气问木余。
木余沉默了一会儿,考虑要不要将所知道的全部告诉老人。他本打算撒个谎,但一接触到老人炯炯有神的眼睛,立刻失掉了勇气,决定据实相告。于是他向老人说明一切——魔族破釜沉舟,举族入侵神族,想要逼迫神族交出通往人间的通道,而神族决定避其锋芒但又不想让魔族安宁,便征调百万人族去骚扰魔族,神族将士则养精蓄锐待时机成熟彻底消灭魔族。为了断绝魔族进攻的念头,神族将放弃前方几座城池关隘,同时封印神界通往人间的通道。通道被封,魔族便没了继续进军的借口,同时不战就获得了不错的战利品,一场大战也就烟消云散了。
紧接着木余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他告诉老人,神皇将于这几日在几名神将的辅佐下封印通往人间的通道,这也是最好的能伤害到神皇的机会。他担心魔族会倾尽全力刺杀神皇,更令他担心的是隐藏在神族内部一直对皇位虎视眈眈的那个人。
老人在木余讲述的过程中一言不发,不时露出思索的表情。当木余将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以及自己对神皇安全的担忧全部说完之后,老人冷哼一声,说道:“愚蠢,愚蠢,真是愚不可及。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却全然不知,神族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吗?还有你,明知此去危机重重,为何还要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木余忽略了老人斥责自己的最后一句话,脸色凝重地对向老人请教道:“先生说神族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个人可是一心想要置神皇于死地的那个人?”
“八九不离十吧。此人不仅玩弄神族,魔族也是被他利用的棋子。这个人对神族和魔族的心理把控的可谓精确至极,他即利用了神族的骄傲又利用了魔族的愤怒和不甘,他则躲在暗处蠢蠢欲动,寻找时机除掉淳于颉,再带领神族收复失地消灭魔族,成为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皇。”
“尽管神皇只有小蝶一个后人,但皇族中还有其他人可以继承皇位。此人又如何能够得逞?”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不用老人释疑,木余便知晓了答案。神皇都能够被找到天衣无缝的机会除掉,更遑论他人?
木余仿佛看见在不远的将来,神皇惨死在神秘人手中,继而是其他皇室成员,最后纯真无邪的小蝶也没有幸免于难。想到这里,木余感到无比恐惧和担忧,向老人投去求助的目光。老人脸上没有太多变化,只有经年累月的皱纹堆起的淡淡忧伤。
“不用这样看着我,神族的人我只认识淳于颉,还是你带他来见我的。”老人好像在努力回忆过去,缓缓说道:“第一次见他时,除了感觉到他的不凡之外,并不知道他是神族皇子。不过从他眼里却看不到一丝对权力的渴望,反而充满了对自由的向往。”老人的眼中涌出欣赏的神色,却马上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遗憾和无奈。他轻轻摇了摇头,续道:“出身如此高贵的一个神族皇子,看不到半点骄傲,反而谦逊有礼,着实讨我欢喜。可是他终究没有逃脱命运的作弄,还是坐上了自己不喜欢的位子,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更糟糕的是从此卷入了无休止的斗争,甚至失去心爱的女人,再也没有机会追寻自己向往的生活。在别人眼中,他是天地间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可是如果他并不喜欢这样的地位和身份,一切于他又有什么意义?这样的人还要活在阴影的威胁下,实在是为难他了。可怜,可怜,实在可怜。”
老人的话回荡在木余的心中,引起了他的共鸣。木余是除了姝瑶之外最了解淳于颉的人,而且这些年一直追随在他的左右,亲眼见证了他如何承受着眼睁睁看着姝瑶死在自己面前的痛苦,明明知道神族存在一只阴险狡诈的无形巨手但为了维护神族的形象和荣誉而不能放手彻查,只能默默等着这只巨手按奈不住来收割自己的性命。木余的眉毛抖了一下,他驰援淳于颉的决心更坚定了。
老人平静地看着木余,眼中充满了慈爱。对于这个从小跟随自己的骄傲男子,他自然不想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但他明白木余和淳于颉之间的感情,也明白木余的为人。如果淳于颉在不涉及神族利益的前提下会为木余两肋插刀,那么木余在任何情况下都会为了淳于颉献出自己的生命。
木余眼中跳跃着决然的火焰,对老人说道:“我原本打算等到封印出现意外时再强行冲破封印返回神界。现在根据先生的分析,封印势必会出问题。既然如此,我想现在就返回神界,守护神皇。”
老人注视着木余,既感到欣慰又觉得可惜,抱着最后一点儿侥幸的希望挽留他。“万一我错了呢,万一不存在幕后黑手,一切单单只是神族和魔族的生死斗争呢?那样的话,魔族要想在神都光明正大的行刺淳于颉,恐怕没有一丝成功的希望。你就可以安心待在人间,好好保护他的女儿,让他自己去解决神魔之争吧。”
木余看见老人脸上的皱纹和眼中的不舍,心中感到暖暖的。“先生就不要再劝我了。我相信先生的推测,也相信自己的直觉。这几日我隐隐感到不安,总觉得潜伏的危险即将浮出水平,却不能确定最初的一击始于何人。如果是魔族的话,危险度反而不足以威胁到神皇。而如果是神族的话,或许神皇真的有危险了。木余斗胆请教先生,有什么办法能够将那个人揪出来?有没有办法能够挽救那百万被征调的人族?”
木余几乎以一种嗫喏的方式说出来,声音小的仅仅他和老人能勉强听见。
“你总算还记得自己的出身,还知道挂念自己的同胞。对那些人来说,如果淳于颉能够在这次劫难中侥幸存活下来,他们或许还能够有一线希望,而如果淳于颉死掉的话,那些人在神魔之战中会死得更加凄惨。”老人叹了口气,没有露出丝毫的愤怒或悲痛,反而一脸的平静。“归根结底,还是人族太弱小了。不仅如此,而今的人族在神族的庇护下,在神族粉饰的太平下,一副醉生梦死,不求上进的样子。人族已经很久没有流过血了,或许这次能够重新激起人族的血性,让人族走上一条追求掌握自身命运的道路。”
“多谢先生没有要求木余在人族和神皇之间抉择。”木余看向老人的眼中不仅有感激,还有敬意。
“每个人都应该掌控自己的命运,都应该有按照自己的选择勇敢走下去的权利。其他人,哪怕是天皇老子,都不能凌驾在这份自由意志之上。除非这个人心甘情愿,否则又有谁有权利要求他违背自己的心意?在许多人眼中,或许那些人族性命高于神皇,可是在另外一些人眼中神皇是高于那些人族的。究竟谁对谁错,只是出发的角度不同罢了。”
等到老人说完,木余又对着老人恭敬地行了一礼。:“谢谢先生。先生一番话,让木余心中的愧疚减轻了几分。”
老人嘿嘿笑了笑,对木余说:“我说这些可不是想要宽慰你,而是想让你无论什么时候都遵循本心行事。”
“不说人族的事情了,还是说说你的那位神皇吧。淳于劼不死,针对他的刺杀行动便会无休无止,或许死是唯一可以拯救他的方法。”老人脸上显出讳莫如深的表情,木余则皱起眉头,苦苦思索这句话的含义。
老人看了看沉思的木余,用些许责备的语气说道:“在离去之前,还有一件事你应该去做。”木余收回思绪,困惑地看着老人。:“女娃娃做为那两个人的子女,天赋之强毋庸置疑,甚至可以说冠绝古今,更重要的是她所见那些事蕴含的意义,恐怕更加非同凡响。木子表面腼腆木讷,其内心却也聪慧敏锐,天赋与你当年并无二致。在第一次听我讲课时便能够进入冥想的人,都是极具慧根的。只是有的人慧根外显,而有的人则是慧根藏的极为隐蔽,不加以悉心雕琢,是很不容易被发现的。你和女娃娃属于前者,木子则属于后者。你应该多加关爱关爱他才是。”
对于老人给予的极高评价,木余不像作为人父那样表现出应有骄傲和喜悦,反倒流露出后悔和自责的表情。他忐忑不安地问老人:“先生可知木子看见了什么?”
老人露出自嘲的微笑,恼怒地斥责木余:“你以为我真的无所不知吗?我也仅仅是能够模糊地看见一些影像,具体是什么只有你们自己知道。”停顿了一下,他的语气缓和下来,“我还清楚地记得,你消失差不多两年后的一天,怀抱一个婴孩的你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尽管你一直不肯说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你的神情,我猜测发生了一些不是你本意和不情愿的事情。或许正是如此,你看向那孩子的眼光有时充满了厌弃和不友善。当你请求我给孩子取名字的时候,我为他起了木子的名字,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这么些年过去了,木子和你朝昔相处,却依然没有获得你足够的关爱。你可以为了你的兄弟淳于劼舍生忘死,却不肯花时间好好了解了解木子。木子在冥想中看到的是一个女人,一个我从没有见过的女人。唉,有些事,你不想告诉其他人,但是可以跟自己的儿子聊聊的。那不仅是你心中的一个结,还可能成为木子心中的结。趁现在还有时间,快去吧。”
木余看着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的老人,眼中露出逃避和挣扎的神情。沉思了一会儿,他终于站起来向后院走去。那一瞬间,老人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木余来到后院时,木子正默默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宗上和小蝶准备饭菜,瘦削的他看上去是那么孤单。离开神族,木余父子二人的相处时间反而增加了。他从木子身上看到了此前没有留意过的东西,对木子的感情也在慢慢转变,只是转变来得太晚,来得太慢。尽管一路上,他发现木子木讷害羞的外表下隐藏着坚韧和倔强,但当听到先生对木子的评价时,内心还是充满了震惊。令他尤为不安的是,木子在第一次冥想中,竟然看到了一个女人,难道是她?
一想到那个女人,木余感到的便是懊悔,无休无止的懊悔。懊悔自己的软弱与荒唐,懊悔自己的无知和无情,一时间他竟没有勇气走向儿子。他犹疑不定时,老人的忠告回荡在他的耳边,于是他迈开步走坚定地走向了木子。来到木子身边,他想要触摸儿子,却不知该将手放在何处。木子感觉到有人靠近,转头向后望去看见父亲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木余注意到木子眼中警惕的神色,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疼,悬在空中的手慢慢地落在了木子的头上。对于父亲一反常态的亲昵举动,木子明显感到不适,想要挣脱开,内心却充满了渴望,希望这只温暖的手不要离开。两人之间出现了一副怪异的画面,木余以极其生疏和别扭的姿势抚摸着木子的头,木子极为不习惯却又很是享受。
木余看了一眼忙的不亦乐乎的小蝶和宗上,轻轻牵起木子的手来到后院的一个古老斑驳的石凳旁。他拂去石凳上的灰尘,自己先坐了下去,然后示意木子也坐下。木子迟疑了一下,还是极为不适地坐了下来。两人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开口,时间在悄悄地流逝。
“先生告诉我,你在冥想中看到了一个女人,可以告诉我那是谁吗?”木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慈爱,却由于过于刻意反倒有些走调变形。
习惯了木余冷淡口吻的木子对父亲温柔的腔调感到无所适从,一时忘记了回答题。看到失神的木子,木余心中响起一声满是自责的叹息,抬起手又轻轻摸了摸木子的头。受到鼓励的木子小声地嘟哝着:“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却感到无比的亲切,有一种很想被她揽在怀中的渴望。”
木余沉默下来,木子不敢打扰他,安静地等待着。片刻,木余仿佛克服了重重困难似的,颤抖的声音透着淡淡的畏惧,“你可看清了她的面容?”
感受到父亲情绪波动的木子,变得紧张和不安起来,以更小的声音说道:“开始的时候,她穿着艳丽的火红色衣服,脸上挂着明丽的笑容,一副纯真坦荡的神情。慢慢的,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衣服也变得越来越简朴,眼中充满了悲伤和忧郁。后来我依稀看到她的身边躺着一个婴儿,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猛然间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衰弱,渐渐失去了生气。我看到那张黯淡的面孔,感到很难过,很想去安慰她,可是却醒了过来。”
随着木子的描述,木余的双手不由得攥紧,脸色惨白如雪。木子讲完时,他的手指因为过度有力,关节泛着白色,脸上更是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闪烁着痛苦的火焰。尽管他在木子面前一直都是冷漠严厉的样子,但此刻木子还是被父亲吓坏了,他有一种想远远逃离父亲的冲动。或许因为过度恐惧而失去了逃走的勇气,或许因为渴望知晓冥想中那个女人的身份,木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木余。
木余仍沉浸在痛苦之中。木子隐隐感到那个女人和父亲,和自己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甚至可能是……想到这里,木子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热了起来,不知从何处升出一股莫大的勇气,推着他不受控制地问道:“她究竟是谁?”
回答他的是父亲喉间传出的一声痛苦□□,木余转过头注视木子的眼睛,声音沙哑低沉,“她是你的母亲。”
尽管已经猜到了那个女人的身份,但当木余亲口说出答案,木子还是感到了一阵晕眩。她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她就是自己渴望躺在她温暖的怀中的人,她就是自己在漫长黑夜中感到害怕时想到的人,她就是自己受了委屈能够给予自己安慰的人,她就是自己的母亲,可是她在哪里?
木子双眼充满了希望和期待,一眨不眨地盯着木余的眼睛。木余很想躲避儿子的视线,却开口说道:“她死了。”
说完这句话,压抑在心间的痛苦好像得到了宣泄的出口,木余闭上眼睛,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汩汩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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