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梨中香

　　道旁有卖各种灵酒、灵药、灵器、妖兽修士的叫卖声，置办物品的修士们叽叽喳喳的讨价还价，偶尔有笑闹声传出。

　　这是不同于在各大仙门清修的烟火气，让人觉得自己还好好的活着，并且，活着的感觉很美妙。

　　林少轩两袖空空，低着头步伐匆匆。

　　再过几日便是仙门从俗世招收散修的日子，早在京城时，他就有打算入仙门了，可是，现在的他甚至一把灵剑都没有，必须要想办法弄点灵石，置办一两件拿得出手的灵器。他打听过了，最快的方法就是到城外的小山上打些妖兽的皮角卖给炼器店。

　　河畔，杨柳堆烟，雪苍苍的梨花徒劳挣扎在风中。

　　雨亭中，几个修士正在谈笑，烟荷在一旁按弦弹唱，她一句一叹皆如黄莺鸣唱，令人惊艳。

　　她笑的太美，太艳，动处水纹开滟滟，她就是万丈红尘，不属于仙城，不属于化外一方。

　　可是，那片片梨花落在脚边，皎白无瑕的花瓣沾染上河泥，却是悲，是殇。

　　颜无伤靠在柳树上，默默地注视着一切。一天之内，三次会面，真是诡异的缘分。

　　曲高而和寡，忽然，烟荷指下的琴弦断了。

　　颜无伤看见一个修士顺手就将手中玉盏掷出，直直砸到了烟荷的额头。

　　她甚至没有呼痛一声，只是默默地拿起手帕，按在流血的额角，告饶道：“仙长恕罪。”

　　大概这是常有发生的事。颜无伤“啧啧”两声，并没有什么出头的想法。

　　那修士冷哼一声，再度拿起一只玉盏，砸在烟荷头上。

　　很多时候，修士对于普通凡人就是这样，像是对待一只蝼蚁，一只随手便可捏死的蝼蚁。

　　颜无伤微微蹙眉，他是神宗焱字辈弟子，正统道者，有以天下安危为己任的信仰，而且，他入道之前，家中也有幼妹，乖巧可爱，只是未有灵根，又无慧心，无法入道，只能做个普通凡人，生老病死，毫无办法违背的天意。因而，他对于凡人，更多有几分怜悯。

　　烟荷推开瑶琴，跪倒在地，继续告饶。

　　颜无伤微微一叹气，正准备出手，眼神微斜，忽然瞧见那修士衣角有一块美玉，玲珑剔透，正是神宗代表身份的弟子玉佩。

　　多年未回师门，神宗已经堕落到这种程度了？收弟子已经荤素不忌到这种程度了？竟然连这种人品的家伙也收入师门？玄道老祖是收礼收疯了，这种人都塞进来了？

　　颜无伤神色一敛，准备祭出自己的心剑沧溟，替师门清理清理门户时，一道颇为熟悉的暴喝像一道闷雷，狠狠劈在他的心头。

　　“颜无伤，你这都看得下去！”

　　颜无伤心头一咯噔，下意识拔腿就想跑，但想到自己已经现行了，只好转头面带僵笑，那一把闪烁着耀耀红光的宝剑已经吻至脖项。

　　“小姑子，好久不见啊……”颜无伤不动声色的推开了脖项间的宝剑，尴笑着看着眼前怒发冲冠的小师妹。

　　“呸！。”凛诺一口唾沫呸在地上，凌冽的眼眉像是可以化为刀剑，杀人无无形，“你还没嫁给我姐了！少套近乎！”

　　“更正，是你姐嫁给我！”颜无伤道。

　　凛诺怒目而视，收剑入鞘，愤愤的问：“你为什么不救人！你当年的豪情壮志呢！”

　　颜无伤望了一眼雨亭中歇戏休息的几个人，朝凛诺微笑道：“这不是你下的套吗，我救什么救，我这要是救了她，你不就跟你姐说我意志不坚定，到处沾花惹草，让你姐教训我了。”

　　凛诺微微有些惊讶，自己的计划几乎是完美无缺的，苏烟洛说话又毫无破绽。

　　“那个人会把我储物袋拿走，又把你姐送我的玉佩留下？这本身就是巨大的破绽了。”颜无伤道。

　　“这么多年不回来，连个信也没有，我姐早就和别人在一起了，你就死在外面吧！”凛诺咬着牙根，恨声道。

　　颜无伤呵呵笑了几声，正色道：“这不可能，小姑子，你别掺和我和你姐的事了，我是对不起她，但我有我的原因，也不方便和你说。”

　　凛诺开口想反驳他，可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还是没说出来，她转头望向烟荷，见烟荷正拿着泠玉膏涂在额头的伤口上，虽是这样狼狈的场面，可看起来竟还带着几分可不说的矜贵，秀美异常。

　　有点下不来台，凛诺想了想，撞了一下颜无伤，赞叹道：“好看吧！绮年玉貌，真正的旷世美人啊。”

　　颜无伤以为凛诺还在考察自己，连忙眼观鼻，鼻观口，信誓旦旦的道：“我心里只有你姐！”

　　这一下子僵持的气氛就松了，凛诺没事找事，继续说道：“你说，我把她带回师门怎么样？”

　　颜无伤摇摇头，指天发誓自己坚定的信念。

　　凛诺柳眉一竖，冷哼一声道：“你想到哪里去了，能便宜你吗？带回去，当然是藏到我那儿啊，这么好看的人，到时候，我谁也不给见，就天天看着她的脸，每天就数数她的头发也完美啊……”

　　颜无伤以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凛诺，像是正常人看着某个变态正在发作，他表示拒绝听下去：“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我完全不想了解你的特殊癖好！”

　　凛诺眨眨眼，疑惑的看向颜无伤，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一巴掌呼在颜无伤的额头：“你才是变态！我只是欣赏美人！长得好看的我都喜欢！”

　　颜无伤半信半疑的点点头，也不知道信了几分。

　　凛诺懒得管他，三两步走到烟荷面前，大大方方的道：“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烟荷淡淡笑了，摇了摇手上巴掌大的泠玉膏，道：“市面上十枚下品灵石才买的一盒指甲盖大的，有这么一盒做报酬，是我赚了。”

　　凛诺点点头，又道：“我叫凛诺，神宗弟子，此一遭我也没到我师弟会这么随机应变，算我欠你一情，若是日后你有什么事，可来须域山寻我，只要不是危害天下苍生，或背信弃义累及他人之事，凛诺绝不推辞。”

　　烟荷自然不会回绝，浅笑着应了，道：“十分对不起，我不叫烟荷，我姓苏，名叫烟洛，轻烟袅袅塘荷影，雒水盈盈润群芳。”

　　“烟洛。”凛诺将这个名字深深地记住了，而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明艳动人，像是天上耀耀生辉的太阳。

　　她带着浩浩荡荡的师弟师妹，离开了烟洛的视线。

　　风起，梨花一瓣瓣飘在空中，像是正在下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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