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塘荷影
颜无伤在昏迷中就察觉鼻间萦绕着一股细腻的甜香，睁开眼时，入目便是一片软红，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床上跳起。
四垂的烟纱将屋里的一切都遮掩的朦朦胧胧，让人如坠梦境。
他匆匆忙忙蹬上鞋子，撩开层层纱帘，试探着问道：“请问，有人吗？”
“公子可算醒了。”从纱帘之后，传来一个女声，清冽如风过玲珑之响。
颜无伤寻声上前，在烟纱金绘牡丹屏风后，见一人影，斜靠在竹窗前，隔着一层烟纱，隐约可见此人衣袂飘飞，纤腰楚楚，有回风舞雪之态。
他眨了眨眼，直觉有些不妙，躬身问道：“多谢姑娘相救，敢问姑娘是在何处救得在下？”
那姑娘答道：“妾有何能，如何救得公子。”
颜无伤眉头微蹙，忍不住拂了一下额头的碎发，心中暗骂流年不利，好端端的赶回师门都会被贼人偷袭，无缘无故又到了这个一看就是风月场所的地方。
“那姑娘可否告知，是何人救得在下？又为何将在下交托姑娘照料？”他梗直着脖子问道。
姑娘轻笑了一声，道：“秦楼楚馆，烟花之地，妾身份低微，怎么能知道客人是何等人物，公子不必再问，妾受人银财，忠人之事，其他的，一概不知。”
颜无伤哽了一下，这里果然是烟花之地，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头皮发麻，这要是被师妹知道自己在秦楼楚馆呆了一夜，肯定是九死一生，不不，应该是十死无生。
想到着，颜无伤连忙躬身告辞：“姑娘大恩，来日一定相报，在下身负要事，告辞了！”
“等一下。”那姑娘轻喊道，终于慢慢走出屏风。
她手持一把绘着一抹塘荷的小扇，典雅而端庄，屋内烟纱飞扬，衬得人飘飘如仙。
颜无伤连忙垂眼，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倒让人心生戏谑之意。
“公子，客人走之前说了，您昨夜所有的花费，都会自己支付，一共是三千六百两，公子先付银钱吧。”姑娘樱唇张合，一身谪仙风华，开口竟是银财。
颜无伤有一瞬间的懵逼，随即一摸身上，除了一身衣裳，就剩下那枚玉佩。
这就有点尴尬了，秦楼楚馆的，皮肉生意也不赊账啊。
那姑娘也察觉到了他的鄙色，烟柳一般的眉一挑，作势要高声喊人进来。
颜无伤吓了一跳，这可是仙城，在秦楼楚馆度夜，没钱付账被打出来，简直会贻笑到师门好吗！要是被某个醋坛子知道了，不用等以后十死无生了，简直是要立刻去死！
他手上捏起一个禁声法诀，制止了那姑娘的高声，杀鸡抹脖子的告饶。
“打个商量，你别喊，我解开你的禁声诀。”颜无伤告饶道，“同意的话，你就眨眨眼好不。”
那姑娘审视了片刻，大概是觉得僵持着也没什么好处，眨眨眼也就同意了。
颜无伤解了禁声诀，一脸真诚的道：“姑娘，我现在身无分文，你看，你叫人打我一顿也没什么好处，不如，我现在离开，到时候送钱过来给你，绝对只多不少，你看成不？”
那姑娘静默的注视着颜无伤，心里也盘算着片刻后，道：“妾自然是相信您不会赖账，只是，妈妈不会相信，若是这样放您走了，妾，一定会遭到责打。”
毕竟也算是半个救命恩人，姑娘这么一说，颜无伤也不好走人。
那姑娘缓收小扇，眼波流转间，状似无意的注意到了颜无伤腰间玉佩。
小扇一转，扇面半掩的塘荷托起那枚玉佩。
“不如，以此佩为凭证，公子日后还钱再将它换走，如此，妾，也好在妈妈面前说话。”那姑娘道。
颜无伤神色一变，将玉佩抢回手中，硬色冷声道：“此佩乃是珍爱之物，万不可能离身，姑娘莫要强人所难。”
那姑娘垂下眼眸一笑，折扇大开，遮住了她半面容颜，那抹塘荷影开在佳人指尖，华美异常，如梦如幻。
她细声道：“你走吧。”
颜无伤略有诧异，没想到这姑娘纠缠半天，最后就这样放他走了。
“珍爱，珍贵而心爱之物，妾身份低微，恐脏了此等珍物。”那姑娘低低一笑，柔声道，“公子请吧。”
她这样说话，虽然不亢不卑，却格外有种让人怜惜的冲动。
颜无伤嘴巴张张合合，最终干巴巴的问道：“那个，未知姑娘芳名是那几个字，在下送钱过来也方便。”
“轻烟袅袅映塘荷。”她低声道，诗句从贝齿间流出，别有一番韵味，“烟荷。”
颜无伤略想了想，笑道：“烟荷姑娘，多谢。”
他推开门，趁着天光尚早，溜出了青楼楚馆。
有惊无险，这样想，颜无伤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正瞧见烟荷浅笑着斜靠在窗前，折扇半掩面，衣袖飘扬，风姿绰约让人叹为观止。
真是一个绝代佳人。他心里这样想，却也没想过把她带出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永远不可能救得天下可怜人。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回到落脚的客栈，他从床底下中摸出两枚中品土系灵石，这是傍身的灵石，现在他的全身家当。
牙一咬，心一横，颜无伤揣着其中一枚灵石，又小心翼翼地摸回了秦楼楚馆，却没有在房间找到烟荷姑娘。
他本想将灵石放到首饰盒里，留个字就走，心里却觉得稍微有点不同寻常。
天光初晓，昨夜又有人渡夜，按道理，烟荷姑娘不会这时候出客，那她又去哪里了？
颜无伤一下子想到了老鸨，总不会这么快就被问罪吧？
他在屋里来回蹲步了一圈，终是下定决心，找个人来问一问，要真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可不能不管不顾，恩将仇报最是可恶了！
但是，推门见光是一件需要胆量的事情！
颜无伤不停的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怎么会那么巧被人看到，又怎么会那么巧传到师门呢？不会有事情的！
他清了清嗓子，推开门，然后，定睛一看四周，猛地又将门关上。背靠着门，颜无伤觉得自己的小心肝都要吓得跳出嗓子了！
居然在这里看到了小师妹！
太可怕了！小师妹没事来青楼做什么！不会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来逮人的吧！
颜无伤只觉得死劫在前，急的跳脚，房间里勉强藏身之处只有那檀香木柜，可他身材高大，怎么样不能完全藏进去。
“这位姑娘，我们这可是青楼，不欢迎女子！”楼下传来老鸨拦住小师妹的声音。
“颜无伤在哪！敢对不起我姐姐，叫他快点滚出来！”是小师妹的骂声，简直像是催命的魔咒。
颜无伤扒开靠街的窗户，却见门中几位师弟守在门口，看样子是有备而来的，他一把关上窗户，心里只有四个大字“吾命休矣”。
估摸着自己的死法，颜无伤下意识的抬头看天，望着头顶的碧瓦，他心里咯噔一下，像是看到了救星，简直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颜无伤三两下跳上房梁，移开瓦片，小心翼翼的摸出了房间，一边提防着碰到小师妹，摸到后门，他从门缝往外一望，果然还也有本门弟子守在门口。
有备而来啊，颜无伤将事情前后都想了一遍，怪不得收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妖，自己居然会被迷昏，恐怕就是这个小姑子不喜欢自己，知道自己这次回师门是要完婚，故意下的套。
看来这个艳名是背定了，颜无伤不由自主的想了一下将会遇到的暴风雨，估计只有八个字：“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他在心里细想被绑到未婚妻前面后，该如何保命，双眼乱瞟间，突然瞧见墙角那个小小的狗洞，醉颜楼背后的大东主是一位金丹后期的大能，他在楼中设下了阵法，凡是有围墙的地方都是不能出去的。
颜无伤比划了一下，只要顺势把都砖抽掉，完全可以从这里出去。
“公子？”有一女声在背后轻轻响起。
颜无伤猛地回头，见烟荷正抱着一摞书眼神奇怪的望着自己，看起来似乎还打算情况不对就高声喊人。
“公子如此行事，可是有什么不得已？”烟荷浅笑着问，看上去就只有清风明月，脚步却不由自主的往后退，随时准备逃跑。
颜无伤今年128岁，今天是他最丢人的一天，好像把前面一百多年的脸都放在这一天丢尽了，苍天啊！
烟荷看着他，一边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一边细声道：“妾，什么都不会说的。”
颜无伤也尴尬的看着烟荷，半响，从怀里掏出两枚中品灵石，抛到烟荷的面前。
烟荷连忙接住了，认认真真的辨别了一会，知道是真货才道：“妾有一言，公子龙姿凤章，若非逼命，不妨直接从后门出去，想来，也没人敢多嘴一二。”
这话说的十分有水准，虽然凛诺是神宗一霸，但自己好歹是丹峰大师兄，谁敢多言，颜无伤点点头，道过了谢，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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