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闲愁寞
风很大，林中花木摇曳，萧萧落下，竟有些瑟然之意。
林少轩身上连一把不趁手的兵器都没有，只好做了几个凡俗中逮兔子的陷阱，期待着妖兔和一般兔子一样蠢，能自己撞进陷阱去。
他躲在一棵很大的梨花树上，枝上雪白的花朵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掩埋了。梨花的清香萦绕在他的鼻间，浓郁的让他有些头昏脑涨。
林少轩只觉眼前朦朦胧胧，他还以为是梨花太白，晃花了他的眼睛，揉了揉眼睛，恍恍惚惚间，竟瞧见烟洛自远处影影绰绰的走来，一身广袖纱裙，纤腰袅袅，裙摆飞扬，映着梨花，点点雪白落在她的头顶，她的面容端庄而美丽，令人目眩神迷，宛如神妃仙子降临凡世，叫人看着便止不住的心生敬意。
林少轩在一瞬间清醒了，烟洛不可能露出这种表情，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更重要的是她现在不可能有银钱置办着一身行头，他料到自己身处幻境，但就目前来看，对方修为远在他之上，他也不善阵法幻术，只能先看看对方要做什么。
烟洛踏着纷纷落下的梨花，穿过层层叠叠的花枝，渐渐地行近了。
她阖眼立在梨花树下，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莫名的安静素雅，像是一杯清茶，一份让人不敢轻触的美好。
大千世界，谁人不是浸泡在红尘的大染缸里，有谁敢妄言自己是坠入沟渠而不染的无暇美玉？有谁敢妄言自己是出自淤泥而不染的清香白莲？
可是她，只有一身纯粹如一的明净清绝。
她靠在树下，梨瓣簌然而落，纷飞如白雪。
他靠在树上，梨枝繁丽苍盛，影绰如盛世。
这一刻，林少轩清楚的感觉到这个幻象与烟洛的不同。
他忽然觉得心里很紧张，手心微微冒出细汗，他小心翼翼的注视着树下的人。
烟洛猛地睁开眼，沉静如水的眸子直直注视着林少轩，像是已经凝视了几千年，也似乎还可以继续再凝视几千年，直到身死道陨，天地寂灭。
有一滴眼泪滴落下颚，落在地上成堆的白梨花上，她注视着他，轻声念道：“故人何在？长庚应伴残月。”
一字一句，带着说不出的震撼，像是一道道闷雷，劈在林少轩的心头。
“长庚应伴残月。”林少轩喃喃的重复这段话，只觉得心被什么束缚着，挣扎着疼痛，不多时，他的额头有细密的冷汗冒出，整个人又像是被地狱的业火焚烧着一样。
而后，在一瞬之间，一切的感觉都消失了。
他一恍神，再定睛一看，那有什么烟洛，眼前只有纷飞的梨花，繁茂美丽。
林少轩从树上跳下来，他做好的陷阱里没有妖兔自投罗网，倒是被人放了一把剑。
他看着这把剑，静静地看着这把剑，天地都缩水，只有他，只有剑。
它很漂亮，通体银白，剑身嵌有七颗天地源石，合北斗七星之势。
这是一把神兵利器，至少是中品灵器以上。
林少轩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留下这么一把剑，天上没有馅饼会掉下来，但是，他除了一个烟洛，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是，他要是陷在泥地里，他就保不住烟洛，她那么好，像是一件奇珍，拿出去就会被人抢走，但他也不能把她一直拽在怀里，不让她见光，他得有足够的实力，才能保护好烟洛。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不怕什么了。
他将这把剑拿在手中，像是拿着好不容易得到的权势，无法放手。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脱下了外衫，撕成一条条的破布，将剑缠得严严实实。
实力不够的人拿着一把能让人流口水的宝剑，这简直是自找死路，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屁孩拿着万贯金银在外面瞎跑，不出事才怪。
等做好这一切，林少轩拿着剑，掐了着寻人诀，回城找烟洛。
而此刻，送走了凛诺一行人的烟洛，找了一家全城最便宜的茶楼，点了一壶店里最便宜的清茶，一边听着周围人三三两两的闲谈，一边等着林少轩过来找自己。
她心里清楚的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走，可是，她不知道林少轩想怎么走，是不是想要同她一起走的，越想越心乱，一方面她觉得林少轩绝不可能抛下自己，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是自视过高，如果林少轩把她安置那个安全的地方，也是可以的，不一定非要带她在身旁。
心里乱糟糟的，脑子里也是乱糟糟的，甚至，连天地都是乱糟糟的。
窗外，细雨淅淅沥沥，撩人心绪，不得安宁。
到下午，柳琰见自己摊上的七八件灵器都卖的差不多了，草草收了摊子，持着一把油纸伞，吊儿郎当的往最近的茶楼走去。
再过几天就是五大宗门招收散修的时候，柳琰心里盘算着自己一定要进神宗。
神宗，位居须域山脉，灵气充足，宗门内能人辈出，金丹老祖就有八个，现在的宗主已经是元婴期，而镇山前辈更是出窍期的大能。
柳琰摸了一下自己的储物袋，他暗下决心，自己一定要进到神宗去。
他哼着小曲进了茶楼，环视一看，已经没有单独的坐了，只能拼桌子。
这种城中最便宜的茶楼，在其中喝茶的都是一些最下等的轿夫，大汉劳累了一天，收工时喝一碗最便宜的茶，听周围人闲谈几句，已经是最好的享受。
这是寻常百姓的生活，一日辛辛苦苦，不见得能赚得多少钱，也许连自己都养不活，吃不饱，可是，虽然很艰难，但是，总是有着希望的。
柳琰并没有觉得是修道之人，高高在上，但是，他着实不想同满身大汗的人共坐一席，品一杯本来就不怎么样的茶。
他找了一圈，猛然瞥见坐在其中的烟洛。
一群粗布百姓中，只有她，一身衣裙翻飞，手持一把精致异常的小扇，风雅清绝。
烟洛捧着茶杯，隐隐感觉到有人看着她，转头一看，正对上柳琰的目光。她转视四周，泰然自若的问道：“公子，要请我喝杯茶吗？”
一盏清茶，浅笑对饮。
烟洛伸手接住了从窗台被雨打进来的一瓣白梨花。如玉的手捧着雪白的花，几乎让人分不清花与手，那么美，像是一幅久远的仕女图，静谧而美好。
她的面容略带着忧愁，显得有些萧然，人也像是一朵被雨水打落离枝的梨花，飘荡无根，归于尘土。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柳琰开口吟道，似笑非笑的瞟着烟洛，等待着这个姑娘说些什么。
“闲愁罢了。”烟洛淡淡道。
柳琰轻轻叹了一声，道：“既是闲愁，何必如此在心中纠结。”
“虽是闲愁，可，多了，也能伤心，也让人无法轻易放下。”烟洛道。
柳琰颇为不赞同的看着烟洛，问道：“闲愁能又多少啊？”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烟洛淡淡的笑道，似乎是自己也在嘲笑自己。
柳琰摇摇头，低头抿了一口茶，无可奈何的笑了。
烟洛也跟着笑了，她转头看着街旁的梨花树，道：“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就像这一树梨花，每日纷纷扬扬，终究会落尽的。”
柳琰点点头，知道她心里其实跟明镜似得，并不需要人开导什么。
烟洛默默地看着茶杯中浮沉的碎茶叶，半响，笑道：“你看这茶，要是不用热水泡，就没得味道，就不是一杯茶了，像我一样。”
柳琰心下细细一想，笑道：“我叫柳琰，杨柳，琰圭，可以有幸知道，姑娘芳名是那几个字吗？”
烟洛扬眉看着柳琰，笑道：“你能猜到吗？”
她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小扇，将梨花放在茶盖上，素手一转，折扇开半面，一抹塘荷影绽在佳人的指尖，动人美丽。
柳琰微微有些诧异，随即笑开了，抬头想了想，问道：“是荷吗？”
烟洛眉眼带笑的摇摇头，有些俏皮，端庄中显出几分可爱。
柳琰低头又想了一遭，可这把小扇上，除了那抹塘荷影，什么都没有，他实在想不通透，问道：“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姑娘可否赐教一番？”
烟洛半着遮面，浅浅一笑，道：“如果下一次，我们还有缘能再见，我再告诉你，那么，再会了。”
她起身离座，像一只翩翩的蝶，离开了。
柳琰点点头，虽然，他们可能不会再见了，但是，这个姑娘在他的心里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溶溶的像是一片荷塘月色，让人十分舒服。
烟洛在喝茶时便瞧见林少轩在街头走过来，她走出茶楼，奔向他，像是奔向一个未来。
一个可能不靠谱，随时可能抛掉自己这个累赘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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