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十二月份，天暗得很快，下午四五点，上空就已经开始昏沉沉的了。
戚成木把窗帘拉上以后，病房里就一点儿光也没有了。
他缩在沙发里，眼睛看着电视屏幕里的老电影，心思渐渐暗淡。
二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扣去不怎么记事的那些年，戚成木回想起以前，发现并没有什么热热闹闹的记忆，一切都那么索然无味。但他就是不想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好的坏的，只有在活着的时候才能感觉得到。
“怎么都不开灯啊？”林护士端着铁盘推门而入，随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省电啊。”戚成木从过去抽身出来，乐呵呵地自夸道：“我可是环保小标兵来的。”
“你啊你，嘴里头就没一句正经话。”林护士摇摇头，把铁盘放在桌子上，拿出针管，从瓶子里抽药水。
“你爸呢？”她问。
戚成木挽起袖子，不紧不慢道：“走了。”
“你爸长得可真帅，而且看起来还挺年轻的，如果他不说他是你爸，我还以为是你哥哥呢……”林护士扯东扯西，大肆夸夸赞，活了三十一年了，她头一回见到这么一个风度翩翩，举止长相都堪称一绝的人物，难免激动叫嚣，她絮絮叨叨道：“其实仔细一看，你们两个还是长得挺像的，鼻子和眼睛……”
戚成木冷冷道：“是吗？”
林护士用棉签沾了些碘酒抹在他的手臂外侧：“以前怎么都没见过你爸爸他来看你？”
“因为我是私生子，他十五岁就跟我妈在一起，然后生下了我。”戚成木一脸沉重：“后来我妈扔下我跑了，他自己也是个半大的孩子，压根不会管我，可能知道我快不行了，过来看看我吧。”
林护士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脸色，安抚道：“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你现在也长大了……”
“林护士，你还真信啊。”戚成木表情一瞬间就变了，他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
林护士气得咬牙切齿，脸上的肉在微微颤抖，她伸手轻敲了下他的脑袋：“你这死小子，又拿我寻开心。”
戚成木打了个哈欠：“我就那么随口一说，谁知道你每次都信。”
“你还好意思说。”林护士瞪了他一眼：“一次两次就算了，我每次都着了你小子的道。你说说，你是不是也整天忽悠那小姑娘？”
戚成木笑道：“她忽悠我还差不多。您别看她一脸老实，其实比我还能瞎掰。”
“我真觉得那小姑娘挺好的，每个周末都来看你，家里人都不一定有这耐心，何况只是同学。”
林护士把针扎在他的皮肤上，打趣他道：“说实话，你难道真的不喜欢她？”
“我能喜欢她吗？”戚成木喃喃自语。
“什么？”林护士没懂。
戚成木缓缓坐了起来，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现在消瘦了不少，两颊浅浅地凹陷下去，他想再过不久，他就得变成一副骷髅架子了。最近他吃的东西大多在胃里兜转一圈，就被他给吐出来了，要不然就是压根咽不下去，他的喉咙里长了泡，虽然不是什么大症状，但实在痛得连水都喝不去。如此一折腾，他不想瘦也得瘦。
戚成木突然无法露出笑容，极大的不安和疲惫笼罩在他的周围。
“我现在这个情况，能喜欢她吗？”他茫茫然地问道。
林护士强笑了一下：“你小子，瞎想些什么呢，这病又不是治不好……”
门没关，陈淼一手提着保温盒，一手提着白色纸袋，站在距离门口一厘米处愣住了。
林护士又同他说了几句话，捧着盘子打算出来。
陈淼下意识地躲进了拐角处，等林护士走远了，她又呆了五分钟，才返回病房。
一见她进来，戚成木立马从单人沙发上跳了下来，嚯嚯嚯地跑上前去相迎。
他接过陈淼手里的白色的大袋子：“什么东西？”
“你的衣服。”陈淼支开矮桌，把保温盒放在上面，旋开了盖子：“我回去的时候，让马陆到你柜子里拿了几套厚衣服，然后顺便带了过来。”
戚成木掂量了下袋子，有一定的重量，他忍不住说她：“我可以让马陆寄过来，或者下次我自己回去拿，这袋衣服也挺重的，你一路提过来不累吗？”
“不累，从学校出来就是公交车站，坐公交车的时候就把这个放在地上，下了车走一百米就到了医院，用不了多少力气。”陈淼把铁勺子用纸擦了一遍，递给他：“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戚成木接过勺子，连喝了好几口汤，才假装满足地发出一声长吁：“就是这个味道。”
汤是好汤，可他的喉咙实在是痛的厉害。
“你记吃倒是记得挺牢的。”陈淼笑他。
戚成木拉开脚边的抽屉，从里面拿了副餐具给她：“一起吃。”
陈淼摇摇头。
“你嫌弃我吃过啊？”
陈淼轻笑：“嗯。”
戚成木撇撇嘴：“算了，我自己吃，一点儿都不留给你。”
陈淼起身，把袋子里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件用架子撑好，挂进柜子里。
戚成木抬头看着她的侧影，很久以后，才说了句：“下周你还是不要过来了。”
“为什么？”
“我听马陆说，下个月三号就要开始期末考了，你去年不是拿了奖学金，今年应该也能拿上吧。”戚成木搅着盒子里的鱼汤：“过来陪我挺费时间的，你还是留在学校复习比较好。”
“不差那两个半天。”陈淼关上柜子，淡淡道：“你想赶我走？”
戚成木没辩解，只是沉默喝汤。
“我是不会走的。”陈淼根本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她调了个头，用喷壶给窗边的吊兰浇水。
“呕——”戚成木突然从坐垫上爬了起来，冲进厕所里。
陈淼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喷壶，跑了过去。
戚成木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趴在洗脸台上，把刚吃下的鱼汤以及中午那两串关东煮吐得一干二净
陈淼瞧见他这样，慌了：“你怎么了？要不要去叫医生过来？”
戚成木埋着头，冲她摆了摆手，闷声闷气道：“不用，没多大事。”
陈淼的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她扶着门框，几乎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小腿。
戚成木的呕吐声刺激着陈淼，她的眼泪一直掉，在模糊中，她瞧见戚成木弯曲的背部，脊椎骨格外明显，他的腹部微微鼓起，腹水似乎越来越多了……
戚成木漱了个口，抬起头，见陈淼背对着他，一声不吭。
“你怎么了？”他抹掉嘴角的水珠，拍了拍她的肩膀。
陈淼慌里慌张地抬手擦眼睛，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在哭。
不过通红的眼球和鼻头还是出卖了她，戚成木俯身，掐了掐她的脸蛋，笑道：“不是你做的鱼汤有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你别怕。”
陈淼看着他，不说话。
“吓到了？”戚成木扯了扯嘴角，沉声道：“这种情况只是很普通的现象，过段时间，我可能会变成光头，肚子里插满管子，又丑又可怕，所以，你以后别来了。你能陪我玩，陪我聊天，我已经很感谢你了，你没必要再一直坚持下去，你去找健康开朗的朋友，别跟我待在一块了……”
“别说了。”陈淼打断了他的话。
戚成木一怔：“哈？”
陈淼瞪着他：“一直都是你在说，而且说得都是些屁话，你怎么那么婆婆妈妈的。呕吐怎么了，插管子怎么了，光头怎么了……”陈淼的眼睛渐渐发红，她深吸了口气，克制住自己哽咽的声音：“这是你生病了，没办法。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了吗，呕吐什么的一点儿都不恶心，我很佩服你，不管多么痛苦，你都是一直笑着，虽然不一定是真心的……早上你还跟我说什么互相亏欠，这会儿就想把我给甩了，我告诉你，没门儿。如果你觉得自己肮脏的话，我比你更脏，还有，你记住，是你先来招惹我的，只有我能甩你，你不能甩了我，听见没有！”
陈淼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歪理，直把戚成木说懵了，他张了张嘴，只回了一个哦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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