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戚成木躺在床上，腹部两边各插了根软管，软管下面吊着个袋子，正在做引流。这已经是第二天了，期间他不能喝水，不能进食，只能靠输液维持营养，麻药过去以后，疼痛感便席卷而来，他连睁眼都感到疲惫。
戚成木歪过头，望着落地窗外的灰色建筑出神，忽然有什么东西飘了下来，像鹅毛，越来越多。
下雪了，他想，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戚成木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直到一声开门声让他灵魂归位。
陈淼站在门外还没进来，戚成木就感受到了她所带来的凉意。
陈淼抖成抖成一个筛子，迅速关上了病房门。
“下雪了。”她摘下围巾，兴奋地说道。
比起f省，陈淼更喜欢这里冬天，f省的冬日总是暗沉沉的，从早到晚没完没了地下雨，空气像是裹了糖浆有股黏腻感，气温虽然比这里要高，但冷却是冷进骨子里头的。
戚成木微微一笑：“我知道。”
“还好我出门早，不然可能就来不了了。”陈淼瞧见了他肚子上插着的软管，但是什么也没问。
她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一摞书：“护理阿姨呢？”
“去洗衣服了。”戚成木费力地拿过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了些。
陈淼把单人沙发推到病床边，将枕头架高，把戚成木扶起靠在上面。
戚成木盯着她的脸颊：“你长痘痘了？”
陈淼摸着那些鼓起的红疙瘩，笑了笑：“不是，过敏了，一换季我的皮肤就容易长点东西。”
“去楼下皮肤科看看，拿点药膏。”
“没多大事儿，已经涂过药了。”
“上午那科考得怎么样？”
“还好，大部分都是老师画的重点。”
戚成木笑眯眯地说：“我去年赶上了期末考，结果挂了三科。”
陈淼：“你还挺自豪啊你。”
戚成木咧着嘴，因为痛得厉害。
陈淼瞥见他脱皮的嘴唇，忙倒了杯水给他。
戚成木摆摆手：“还不能喝。”
“你嘴巴干不干？”
“有点。”
“那你含一会儿，然后吐出来，我给你找个东西装。”说着，陈淼跑到了卫生间里，拿了个红色的洗脸盆出来。
戚成木舔了舔嘴角，猛喝了一大口，仅仅是两天没喝水，他就感觉喉咙都要冒烟了。
戚成木没敢咽下去，过了会儿，他就吐到了盆子里头，一口又一口，然后他以这样的方式喝完了一瓶水。
陈淼扶着盆子，静静地看着戚成木，觉得他的脸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一点血色。
陈淼把盆子里的水倒进马桶里，洗了块毛巾出来，一手摁着戚成木的后脑勺，一手仔细地给他擦了擦脸蛋和脖子。
“轻点，我这是皮，不是墙。”戚成木笑着埋怨。
“我已经很轻了。”陈淼慢悠悠地说：“别瞎叫唤，你这皮可比城墙还要厚得多，擦不破的。”
戚成木幽幽地瞪了她一眼。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上学？”陈淼随口问道。
戚成木想了想，说：“高三的时候，马陆跟我们班一女孩谈了，他跟那个女生舍不得分开，于是决定一块报考这里。我呢，觉得去哪都无所谓，想说换个城市换个心情，就也报了这所学校。结果，我和马陆来了，那女生却留在了本省的一所大学。”
说到这，他又忍不住油腔滑调起来：“这样看来，冥冥之中，我们俩就被安排到一块了，你说说，咱们这缘分，那得几生几世啊。”
陈淼擦脸的力度加重了些。
戚成木嗷嗷直叫：“疼疼疼。”
“疼得话就少说废话。”
“我没说废话，我说得是实话。”
陈淼又掐了下他的鼻子。
“你呢？”戚成木瓮声瓮气反问。
陈淼松开手，淡淡道：“我就是按自己考的分数，选了几所离家比较远的学校，然后就被我们学校给录取了。”
“那你怎么选了我们这个专业？”
“没有特别想学的专业，又听说这个专业就业不错，所以就报了。”
“你现在喜欢吗？”
“不知道，有时候觉得学着很吃力，而且越学越没有兴趣。”陈淼摇摇头，无所谓道：“没办法，没兴趣也得学啊。”
在她的诸多不顺中，这点小事压根算不上什么。
陈淼走向卫生间，将毛巾洗净晾了起来。
她关上水龙头，隐隐约约听见戚成木低声说了句：“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当个医生，治病救人的医生。”
陈淼的手指无意识地拍着胸口，此时，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眼眶又不自觉地泛红，好像一碰上戚成木，她的眼泪就像水流，总是源源不断地跑不出。
不行哭，陈淼抿着嘴，对着镜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然后走了出去：“戚成木，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戚成木瞪大眼睛：“你该不会又在什么时候遇见过我吧。”
“也不算是。”陈淼坐回沙发上，握着拳头在嘴边虚咳了几声：“你记不记得去年下雪，你在博越楼后面，被人用雪球砸了脸？”
戚成木一顿，仔细回忆了下，发现确实是有这件事。作为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有见过雪的他和马陆来说，那天早上他们醒来，瞧见外边白茫茫的一片，顾不上刷牙洗脸，兴奋地穿好衣服，撒丫子似的冲出了寝室，然后不管不顾地扑在了雪地里。冷静下来后，他们回到寝室简单地洗漱，吃了顿早饭，又来到了离寝室最近的博越楼外，比赛堆雪人。结果半途中，他突然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大雪球砸中了脸，不仅如此，还把他的雪人给砸没了。
“我那时候还以为是马陆搞得鬼，把他给砸了个半死，没想到你才是罪魁祸首。”戚成木眯起眼睛：“你是不是见我不爽，蓄谋已久了？”
陈淼举起双手，支支吾吾道：“冤枉啊大人，民女本是和舍友同耍的，未曾想，民女手抖，砸中了您老人家。我本想上前道歉，但见你与同行之人相杀惨烈，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戚成木幽幽道：“那我上次摔倒是不是也是你干的？”
陈淼斜了他一眼：“喂，你自己摔倒可别怪到我身上。”
两人静坐了会儿，陈淼问他：“你要不要看电影？”
“不想看了，每部都看过好几遍了。”戚成木扭头看她：“你学习吧，明天下午不是还有考试吗？”
“好。”
陈淼从一摞书中抽出本数据库，随后按下手边的复读机，复读机里缓缓播放着久远的音乐。
病房里热气很足，陈淼连续复习了好几天，都没怎么休息，考完试也立马就赶往了这里，现在看书看了没两页，眼皮就盖了下来，不知不觉靠着沙发睡着了。
戚成木侧目，没有叫醒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的脸。
看了半个小时，戚成木看够了，他拿起手机，偷偷地拍了一张陈淼睡着时候的样子。
就她睡觉的功夫里，天已经完全黑了。
陈淼嘴唇紧闭，额头上满是虚汗，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戚成木心头一沉，想握着她的手，但是动不了身，握不到。
陈淼忽然惊醒了过来，恍恍惚惚地望着前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过神来。
戚成木柔声道：“陈淼，你没事吧？”
陈淼傻愣愣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没事。”
“我怎么睡着了？”她小声地嘀咕了一声。
“你可能太累了。”
“不行，我得看书了。”陈淼敲了敲脑袋，捡起脚边掉落的书，继续看了起来。
其实她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那个噩梦。
她梦见戚成木手术失败，一动不动地躺在冰棺里，他再也不会和她说话，开她玩笑，和她一块出去……
她拼命地呼喊他的名字，他的身体却变成一块块碎片消失了。后来她又梦到了戚成木的妈妈，她求她不要带走他……
期间护理阿姨进来了，她瞧见陈淼，笑呵呵道：“姑娘，你来啦。”
陈淼点点头：“阿姨，您去休息吧，我看着他就好了。”
护理阿姨又看向戚成木。
戚成木笑了笑：“您先去吃饭吧，我和她说说话。”
“那行，我去吃点，等会儿有什么要帮忙的，打我电话。”护理阿姨关上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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