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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热闹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一时竟震得尹司业想不出辩驳之语,所以他只能面红耳赤地怒斥道:“一派胡言!历代文人都说此诗乃赞美之意,你这十余岁的小儿竟开口讽刺。难不成你竟觉得自己胜过先贤不成?”

  听到这话,萧瑟并未恼怒,只是拱手作揖,和缓轻柔地回答:“都说师者有授业解惑之职,小生只是心有困顿,提出来望尹司业解惑罢了。”

  尹司业见她语气和缓,也不好拉下脸再说什么,只是针对她提出的这个问题,一时却想不出如何作答。

  两人身后不远处,舒朗等几个平民学子皆眼眸发亮地看着前方那道娇小瘦弱的身影,一时竟觉得她说出了自己等人的心声。

  修德堂门口,几道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那儿,驻足倾听里面各人的话语。 

  这时,作壁上观的八皇子萧成际站起,忽而对着萧瑟一笑:“师者所言,自有道理。何况前代先贤都对此诗有所批注,因此本皇子觉得,《羔羊》一诗,定是赞美卿族士大夫的。你还是莫要离经叛道,肆意妄言的好。”

  这话一出,尹司业偷偷松了口气,修德堂中过半学子都齐声附和:“八皇子英明,我等也作如是想。”

  众口一词中,她微微一笑,越发安之若素。 

  这时,殷冉懒洋洋地站起来,朝八皇子萧成际一拱手,放荡不羁地邪笑着:“八皇子此言差矣,本世子倒觉得这位萧小兄弟说的很有道理。”

  就连一边雕琢木工的燕青云也放下手中活计,站在萧瑟这边说道:“幼时我曾听祖父言及此诗,确提出不同前朝文人的看法。”

  殷冉和燕青云已经发话,依附于殷、燕两家的学子们纷纷站起来,力挺他俩的说法。

  一时间,整个修德堂里泾渭分明,只余少数几个学子左右看看,不知该站哪边才好。

  萧成际贵为皇子,虽然才十七岁,却屡屡得魏皇夸奖,在国子监也是老资历,甚少被人这样当场下面子,顿时对殷冉和燕青云说:“怎么?殷世子和燕公子这是想跟本皇子过不去吗?”

  殷冉指了指皇宫东边的方向,洒脱一笑:“殷冉不敢。只是来时姐姐姐夫特意嘱咐过我,要好好关照她,殷冉不敢不从!”

  殷冉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正面对上萧成际和申华等人的视线,半步不让。

  “如今八皇子您不论是非,就想以势压人,殷冉不得不站出来说一两句,还望八皇子莫怪。”

  燕青云也点点头,坐在桌子上说道:“各人心中理解不同,八皇子又何必强求?更不必排除异己,将看法不同之人斥为离经叛道!”

  这两人的话说完,萧成际的脸色顿时黑了些许。

  “本皇子排除异己?”萧成际指了指自己,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眼神中隐有怒火闪烁,“分明是你们是非不分、颠倒黑白!”

  正争执着,修德堂外忽然传来一个人的问话声,将大家的注意都吸引过去了。

  “八皇弟说谁是非不分,颠倒黑白啊?”

  随着这道声音进来的数人,萧瑟都认识。

  只见刚才问话的男人身穿一袭玄色镶金边太子常服,五官并不出众,长相只是平平,浑身却有种久居高位的威严之气。

  跟在太子身后的,却是尚书左丞钟离恪和国子监祭酒燕安易。

  “见过太子殿下。”八皇子萧成际连忙过来,笑着行礼。

  太子萧成陵也言笑晏晏地扶起萧成际,一边拉着他往修德堂里走,一边状似好奇地问着:“八皇弟多礼了,孤刚才听你说有人是非不分、颠倒黑白,不知是谁这么大胆?”

  萧成际笑容一顿,眼神瞟过不远处的萧瑟和殷冉、燕青云几人,笑着说道:“不过误会罢了,还劳太子殿下过问,真是罪过。”

  太子萧成陵点点头,也看向萧瑟几人。

  “是误会就好,多大点事要闹得你们这样剑拔弩张。”太子说着,转身看向身后的国子监祭酒燕安易,这样吩咐,“既然书上注解有误,祭酒大人日后寻个机会,点较勘正即可,是吧?”

  燕安易明白他的意思,立即点头答道:“是,太子殿下。”

  这话一出,八皇子萧成际的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却因不能当众辩驳太子,撕破脸面,只好笑着默认了。

  不想这时,外面又传来了一道清越的男声,让宽敞的修德堂里越发热闹。

  “太子殿下且慢!”

  一边说着,又有一个人走了进来,笑着对众人说道:“勘正古书注解一事,怎可因一人之言就要更改?”

  来的这人面色苍白,身上穿的一品亲王袍服,让众人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身份——大魏宁王萧成阳。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太子、宁王、八皇子,这三个大魏皇子齐临国子监,却又不知会闹出何等风波。

  这时,只见宁王萧成阳带着他那个,头上裹着白纱布的可怜侍卫长刘俊,走向了萧瑟。

  “何况这人,不但年仅十五岁,还是个女子!”

  萧成阳这样说着,猛地将萧瑟束发用的簪子扯了下来!

  一头青丝柔顺地披散下来,衬得那怒目而视的女子,如同一团燃烧着的烈焰,几欲灼伤人的眼睛。

  “萧成阳,你想做什么?”她怒喝着,一脸凶悍的像头小狼崽子似的模样,逗得萧成阳忍不住捂嘴一笑。

  不过萧成阳很快将这笑转为讥笑的表情,然后啧啧两声,讽刺道:“看看你这样子,哪儿像个公主?分明是泼妇!”

  “放肆!”

  一声怒斥,却出自两人之口。

  一个是萧瑟,另一个则是太子萧成陵。

  这时八皇子萧成际也来凑个热闹,笑着添了把火:“四皇兄说的不错,十皇妹你却是太过顽劣了,难怪父皇要将你送来这里多多读书了。”

  萧瑟一双剪水般的秋瞳中水波潋滟,瞥了眼堂中呈三足鼎立之势的太子萧成陵、宁王萧成阳和八皇子萧成际,瘪瘪嘴巴,捂着脸啜泣着跑了出去。

  殷冉见她如此,连忙追在后面出去了。

  燕青云摸了摸脑后跟,左右打量一下,也跟着跑出去了。

  余下诸学子纷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参与进三位皇子间的明争暗斗,跟着撤了出去。

  另一边,萧瑟一边捂着半边脸,一边跑到了竹林里。

  等她放下袖子时,刚赶到的殷冉和燕青云看着她光洁白皙的脸颊,哪里找得到半滴眼泪?原来全是装出来的。

  “就你机灵,知道装哭跑出来。”燕青云这样说着,甩甩衣袖往竹林外走去,“下午的课铁定上不成,还不如早早回家算了。”

  念叨着说完,燕青云的身影就消失在竹林中。

  等他走后,殷冉咳嗽两声,嬉皮笑脸地给燕青云上了一记眼药:“八成又去平康里了,三天两头地往那里跑。”

  平康里,大魏国都著名的花街柳巷,确实像燕青云会去的地方。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提起衣裳裙摆,直接坐在一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地捡起地上一片竹叶,轻轻拂拭着。

  殷冉偏见不得她这不言不语的样子,伸手将她手中的竹叶抢了过来,放在唇边轻轻吹响,一顿一扬的音调连成一支悠扬的曲儿,回荡在竹林间。

  竹林外,一袭紫衣,冷漠如山的钟离恪眼神微黯,拂袖走了。

  而另外两个已经走进竹林才听到声音的人,转身欲离去,却不想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清脆悦耳的女音。

  “既来了,何不相见?”

  两人一顿,听着不远处时断时续的竹叶曲,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竹林深处,一袭白衣、墨发纷扬的萧瑟坐在石头上,旁边面目硬朗的男子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而是沉静地站在一旁吹着泛青的竹叶。

  两人中,一个相对身形中等,眼睛细小而机灵的男子见了他二人,立即行礼道:“监生钱鹏,见过十公主殿下,见过殷世子。”

  而钱鹏旁边的那个年轻人,只是微微躬身拱手作揖:“监、监生……舒朗,见、见过十,十……公主,主,殿……”

  一句简单的话,舒朗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完,听得人尤为着急。

  前面的殷冉吹着竹叶,眼角余光略过两人,就不感兴趣地望向远方。

  而萧瑟却定定地看着舒朗,等着他把话说完。

  舒朗见此,越发吃力了,口齿更加不清晰。

  足足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舒朗才说完这句话。

  萧瑟就这么等着他说完,然后才抬抬手示意他们起来。

  这时钱鹏偷瞄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和缓无愠色,于是轻声解释着:“请公主恕罪,舒朗他……左腿不便,因此难以下跪行礼。”

  没等钱鹏说完,她又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说。

  而后她打量了眼舒朗,只觉得他个子很高,腿也长,可惜太瘦了,似乎骨头都比肉多。

  两人面对她的视线,都低下头,更不知她见他们有何事,只好站在一旁等待。

  这时殷冉也停下了吹曲,将那片竹叶扔在地上,嬉笑着对她说:“不吹了,累死我了。”

  她瞪了他一眼,无聊地推开挡在面前的殷冉,拍拍衣袖站了起来。

  “不吹就不吹了,走吧,去看看太子哥哥他们走了没有。”

  她说完潇洒地转身离去,殷冉连忙跟在她后头,追着出了竹林。

  钱鹏看着把他们叫进来,自己又走了的十公主,一头雾水地问舒朗:“明光兄,你说这十公主叫咱们过来做什么?”

  舒朗却没有回答,眼神却定定看向前方那块萧瑟曾坐过的石头。

  只见石头上,放着两个质地细腻的乳白瓷瓶,在竹叶间洒下的细碎日影下,折射着温润的光芒。

  钱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两个瓷瓶,连忙拿起来打开一看,原来是上好的跌打损伤药。

  另一边,等萧瑟她们回到修德堂,早已不见了三位皇子。还是在太监的带领下,她才找到在博学馆里与燕安易聊天的太子。

  “太子哥哥,你怎么来这儿了?”她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拉着太子萧成陵的袖子,调皮地撒着娇。

  萧成陵摸了摸她散下来的头发,脸色微沉:“怎么还披着头发?”

  没想到旁边的老学究燕安易看了,比萧成陵还恼怒,立即喝道:“不成体统!堂堂一国公主,整日披头散发,像什么样子?你知不知道……”

  见燕安易又要滔滔不绝,萧成陵连忙将她挡在身后,一脸苦笑地说道:“舅舅,妹妹还小,又在宫外长大,天性活泼些也正常,你莫要再说她了。”

  燕安易一揪自己的长长的胡子,冷冷瞪了她一眼,最后念叨了一句:“真不省心。”

  萧成陵将她拉出来,亲切地对她解释道:“妹妹别怕,舅舅就是一个嘴硬心软的人,对外人客套的很,对自己的亲人却从来嘴下不留情。”

  “哦……”她乖巧地点点头,看燕安易似乎还在生气的样子,一双明亮的眸子滴溜溜乱转,将燕青云给卖了,“舅舅,我刚才听到表兄说他要先走了,好像是去什么……平康里玩!”

  闻言,燕安易的虎目一瞪,一抹震怒逐渐浮现,一张脸黑的能滴出水来。

  “这个孽子!看我回去不剥了他的皮!”

  萧瑟与萧成陵的视线相接,都流露出一丝笑意。

  这时,她歪歪脑袋,面露期待地问着萧成陵:“太子哥哥,我今天认识了两个很有趣的人,可不可以让他们做我的伴读呀?”

  萧成陵揉揉她的脑袋,对她摇了摇头:“国子监里都是男子,而公主伴读只能是女子。”

  得到这个答案,她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说道:“那怎么办呢?我不想别人总欺负他们。”

  此话引起萧成陵的好奇,也让燕安易回过神来。

  “公主说的可是舒朗和钱鹏二人?”燕安易这般问道。

  她点点头,勾起了萧成陵的好奇:“这是怎么回事?”

  萧瑟将今日所见所闻说给他听,却惹得燕安易一声长叹。

  “从前臣经常见他二人鼻青脸肿,问他们都只说是自己摔的,没想到竟是如此。”燕安易说着,讲起从前的事情,“臣还记得自己曾感慨国子监有双珪在握,不愁后继无人,如今看来确实遗憾。” 

  “双珪?何人堪称美玉良才?”太子好奇地问道。

  燕安易摇摇头,苦笑着说道:“三年前钟离恪和舒朗同年进学国子监,两人的能力才华不相伯仲,不过舒朗不良于言,故而不曾表现出来,只有平时批阅他的论疏时才能所发现。如今钟离恪已成尚书左丞,舒朗却还在国子监熬着,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太子闻言倒是一惊,连忙问道:“这舒朗何许人也,竟能与钟离恪相提并论?”

  燕安易朝他拱拱手,真诚地请求:“舒朗此人,才学过人又心怀鸿鹄之志,只可惜出身贫贱,有口齿之疾,且……是个瘸子。”

  听到前半句,萧成陵还目露期待,等听到后面,他脸上的期待就淡了许多。

  “我朝向来以家世门第论官级,这舒朗又身有碍障,若孤重用之,岂不招天下人笑话?”

  燕安易脸色一顿,缓缓说道:“用人当用贤,不能一味看重出身和外表。”

  两人说着话,萧瑟时不时看看他们表情,一副与她无关的样子。

  萧成陵见了,于是问她:“妹妹不是说见过他吗,不如说说你的看法?”

  她缓缓一笑,眼中笑意闪过。

  “妹妹之意,见见为好。”

  萧成陵看着燕安易和她,最终点了点头。

  “那就叫他来见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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