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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羔羊》


  最后看了眼倒在地上的舒朗和钱万千,萧瑟转身离去。

  刚走两步,就见一个高大挺拔,高鼻深目的男子斜倚在粗壮的竹子上,定定地望着她。

  见她回眸,男子勾起唇角,不羁一笑。

  “还以为你会像在狩猎场一样,冲出去把申华他们打一顿,没想到……”殷冉的眼神越加深邃,语气也带着两分调笑。

  她并不在意,只是径直向前走去,轻声说道:“救得了第一次,救不了第二次。”

  擦肩而过时,一缕微风吹拂起两片竹叶,晃晃悠悠地飘在她肩头。

  他伸手拂去她素衣上的青叶,眼睛笑嘻嘻地眯成月牙形:“刘、申两家向来一体,你可不要轻举妄动哦……”

  她脚步一顿,很快就离开了竹林。

  他们身后,鼻青脸肿的舒朗和钱万千循着声音看去,只看到笑嘻嘻的殷冉,和一道娇小瘦弱的背影。

  因国子监的课程分为上、下午两节,只有中午进餐时有半个时辰左右的休息时间,等众学子用过膳了,距离下午课业还有一盏茶时间。

  故而萧瑟没回授课的修德堂,而是转道去往供国子监的老师们办公、休憩的博学馆,祭酒燕安易正在那里伏案疾书。

  见她从窗户里爬进来,燕安易眉间的褶皱都快深如沟壑了。

  “为人子女者,父母尚在,冠衣不纯素。公主殿下,您看看自己这身素白衣裳,怎的合乎礼度?”燕安易放下手中的笔,忍不住  起身对她念叨,“坐要庄重,立当恭敬,您这爬窗户进来……”

  果然不愧是个老学究,萧瑟还未发一言,燕安易已经揪着自己的胡子,罗列出她身上若干不合礼法之处。

  她摸了摸自己鬓角的碎发,颇为顽劣地笑道:“舅舅莫要唬我,您说的这些都是中原的礼仪规矩,大魏却从不曾作此要求。”

  燕安易一噎,差点把自己尝尝的胡子揪掉几根:“胡言!既来国子监就要学礼明义,怎可……”

  燕安易的话还没说完,萧瑟却已在他的房间里左右巡视起来,看上去是在找什么东西。

  “舅舅,你这儿可有治跌打损伤的药?”她问着,眼睛净往室内的架子上打转,却只看到满满的书籍。

  燕安易皱眉,眼神在她身上打转,神色有些担忧:“公主可是受伤了,那臣去宣御医……”

  她忙拦下燕安易欲出门的动作,笑着说:“不是我,是别人。”

  燕安易的眉毛狠狠一皱,右手顺着美髯抚着,眼神若有所思:“您说的……可是舒朗他们?”

  一听这话就知有文章,她眼睛一亮,好奇地问燕安易:“原来舅舅也知道舒朗他们经常被欺凌?那您身为国子监之首,为何不出面劝阻一二呢?”

  燕安易沉默了,半晌才说了几句:“国子监现状,公主上午想来已看透。但你久离国都,不知这里头具体的情况。”

  他说着,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花草,喟然一叹。

  “自十五年前大魏建国起,皇上就大肆封赏有功之臣,因此才有如今以殷、尹、燕、钟离四大家族为首的众多权臣世家。各大世家相互依存又互相掣肘,一时相安无事,如今……”

  “如今我刚回国都,父皇就申斥了尹贵妃,又加封刘、申二妃,打破了权贵圈的平衡,人心越发惶惶。”她接着说下去,眉眼弯弯如新月,笑容灿烂若春华,“舅舅,我说的对是不对?”

  燕安易颔首,眼中划过一丝赞赏:“山雨欲来风满楼,目前谁都不知道皇上在想什么,为了您自己和太子殿下,公主还是谨慎为妙,切莫稀里糊涂做了别人手中的枪杆。”

  燕安易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药箱,寻了些跌打药给她,长叹一声:“三年前皇上曾开过恩旨,甄选平民学子入国子监,为朝廷储备人才。当时录取名额只有十人,参与会试的寒门子弟却有近千人,竞争何其惨烈。”

  这话显然事关萧瑟之前在竹林看到的一幕,于是她大胆猜测道:“三年前可是因为舒朗,申华才被挤下了国子监监生行列?”

  燕安易点头,取出一份边缘略微泛黄的记录,上面写着大魏景元十二年,国子监开考招生的名单。

  前十个人名,皆用红墨圈出,表示被国子监招收。后面黑墨写成的长长一份名录,皆是落第的平民学子。

  而前十个红墨录取的学子,第一个名字就是舒朗。

  后面黑字落第的名字中,第一个则是——申华。

  燕安易的手指点着红色的“舒朗”二字,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这个舒朗,出身贫寒,家中只有一老母拉扯他长大,却算得上天纵之才,靠在私塾里偷听就学得满腹经纶。可惜生而口吃,性多孤僻。后来复试时,按照数百年官场约定俗成的共识,有疾碍者不得入朝为官,舒朗按理应该排除在外。”

  萧瑟点点头,围着这份名单,缓缓踱步,推测道:“可是舅舅赏识此人才情,破例准了舒朗以头魁身份进国子监,这就让原本可以递级而上的申华,止步第十一名,无法入学国子监?”

  燕安易眼神惊讶,显然没想到她光从一份名单,就还原了当时的大半实情。

  他点点头,语气颇为惋惜,只是这惋惜不知是对着谁的:“三年前申华排在第十一名,所以没能进国子监。不想世事难料,刘、申两家从前出身微末,这两年却依附尹家跻身官宦末流。直到上个月,刘、申二女突然封妃,申家得志,申华就进了国子监。前日不知公主您向皇上说了些什么,间接使得两妃再次晋位,仅居尹贵妃之下,申华的气焰也就更嚣张了。”

  见说到自己身上,萧瑟莞尔一笑,摇摇头叹道:“舅舅这么说,我倒想明白了。这样看来,非是我说了什么使得父皇迁怒尹贵妃,而是他老人家本就想抬举刘、申两妃,才借我之事发作而已。” 

  闻言,燕安易老脸一皱,只觉另有隐情,于是追问她:“那公主可知皇上此举到底何意?难不成是不满尹家?可臣见皇上朝里朝外经常赞赏尹贵妃所出的八皇子,贬低咱们太子殿下,又不像是不满……”

  燕安易满头雾水,只觉皇上之心深不可测,又担心殃及太子萧成陵,不免忧心忡忡。

  萧瑟却泰然自若的样子,转移了话题:“今日我见申华一脚踢在舒朗左膝,舒朗便倒地不起,想必这里面也另有文章吧?”

  燕安易点点头,脑子里还在思索圣意何在,没怎么经过思考就把话说出:“上个月申华一进国子监,就寻机打断了舒朗的左腿,想来是舒朗旧伤未愈吧。”

  虽心中早有猜测,但听到这个结果,她还是眉头微蹙,忍不住问他:“舅舅身为国子监祭酒,主掌所有事务,为何不出手扼制一二,反而任欺凌倾轧之事屡屡发生?”

  这话说出,燕安易的脸色顿时复杂,看着她嘴唇嗫嚅,许久没说出话来。

  远处传来下午课业开始的钟声,她微微作揖以示出言不逊的歉意,然后动作麻利地翻了窗户,偷偷跑出博学馆。

  然而走了没两步,她又看到一脸嬉皮笑脸的殷冉靠在墙边,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她看了看他,又瞥了眼博学馆的窗户,发现站在这儿完全能听到里面的交谈声,于是笑了起来。

  “殷世子非但喜欢不请自入,还深谙跟踪他人、偷听墙角之事,看来不去做江洋大盗,着实可惜了。”

  她说着,将两瓶跌打药藏进袖子里,抬眸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殷冉也从袖子里拿出两瓶药放在她手上,一边拉着她往上课的修德堂走去,一边言笑晏晏。

  “知道你想干什么,这才好心找了两瓶药给你。唉,本世子真是冤枉啊!”口里喊着冤,可他勾肩搭背的动作却半点不含糊。

  她试图挣扎了两下,发现殷冉力气大的惊人,于是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将他看的寒毛耸立。

  下一刻,她伸出右手,伸到他的腋下咯吱窝那里,扯着他的软肉狠狠一揪!

  “嗷——”

  惨痛声响起,殷冉立即松开搭着她肩膀的手,捂着自己的腋下,脸庞痛的扭曲起来。

  “萧瑟你是疯狗吗?见人就咬一口?”

  他哀嚎着,她却不理睬他,只径直往修德堂走去。

  身后殷冉迈着长腿,三两步追上来,又恢复了一开始的笑嘻嘻。

  “或许我可以解答你的困惑呢?”殷冉说着,抬起手又想勾搭在她肩上,见她做了个揪的动作,立即收回手。

  “上课时辰已到,不如边走边说?”她笑着提议,他欣然点头。

  “其实你刚才问祭酒大人的话,我倒可以回答一二。”殷冉说着,像没骨头似的黏在她身边,语气坏坏的,“别看国子监只是个读书清修之地,可其中各方势力党派林立,燕祭酒在其中行事也颇为举步维艰。”

  “哦?”她挑眉,看了眼东边方向,不解地问,“燕家上有燕老太师坐镇,下有太子哥哥照拂,舅舅身为燕家本代家主,如何会举步维艰?”

  殷冉笑着对她眨了眨眼睛,故意留了个悬念:“全说出来多没意思,你自己好好看看吧。”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修德堂。

  看到修德堂里滔滔不绝的授课老师,殷冉碰了碰她的肩膀,提醒道:“这是尹司业,主讲诗赋,是尹家的人。”

  尹司业见两人来晚了,丝毫没有责备,反而恭恭敬敬地请他们入座后,才继续上课。

  之后,她果见这位尹司业每每提问,多点八皇子萧成际作答,不管他回答的是否有理,俱是一通歌功颂德般的赞扬。

  偶尔,这位尹司业也会点其他学生回答问题,但那些学生无一不是权贵之后。可惜这些学生平日里上课从来不务正业,哪里能回答尹司业提出的问题,反而对尹司业点自己的名颇为不满。

  尹司业见此,连忙哂笑着请人坐下,再不言及点他们作答之事。

  看到这一幕,萧瑟以为他不点贵族子弟作答,也许会提问那几个平民学子呢?

  不想这位尹司业确实眼高于顶,愣是装作没看见平民学子高举的手,无视他们的疑问,继续往下讲解。

  萧瑟见此,左右张望,只见后面燕青云公然拿出一把刀在刻着木头,周围一群锦衣者有的聚在一起看春.宫图,有的掏出一个稀罕物件把玩着,还有的将书页撕下来,折成各种形状。 

  旁边的殷冉,则撑着下巴侧头,眼神一直望着她,仿佛看不厌似的,对夫子授的课不感半点兴趣。

  他周围那些人,要么趴桌上睡觉,要么窃窃私语。

  她又看向坐在修德堂最后面一排的几个葛衣学子,倒是一个个目光炯炯,求知若渴。

  见此,她平平地收回视线,看向台上的尹司业,缓缓举起手。

  尹司业正讲着课,忽见下面一陌生的白衣少年举手,又看她眉间一点红痣,坐在殷冉和燕青云周围,当下就猜出她的身份。紧接着,尹司业谄笑着,请萧瑟站起来说话。

  “这位公子,可是有何处不懂?”尹司业装作不识她的身份,可言行中的谄媚却逃不过众人的眼。

  萧瑟站起来,看着尹司业问道:“司业大人,小生萧瑟,对一处不明,可否请您解惑?”

  尹司业连忙点点头,口称荣幸之至。

  “诗中所讲‘羔羊之皮,素丝五紽’到底是何样子?”她瞥过那些好奇望着她的众多权贵子弟,指着不远处的申华,笑着问,“可是他身上穿的这种衣服?”

  申华见突然提到自己,于是一脸莫名地指着他自己。

  接着萧瑟又指着海义文,询问尹司业:“那‘退食自公,委蛇委蛇’之状,可是如海义文走路时的样子吗?”

  尹司业点点头又摇摇头,慢悠悠地讲着:“这两句之意是说,官员们的衣裳用羔羊皮袄制成,白色丝带作钮带。吃饱回家去时,摇摇摆摆好自得的样子。这是在赞美士大夫节俭正直,有纯正之德。用于申公子身上,也算恰当。”

  闻言,她忍不住笑出声,狡黠地看了眼申华和海义文,朗声反问。

  “古来贤臣良相,皆夙兴夜寐,扶弱抑强,犹担心有覆盆之沉冤。若都如《羔羊》诗中所言,官员们人人穿着考究,每天只会从衙门吃的酒醉肉饱,摇摇摆摆、无所事事地回到家中,那天下百姓将寄望于谁?又何谈国家昌盛,百姓富足呢?”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

  看似解诗之意,实则指桑骂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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