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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舒朗


  国子监的博学馆里没有旁人,燕安易朝着萧瑟拱手就要跪拜。

  她连忙拉住燕安易,不让他真的跪在地上。

  “舅舅不必多礼,父皇和太子哥哥既然希望我来国子监旁听,那瑟儿一定不会辜负他们的厚望,向舅舅和各位师父学礼明义。”

  燕安易点点头,颇为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请她在一旁坐下。

  “瑟公主有这份心就好了,臣虽不知太子殿下求皇上送你来国子监目的何在,但只要你愿意学愿意听,臣等必将认真教习。”

  燕安易说着,关怀地问她:“听说公主殿下跟在谋圣玄微子身边学习,不知学习进度如何?”

  闻言,她想起玄微子已死的事情,适时露出一丝哀戚怀念的表情,然后长叹一声:“不瞒舅舅,师尊盖世之才,我虽随侍左右却连皮毛都未学得……”

  说着,她满脸的懊恼之情,似乎自己就是一个愚钝之人那般。

  燕安易咳嗽了两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缓缓说道:“若日后公主有何不懂,随时可来问臣。”

  她重重点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嗯!瑟儿谢谢舅舅!”

  长相出众又乖巧听话的女孩总是讨喜的,燕安易被这灿烂的笑容和甜甜的声音迷惑,心中因自家儿子不争气产生的郁闷都少了许多,不免多问了几句:“今日臣课上讲的内容,公主可听懂了?”

  “瑟儿听懂了。”她点点头,好奇地看着燕安易,“舅舅,我有一事不明。”

  “有何不明?”

  “在瑟儿看来,舅舅修德堂所讲看似随意为之,实则在提醒众学子自检其身,正心好学。可瑟儿不太明白,为何堂上只有寥寥几人听之,余者皆心猿意马?”

  “那公主可曾注意,认真求学者有几人?作何打扮?”燕安易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将它放在桌案上。 

  萧瑟垂眸沉思片刻,轻缓地回答:“修德堂内有学子五十余人,专心学习者……不足十人。十人中有四人打扮朴素,看样子出身平凡……”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瞥了眼燕安易的表情,见他面容古板,八风不动的样子,于是轻轻地说了句话。 

  “舅舅,我明白了。”

  她这样说着,拱手行礼欲告退。

  燕安易抬眸看了她一眼,缓声提醒:“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很多时候,看破不说破,看透不点透,才是明智之举。”

  她顿足,回身再拜,然后远去。

  博学堂里,燕安易摸着自己的胡须,幽幽叹了口气。

  见过燕安易后,她在宫人的引领下来到旁边的监厨,里面已坐满正在用午餐的学子们。

  她放眼望去,在一群人中找到朝她招手的燕青云,顺便看见终于回来的殷冉一脸幽怨地瞅着她。

  可惜不想这小小的怒视,对她而言不痛不痒。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表……表,表亲戚,你们这群臭小子可不能为难她!”燕青云拉着她坐下,并将她介绍给身边一票狐朋狗友。

  燕青云和殷冉周围圈子里的人极有眼力,立马笑着道:“放心放心,你燕大公子的亲戚,我们一定好好照顾!”

  “就是就是,放心好了!”

  都是混一个圈子的人,一听早上萧瑟自报姓名,再见到燕青云不一般的态度,这伙狐朋狗友们早就看出了端倪,一个个装的人模狗样的,拍着胸脯打包票。

  而她面对众多意味不明的视线和暗自打量,只是点了点头,浅浅一笑当做打招呼。 

  然后她坐到燕青云旁边的空位上,任由浮珠拎着竹篮子,将中午的饭菜摆在桌上。 

  “这都什么菜,竟比我们的都不如?”指着她面前的两菜一汤,燕青云颇为嫌弃,“难怪十五岁了才长这么点儿。”

  燕青云说着,端了盘缠花云梦肉放她面前,朝她扬了扬下巴:“好歹是我表亲戚,吃吧。”

  殷冉也用自己的翠玉菜肴冰柱换了她的青菜,一脸笑嘻嘻地说道:“这菜是卫国公府新研究出来的菜色,你尝尝?”

  其余几个人没这么大胆,只好无声地将最好的菜式摆在她面前。眨眼的功夫,她桌上就摆满了七八道珍馐佳肴,看着几乎与宫中御宴差不多了。 

  她没有推辞,只是每道菜尝了两口,然后对几人微微露出一缕笑容:“很好吃,多谢了。”

  燕青云和殷冉听了,正想说些什么,却不想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打断了二人的话。

  “啪啦——”

  瓦碗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传来,监厨中所有学子的视线不由得投向声音传来之处。

  她也看过去,只见一个有点眼熟的学子正插着腰,一脸蔑笑地拿过别人桌上的碗,嚣张地朝地上砸去。

  视线略过这学子大大的耳朵,还有耳根靠近脖子处褐色的瘤子时,她忽而想起来,他不就是早上那个刁难过她的狗腿子海义文吗?

  见她眉头微扬,燕青云俯在她耳边说话,声音贼兮兮的:“又有好戏看了,国子监也就中午有点看头。”

  “有什么好看的?每日都会上演的事,你还没看够?”殷冉浑不在意,只夹了一根翠玉柱搁她碗里,朝她眨了眨眼睛,“天气渐热,中午吃点凉的舒服。”

  她点点头,视线却转回狗腿子海义文那里。

  只见那海义文已经砸了近十个瓦碗,再一脚踹翻了三张桌子,口中叫嚣着:“这豚彘都不食的玩意儿,竟然还有人吃?看来真的是穷到了极点,那就滚去平康里卖腚,还来读什么狗屁书啊?”

  说完,海义文一脚擦在饭菜上,用脚尖反复碾压着,粗俗恶心的动作和话语非但没惹怒别人,反而引得学子们纷纷哈哈大笑。

  “是啊,何苦留在这里日日受辱?早点滚回去种地做买卖才是正途!”

  “真不知上头怎么想的,连这样的贫寒微贱之人也收入国子监……”

  “进了国子监又如何,礼部任官怎么也不可能轮到他们……”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人,能跟咱们比吗?”

  监厨中众口纷纭下,那几个被摔了饭菜,踢倒桌子的学子个个皆面色通红,眼中蕴着卑怒交加,却都敢怒不敢言。

  其中一个极瘦的身影蓦然站起来,指着嚣张的海义文,结结巴巴地回嘴:“你,你……你……厚、厚颜无、无…………”

  站起来的这人,嘴欲言而嗫嚅、身欲行而趔趄,行动拘谨、手足无措,纵使是萧瑟这个局外人,也能一眼看出他说话时的吃力。 

  而海义文更是早就知道,只见海义文一掌打开那人指着他的手,放肆地嘲笑着:“舒朗你个结巴还敢出头,我看你是挨少打了!”

  说完,海义文一脚踢在那人的左膝盖骨处,用力之大一下子就将人踹翻在地,半天挣扎着起不来。

  看到这儿,萧瑟眉头一皱,手摸向了桌上的筷子。岂料筷子没抓到,却摸到一双温热的手掌。

  她猛地回头看去,只见殷冉抓着她的手,将碗筷挪到一边去,对她摇了摇头。

  她瞥了他一眼,转头继续看那边的发展。

  身旁,燕青云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那个被欺负的叫舒朗,不但是个结巴,左腿还瘸的,经常被海义文他们欺负。”

  她仔细打量着倒地那人,果然见舒朗扶着左膝盖处,半天起不来。

  监厨中其他人要么落井下石出言侮辱,要么事不关己冷眼旁观,要么噤若寒蝉不敢作为,唯有一个同样身穿葛布苎麻的贫寒学子跑过来,将舒朗扶了起来。

  “哟,钱万千!我教训舒朗,你凑什么热闹?还没被打够是吧?”海义文双手环胸,嘴角划过一丝冷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舒朗和钱万千。

  听到被叫“钱万千”,那后来的学子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却仍按捺下心中的羞辱,对海义文说道:“其他官家子弟欺凌我们也就算了,海义文你和我们一样出身微末,爹娘只是种田的农民,凭什么……”

  “啪——”

  钱万千的话还未说完,海义文就重重一巴掌扇了上去,将钱万千的脸打偏一侧,一口血沫子都出来了。

  “别拿我和你们这些人相提并论,你们不配!”海义文这样说着,又怒气冲冲地说了许多。

  萧瑟因看得认真,忘记从殷冉掌中抽出的手,悄悄地握紧了。

  殷冉立即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低声在她耳边劝道:“别出手。”

  萧瑟侧头,白皙娇嫩的耳垂划过殷冉的薄唇,带去一丝痒意。

  “为何?”她唇形微动,无声地问。

  殷冉垂眸,视线略过她那点小巧可爱的耳垂,轻声回答:“你若不出手,自有人做马后炮做好人。你要是出面,麻烦会更多。”

  见她仍旧不解,殷冉只是摇摇头,老神在在地望向前方。

  萧瑟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正好看到一脸笑容的八皇子——萧成际。

  此刻,八皇子萧成际微微抬手,喧闹的监厨里立即安静了下来。

  “都是有才之士,也是我大魏未来的国之栋梁,何苦为难他们?都住手吧。”说完,萧成际给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将本皇子的饭菜分一些给这几位学子。”

  小太监闻言,立即端着手中的托盘,走向那几个拘谨站着的贫寒子弟。

  “海义文,都是同窗,以后莫要再欺凌他人了。”萧成际郑重地警告海义文,一张娃娃脸变得威严了许多。

  听到八皇子萧成际的话,还有他训斥海义文的行为,有两个学子当时就领了饭菜,跪下向萧成际磕头谢恩。

  钱万千接过饭菜,却犹豫地看着站得挺直如松柏的舒朗,小声地在他耳边说:“明光兄,你……”

  舒朗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却又很快消失了。

  然后舒朗就在钱万千的搀扶下,强行压着左膝盖跪了下来,和钱万千一起说道:“谢,八皇子恩德。”

  不知为何,看到双膝跪在地上的舒朗,萧瑟心中竟涌出一股遗憾。

  等舒朗和钱万千他们端着萧成际赏赐的饭菜出去后,殷冉突然捏了捏她的手心,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不要冲动。”他轻声道,将她袖子里露出一角的黄金匕首塞了回去。 

  萧瑟点头应了,收回视线继续吃着眼前的珍馐佳肴,只是体会到燕安易课上所说的“食而不知其味”之意。

  心里想着事,她就匆匆扒了两口米饭,然后先一步出了监厨,东张西顾地寻找着什么。

  终于,没过多久她在不远处的竹林里,找到了舒朗和钱万千。

  一眼看去,钱万千坐在地上,脸上的巴掌印鲜红,嘴里被食物塞得满满的,还不停说着话:“皇子御膳果然好吃,我家虽然有钱,可从来没吃过这些好东西,明光兄你怎么不吃呢?”

  说完,钱万千将食物吞咽下去,却一下子卡住了喉咙,直咳嗽起来。

  舒朗看着他摇头,将自己那份食物递给钱万千,断断续续地说:“君子、不……不食、食嗟来,来之食……” 

  钱万千胃口本来就好,连忙端过舒朗的份吃了,嘴里嘟囔:“难不成你上辈子就是齐国那个,不吃嗟来之食而饿死的人吗……”

  舒朗闭眼不再多说,钱万千也没说什么了。 

  因为竹林深密,萧瑟藏身其中却不曾被两人发现,可他俩说话的声音却引来了另一伙人,正是海义文几人。

  只见海义文奴颜屈膝地跟在一个华服公子身后,一张脸笑得谄媚。

  那华服公子,萧瑟也眼熟的很,就是今早和树上的自己搭话,反被她无视的申公子。

  萧瑟耳力出众,早听到有人的脚步声,已经躲的远了些,却仍旧侧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只见申公子带着海义文等人一进竹林,二话不说就让人押着舒朗和钱万千,然后用力给了舒朗几拳!

  又再踹了几脚了,申公子才退后两步,阴冷的声音比林中的竹叶青还要毒:“给我打!我要他们怎么吃了八皇子的东西,怎么吐出来!”

  话音落下,几个打手揪过两人,朝着他们腹部又踹又打!

  不多久,钱万千“哗啦”一声将腹中的食物全都吐出来了,舒朗却因不曾进食而只吐出些许酸水。

  “舒朗,三年前你抢了我进国子监的名额。没想到吧,我还是进来了,而且比你混的更好,前途更加光明!”申公子说着,扯着舒朗的头发,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出身卑贱的杂种,即使你比我早三年进入国子监,还不是没得到礼部任官?多少比你后来的人,都早早踏入仕途,你就是个废物!放心吧,有我申华在,你这辈子都别想在大魏当上一官半职!”

  申华的表情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翻腾的野心、快意、膨胀都一一浮现,而他也确实有说这话的本钱。

  海义文和其他几个跟班,听到申华这么说,连忙追捧着把他夸得天花乱坠:“那是那是,如今申公子您的姑母刚晋了德妃娘娘,正得圣宠,要收拾个底下的舒朗,还不容易吗?”

  “那就像捏死个蚂蚁般简单,不必您脏了手,我海义文一定想法子整治他们,让您出气!”

  “不过八皇子那儿,怎么今天突然替舒朗他们说起话来了,以前他可是从来不管这些子腌臜事的。”

  “鬼知道呢,申公子您可知怎么回事?”

  听到问话,申华不屑地笑了笑,又踹了舒朗一脚:“怕什么,我姑母前日晋为德妃,尹家和八皇子又是我申家的靠山,所以你们不用虚什么,只管放手干就是。”

  几人说着话,又踹了舒朗和钱万千两脚,这才离开了竹林。

  竹林深处,萧瑟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眼眸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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