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攻心
半盏茶时间后,穿着浆白麻衣还打着补丁的舒朗被领进了博学馆。
舒朗瞥了眼上首面无表情的萧成陵,心中不免紧张。但视线略过一旁对他微微笑着的萧瑟时,忐忑的心仿佛被安抚了一般,迅速平静下来。
他花费了巨大的努力,弯下左膝跪在地上,这才磕头行礼道:“监、监,监生、生……生舒、舒……朗,朗……”
许是因为还有些紧张,他的口齿不太利索。听到自己这样结巴后,他心中着急,说起话来越发磕磕绊绊,听得萧成陵忍不住皱皱眉头。
半晌,见他还未说完,萧成陵终于忍不住挥挥衣袖,朝他说道:“好了,孤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萧成陵的语气虽不过激,可从小在众人异样眼神中长大的舒朗,哪里能不明白太子的意思。
他强忍着懊恼,尽力收敛了情绪,想从地上起来,可左腿偏偏不听他使唤,让他怎么也爬不起来。
萧成陵看这人口不能言、脚不良行的模样,只觉厌恶,开口呵斥:“还待在这儿做什么?出去!”
舒朗听了,一时羞的面红耳赤,费尽全力想从地上爬起来却无济于事,最终“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这狼狈不堪的模样倒是逗笑了萧成陵,只见萧成陵一边指着摊在地上的舒朗,一边对燕安易开着玩笑:“舅舅说此人大才,依孤看留在东宫里做个优伶,每日逗孤开心还可以。”
燕安易眉头紧皱,丝毫不觉得萧成陵此言好笑。
而萧瑟却瞪了萧成陵一眼,头一回露出些许怒色:“太子哥哥,你怎么能这样羞辱别人?礼贤下士才是王者之风!”
说完,她跑到舒朗身边,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了手。
“舒朗,你快起来。”
舒朗看了她一眼,被她眉眼间的担忧所惑,却最终没有将手伸过去,只是自己一个人努力地想从地上爬起来。
她回头看了表情莫名的萧成陵和燕安易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搀着舒朗的肩膀,咬着牙将他扶了起来。
舒朗复杂地看着她,没再拒绝她的善意。
“妹妹,你去哪儿?”
看见她搀扶着舒朗欲出博学馆,萧成陵不悦地问他。
她扶着舒朗停下脚步,回眸看了他们一眼。
“太子哥哥,我送他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说完,她没再理会里面人的反应,搀扶着舒朗出了博学馆。
两人一路走着,都默默无言。
舒朗是不知该说什么,萧瑟却是在想该怎么说。
直到她搀着舒朗进了竹林,扶他在石头上坐下后,舒朗才开口说话。
“谢,谢……公、公……主殿、殿……下,下……”
她耐心地等他说完后,这才在他面前蹲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舒朗不敢与她对视,只是侧头躲过了她的视线。
“舒朗,今日之事,错全在我一人。你……你能不能不要怪太子哥哥?”
听到她的道歉,舒朗惊讶地回头,看到她满脸懊恼的样子。
“听舅舅说你很有才干,所以我就向太子哥哥举荐了你,没想到他……”
她说着,眼中的神色似乎悔恨交加,声音也越发轻微:“舒朗,我错了,我不该这样做的,对不起。”
第一次听到别人的道歉,那人还是大魏身份尊贵的公主殿下,舒朗心中一时复杂难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更怕自己出口就是结巴的话语惹人讥笑。
见他不说话,她的眼神黯淡了。
不过很快,她就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对舒朗说道:“过错已犯,我只能聊以弥补。日后,你若有难处,可以来找我。”
她期待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和期待如同冬日里的烈焰,显得那样温暖。
舒朗忍不住点点头,看她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心里也好过了很多。
萧瑟又笑了,明眸善睐的模样,仿佛天边最亮的一颗星,倏地划过漆黑的天幕,带来一丝柔软的光亮。
“那……我就先走了?你一个人,可以吗?”她问着,见舒朗点了头,这才笑着转身走了。
她的背后,舒朗定定地望着那道娇小瘦弱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另一边,等萧瑟回到博学馆时,萧成陵和燕安易还在谈话,见她来了就止住了话头。
“送个人要这么久?”萧成陵问她,脸上已没了不悦的神情。
“太子哥哥生气了?”她小心翼翼地拉着萧成陵的袖子,眼神忐忑不安,“我只是愧疚不该叫他来,害他没得到赏识,还……”
接下来的话她没说完,可萧成陵和燕安易都知道她的意思。
“傻妹妹,眼下孤最重要的不是招收人才,扩大势力。反而要韬光养晦,含而不露。”萧成陵摸摸她的头发,语重心长地对她说,“父皇对孤的猜忌日益严重,孤不得不这么做。”
萧成陵的语气疲惫,眉宇间的纹路似乎也加深了许多。
燕安易看了眼萧成陵,也跟着说:“明面上看,太子殿下母族是咱们燕家,妻族是卫国公殷家,大魏四大家族就有两个效忠太子。可是这几年皇上屡屡训斥太子,一力提拔尹家,恩宠尹贵妃和八皇子,目的只怕就是为了打压太子殿下呀!”
虽然她早已看出这点,但她不会傻傻地说出来,只是点着头,乖巧懂事地说道:“那瑟儿以后一定安守本分,绝不与尹家起冲突,免得牵连太子哥哥。”
燕安易颇为欣慰地看着她,萧成陵却笑着对她说:“若别人当真欺负了你,妹妹也不必一味忍让。捅出了窟窿,总还有孤给你撑腰。”
闻言,她感动地点点头,轻轻依靠在萧成陵肩膀上,笑着说:“谢谢太子哥哥,妹妹一定不会给你乱惹事的。”
燕安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点:“舒朗他得罪的是申华,申华身后站着申家和申德妃,而申家背后,却是尹家。这点关系,希望公主能明白。”
萧瑟点点头,答应两人,以后离舒朗远一点。
燕安易喟然一叹,摇着头说:“不是舅舅不想帮他,而是形势不允。若我们没插手,他们面对的只是申华的欺凌。可如果我们干涉了,此事必然引来申家和尹家的注意。到时候,卷入世家大族的倾轧之中,舒朗他们这些毫无能力保护自己的平民学子,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懂了。”她点点头,不再多话。
三人又互相说了些话,直到时候差不多了,萧瑟才跟着萧成陵离开了国子监。而开始还黏着她的殷冉,早在她去见太子的时候,已经溜的不见了人影。
在东宫里坐了一会儿,陪太子妃殷氏聊了会儿天,又看了一场妾室流产状告太子妃的戏码,她才匆匆走了。
当然走之前,她没忘记从太子妃那里捞了一包袱的跌打损伤药。殷氏虽有疑问,也没多问就给了她。
带着浮珠回了玉英殿,玉璧早已准备好美食佳肴、暖床热水,只等她回来享受了。
不过她却只是匆匆吃了点东西,就在玉英殿的小花园里打转。
如今四月,天气逐渐转热,园中的蚊虫开始活跃起来。浮珠和沉璧跟在她身后,不知她东晃西转的,到底想找什么。
直到她看到一株大约有几十年树龄的枣树,这才叫人拿了把长刀,将弯曲的主树干砍了下来。
树干看下来后,她比划了下长度,然后让人生起火来,拿着树干在火上烤,直到将树干烤热了,才命力气大的太监用力将树干扳直了定型。
接着,她又掏出那把黄金匕首,麻利地将树干上的外皮削去,露出里面洁白润滑的树茎。
做到这一步,天色已晚,她就先休息了,余下的打算之后再做。
之后的半个月,她将树干晒干枯了,又用刀子削、砍、截、钻做出雏形,顺便用粗纱布将树干上的毛刺等打磨光滑,最后刷上几遍桐油,放在阳光下又晒了好几天,一根崭新的拐杖就做了出来。
第二日中午,吃过午食后,她照旧偷偷拎着两个装着食物和药**的小竹篮进了竹林。
将篮子放在石头上后,她才将那根新做成的拐杖放在其中一个篮子的旁边。
做完这一切,她微微笑着,然后左右张望着,看见没人后才溜回博学馆。
博学馆里,殷冉一脸幽怨地望着她,眼里的委屈都快溢出来了。
“好嫉妒那个舒朗,你竟然亲手帮他做拐杖!”殷冉瘪瘪嘴,一脸你快来哄哄我的表情,“我对你这么好,你却从来没对我这么好过。”
外头一阵脚步声传来,她赶紧扑过去捂住殷冉的嘴,紧张兮兮地看着外面,没注意到殷冉趁机舔了一下她的掌心。
“你别说了,待会儿舅舅知道,定要念叨我了。”
正这么说着,燕安易就从外面走进来,看两人挨得很近,咳嗽了两声:“咳咳……男女授受不亲,礼也。”
她脸颊微红,立即将手从殷冉嘴上拿下来,放在背后擦了擦:“知道了舅舅。”
说完,她给殷冉递了个威胁的眼神,大抵就是传达类似‘你要是说出去就死定了’之类的意思,惹得殷冉又是一笑。
不过殷冉看着她的背影,舌头在口腔里动了动,肯定自己的确闻到了那股铁腥味后,他来到她身边,支棱着脑袋看她。
当视线飘过她不经意间露出的双手,发现手上果然有伤口时,他眼神微沉。
下一刻,他将她翻书的手拽了过来,轻轻抚摸着她手上几处红肿流血的地方。
“嘶……”她极轻微地倒吸口气,显然手还是疼的。
殷冉瞪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药**,将药粉洒在伤口处,又放在唇边,轻轻吹气将药粉吹匀了。
做完这些,殷冉才俯身过来,小声在她耳边说道:“我真的……有点吃醋了。下次你再对她这么好,我就叫人把他另外一条腿也打断!”
“你!”她怒目而视,并未发现自己盈满怒火的眼眸,竟比平时还要明亮闪耀。
“说到做到。”殷冉无声地说着。
不远处的燕安易看到两人又黏在一起,忍不住再次重重咳嗽:“咳咳咳!”
萧瑟瞪了殷冉一眼,不想再理他,于是拿着书走到燕安易旁边,娇娇软软地说道:“舅舅,这几句瑟儿不知何解。”
对比下家里那个不省心又不爱读书的儿子燕青云,燕青云简直不要太满意她的好学。要知道燕家下一代中,没一个喜欢读书的,连太子萧成陵也是一样。
好在还有这个外甥女,传了他燕家求知若渴的好性子。
这样想着,燕安易难得温和地问:“哪几句?”
萧瑟指着书中几行字,念给燕安易听:“书上说‘圣人之伐国攻敌也,务在先服其心。何谓攻其心?绝其所恃,是谓攻其心也’。这几句作何解?”
燕安易顺着自己长长的美髯抚摸着,口中缓缓讲解着:“战国时有人劝说齐王,攻打一国的方法,以攻心为上策,以攻城为下策。所以圣智之人讨伐他国、战胜敌人,最要紧的是先使其心服。什么叫‘攻心’呢?断绝他的凭恃就是‘攻心’。”
“那如何断绝他的凭恃呢?”她追问道。
燕安易沉思片刻,举了几个例子给她听:“比如商贩出身的人,多贪图金银,可许以利诱;勇猛好斗之人,多率直无畏,需用武力打败他,再用德行感化;至于重情重义之人,则可以从他的亲眷好友入手。凡此种种,攻心之计,并非只有一种办法。”
听到这个回答,她脸上的笑容越发甜蜜可人。
“舅舅所言有理。”
几人正说着话,听到不远处传来上课的钟声,她和殷冉连忙收拾好东西赶往修德堂。
路过舒朗和钱鹏身边时,她的眼神扫过他的桌边,果然见到了那根新制成的枣木拐杖。
见她进来,舒朗也抬头迅速看了她一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迅速碰撞了一下后,就迅速分开了。
但等舒朗的视线不经意地划过她满是细小伤口的双手时,眼睛就像被蜜蜂蛰了一般,迅速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不由得摸着桌边的枣木拐杖,感受到拐杖的光滑平顺后,他的眸中竟不知为何冒出了一点水汽。
“明光兄,明光兄?你怎么了?”旁边的钱鹏伸手在他面前摇了摇,担忧地问他。
舒朗微微一笑,摇着头说没有,只是眼中隐约闪烁的水光,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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