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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人行一寸


  烛九阴俯视着少年,面露微笑,向下一翻,朝下掉去,双腿却勾住树枝,倒挂金钩,吊着脑袋,正视少年,绿叶被如此一晃,纷纷飘落。

  “知道吗,冬天这种树是不长叶子的,”烛九阴接住一片落叶,视线便转到叶子上,“平常人是不会天生用风的。”

  烛九阴撸掉叶片,留下叶柄,“当然,向你这样在一堆天生耍风的人中,不会用也是挺稀奇的。”

  昆屯裹紧红衣,朝着地面吐出一口白气,盯着烛九阴,“孩子们呢?”

  烛九阴咬着叶柄,双腿一松,整个人倒在地上,“暮苍也是我让他来的,”烛九阴躺了个弥勒佛的模样,笑着道,“也是我骗他离开的。”答非所问。

  昆屯俯视着躺在地上的家伙,目光如炬,“孩子们呢!”

  烛九阴掏了掏耳朵,看都不看脸色不变,语气却越来越重的少年,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雪花,跳到空地中间的祭坛上,伸手接着飘落的雪。

  昆屯走了过去,“今天原应该是我的成人礼,应该会有一个孩子站在你所在的位置,被自己的父亲,兄弟,叔姨,弟弟妹妹们一起祝贺,然后有了一个新名字。”

  烛九阴打个哈欠,正好将手掌上接住的雪花变成水渍,烛九阴一脸遗憾。昆屯走到祭坛下面,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男子。

  自己一年间在干什么?少年不知,因为少年没有去记,平时鸡毛蒜皮的小事,少年恨不得可以拿着账本全部记着,但这一年,少年只是过着,像个人一般过着。少年在等,等一群孩子回来,自己可以帮着他们;等一个兄弟回来,好给无能的自己来一拳,然后一起哭;等一个回答,一个真相,一个可以让自己舒服一些却不会让自己舒服的答案!

  烛九阴趴在祭坛上,用手指在雪上划了十二道线,指着离少年最近的一条线,“这条线我画了两段。”少年心头一动,手中出现一张板凳,压了压脚下的雪,放下凳子,坐着听烛九阴的话。极其无礼!要什么礼!伏羲祖神都让我直接呼他巴掌了,我和他讲什么礼!少年心中想着伏羲留给自己的话,才发觉自己真的太仁慈了。

  烛九阴面不改色,坐在凳子上,昆屯反而趴在祭坛上,指着第一条两段的虚线。烛九阴手插在黑白袍子里,“你指着,不然我不说。”昆屯右眼皮跳动,这是小屁孩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指着,眼睛狠狠地瞪着烛九阴,真该在这家伙倒挂时朝他脸上来上几巴掌!

  烛九阴微眯着眼睛,盯着昆屯指着的线,好似入了神,缓缓说道,“世间人修行共九境,而世界的修行者大致分为两种——练气和练体。”昆屯看着两段线,画在雪上,但无雪而落,一段是练气一段是练体?

  “九境分上中下三大境,你手指着的叫做下一养气,”烛九阴顿了顿,“两者都叫养气境,练体者练气,练气者炼气。”昆屯皱着眉头,烛九阴继续说道,“练体者练的是自己身体中的一口丹田气,气游全身,浑然一体。练气者炼的是天地中的本源气,化为己用。”

  昆屯将第一道虚线划为一道实线,然后指着第二条虚线,共四段。

  “下二境,练体叫做外魄,练气唤为内魂,这时人们开始有了自己的‘路’,练体的开始有练气的,同时练气亦有练体的,”烛九阴轻吐一口黑白气,第二道虚线的四段线出现四个人影,昆屯脑海里同时出现了一些战斗场景,当时的昆仑山上的战斗,少年另一只手握紧拳头,低下脑袋,“有人可以以健强的身体使出练气的手段,第一个六个翅膀的家伙就是如此;接着的拿弓的你见过,就是以前跑到昆仑来问杨回要不死药的,他就是一个纯粹的练体者,第三个就是你们的山主,纯粹的练气者,也是天底下最强的练气者。”

  昆屯看着小女孩的人影,问道,“那天上呢?”依旧没有回答,烛九阴只是嘴角上扬,抓住一把雪塞进嘴中,继续说道,“最后的叫做壬女,或者叫她玄女你更了解,她就是一名练气者但是后练了体。”

  “两者有什么不同吗?”昆屯指了第一段线和最后一段线。

  “之后会有一道关卡,炼金丹。”烛九阴不理会,少年瞟了个白眼,指着第三道线,烛九阴咽下雪水,“炼成金丹就代表进了下三的第三境——金丹境,练体的叫金身境,练气的叫气海境,不用记,因为练体的人体内没有几个有金丹的,但是妖族的妖丹会变成金的。”

  昆屯自言自语,“那就是说还是有咯。”烛九阴再塞了一嘴雪,然后趴在祭坛上指着第四道线,昆屯坐在凳子上,大咬了嘴中的雪,咬的噗嗤作响,烛九阴换了只手指着,“练体的中三境分别为‘撼山’,‘破海’和‘踏风’。练气的叫做‘蕴灵’,‘玉尊’,‘归元’。”昆屯捂着肚子,真的感觉不到冷。

  烛九阴指着第五道线,“这个时候,两者有了一个共同的境界,练体可以凝成元神,三尺神明,练气蕴有元婴。这两者说是不同,其实就是一个玩意。不过碍于两派人奇怪的面子,都不肯叫另一派系的名字,所以,这个境界又叫——元尊境,很蠢。”

  昆屯看着自己体内天地,偌大的地方没有一点生气,昆屯不禁神游,自己以后的到来元尊境时,自己体内的地方会不会有个小管家?

  烛九阴看着少年,又指向第七道线。“上三境,很奇怪,练体者开始独善其身,练气者开始归于天地。一个要自己化作天地,一个要取代天地。”

  昆屯瞪大眼睛,死死看着七八九三道线。烛九阴躺在地上,不再指着线,胡乱捧起一大把雪,铺在自己脸上。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如同死尸。

  昆屯盯着三道线,目中渐渐无神,好似陷入沉思,少年体内天地,黑白二气从少年体内进入此方天地,分出一缕缕气息进入天地中,少年依旧盯着雪地,如同老僧入定,又似一个尸体,越陷越深。

  一捧雪呼在少年脸上,少年吓了一跳,连忙起身,看着坐在凳子上的烛九阴,甩掉头上的雪,深吸一口气,继续听着。

  “练体者的上三镜叫作‘归一’,‘乾坤’,‘唯我’。”烛九阴手掌摊开,手中出现一根红线,烛九阴拉扯红线,将其收入怀中,继续说道,“练气的三镜叫作‘寻道’,‘知道’和‘入道’。”昆屯面无表情,只是听着。“此九境变为天下人都要踏上的路,只要他是神州的‘存在’,就必须踏上此九境。”昆屯目光移过七八九三条线,看向后三道线,最后三道线,默默不语。

  烛九阴抹掉前九条线,指着第十道,“此线名为‘造化’,无论是练体的‘唯我’或是练气的‘入道’,他们都在争渡,争路,自己的路,找到自己的路,然后走上去,达到自己想到的终点。”

  烛九阴站起,“或是起点。所以此境为九境之上,不列入九境,成为第十境,但是此境很特殊,若是仅仅这是看到了门槛,进去了,却没有认清自己的路,那就只是身体力量和能用灵气的单方面叠加。而此境最为特别,若是真的找清,看破,无二的认准了此路,哪怕不过是个废人都可以在一念之间进入此境。很奇特的境界,让无数人在此境上迷失了自我,丢失了本心。”

  “十一境即是人们看破了自己的路之后进入的路,在此路上一直走着,没有尽头,”烛九阴学着少年吐了口白气,“所以此境有个令人绝望的名字‘无’,无穷无尽,无规无责,只能走着,走着。”

  昆屯指着最后一道线,“此境呢?”

  “只有四个...‘人’?”烛九阴皱着眉头,第一次回答了少年的问题,“如果人们可以用铁矿木头造出剑,枪,铲子;面对大海,人们可以行舟而过;面对高山,人们可以立绳而上;面对黄沙,人们可以白衣乘骆驼。有人说,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很对,人们自己想出说出的话往往都很好,我很喜欢。”昆屯没有打断烛九阴的神游,静静听着。“可木头铁片有了自己的意识了呢?还愿意被人们利用?昆仑山外有很多上三境的小家伙,多数为山物成精而修成的,它们还会不会愿意在被做成各种工具?”昆屯摇摇头,换作是我我绝对不乐意。

  烛九阴指着最后一道线,“无论存在,或是不存在,人,妖,鬼,魔,物,规则,法则,都无法进入此境。”昆屯越发不解,那那四个人是谁?像是知道少年所想,烛九阴看向少年,伸出手掌,手掌中,先是一粒光点,然后漆黑,最后周遭的雪汇进其中,一个“雪球”出现在烛九阴的手上。烛九阴分出两缕黑白气加进“雪球”中,少年看着,站在雪上,烛九阴手中的雪上,仰头看着比天高的男子。

  “你觉得你能战胜我么?”烛九阴的声音在少年脑内响起。少年摇摇头,站在雪上,现在绝对赢不了。少年再次站在雪上,祭坛上的雪。烛九阴捏爆手中“雪球”,顿时烛九阴手掌中好似天塌地陷,所有一切都要进入其掌中,烛九阴轻轻一扫,压力全无,转头看着少年,“在十二境的存在名字不可说,不能说,等你到了‘无’,自会明白,以及我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昆屯在手上捏了个雪球,学着烛九阴,可雪球就是飘不起来,少年便握着雪球,看着烛九阴。烛九阴打个哈欠,“有风一族的孩子进入了倏殿,莫约百年才能出来,昆仑山如今需要修养,你也无需在这,对了,你爹让我说‘去吧,去尝尝世间各种各样的的美酒吧。’”昆屯还未反应过来,眼前便只有雪了。

  少年呆坐在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

  少年拿着一本书,面前的桌子上摆在几本书,暮苍留下的;两支笔,一杆自己家的,一杆也是暮苍留下的;一摞白纸,一本族谱,几两银子;少年皱着眉头,看着手中的书,忘记给那家伙看了。

  “有风一族成人时都是金丹境。”烛九阴突然坐在少年面前的桌子上,吓得少年扑倒在地。“因为他们的祖先‘倏’为练体者在第二境练了气,所以你们都是如此。”昆屯倒在地上,索性睡在地上不起了,烛九阴坐在桌子上,抓起暮苍留下的笔,在手中把玩,“你是个例外,不会御风,你是纯练体的撼山境,”烛九阴笑着看着少年,“开不开心?”昆屯一愣,自己是撼山境?离元尊只差一步?

  烛九阴躺在地上,翻着手中的书,昆屯坐在桌子上,满脸疑惑。烛九阴一边翻书一边说道,“不用妄自菲薄,不然你以为你凭什么能撸掉昆仑的叶子。”烛九阴愣了一下,手中出现红线,缠绕住书中的一页,撕扯下来,将书扔给少年。昆屯看着自己全身上下,就那么简单就是撼山境了?随后少年像是想到了什么,内视其身,体内天地中一颗黑白相间的珠子漂浮在其中,就像一个小太阳。金丹?那咋是黑白的?

  烛九阴侧卧在地上,昆屯坐在凳子上,两人对视。许久,昆屯抱拳,单膝跪在地上,脸色凝重,目中有着乞求,看着烛九阴,开口道,“他们为什么离开了我们?他们做了什么?我们该做什么?”

  烛九阴垂下嘴角,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昆屯急忙跟上,烛九阴依在门槛上,门被少年换过了,不再吱呀作响。“抬起头,天空有什么?”

  少年跨过了门槛,绕过烛九阴,大雪未停,似乎还有加大的趋势。少年一只手挡在额前,护住眼睛,抬头望天。少年不喜欢看天空,深邃的蓝给少年一些恐惧,所以若不是下雨的时候,少年几乎不会抬头望天。

  “有雪,有云。”少年开口。

  烛九阴微眯的眼眸倏然睁开,盯着少年,“尝试调用身体里的力量,不要和它沟通,把它想象成自己的手脚,然后让它汇在自己的眼睛中。”

  昆屯闭上双眼,不一会脑门溢出汗水,整个脑袋散出气体,少年眼睛缓慢睁开,就像眼皮被粘在一起,要使用很大的力才能睁开。

  少年抬头望天,眼中有着点点荧光,少年再次开口,“有太阳,还有...”烛九阴伸出一指,点在少年的后脑勺,昆屯眼前的景色再变。

  太阳之上,无数的线汇在一起,向着各处延伸,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散发着淡蓝的光芒。昆屯眼中流出眼泪,不知是淡蓝的荧光还是各种盘错的线,天空好似杀气腾腾的兵器,又好似纸上气势磅礴的山水,如同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如同一位含苞待放的女子。昆屯看着,看着,想看的更深,看的更仔细,少年有种莫名的感觉,就像当时少年莫名觉得自己可以唤出风来一般,红衣少年觉得淡蓝的线后面有着东西,那就是一切的原因,真相。

  烛九阴收回手指,双手互拢袖口,昆屯倒在地上,浑身大汗淋漓,喘着粗气,看着烛九阴,后者蹲在少年身边,依旧在雪上划了两道线。

  “距离是多少?”烛九阴指着两道线问少年。昆屯咳嗽几声,抚平胸口,拿着手指比了比,回答道,“一寸。”

  烛九阴眯着眼睛,“为什么不是一丈。”

  少年皱眉,“因为族人们都说那是一寸。”

  烛九阴又划了一道,“那这就是两寸。”

  昆屯比了比,摇头,“这是三寸。”

  烛九阴再问为何,少年回答依旧。烛九阴手掌一张,一只小鸟出现,对着雪上的线开口叫道,“三寸,三寸。”然后又叫,“两寸,两寸。”

  “这也是你的神通?”昆屯问道。

  烛九阴手掌一握,小鸟消失,“世间有人行,其距为寸;人问之,寸何为?答曰:‘前脚之末,后脚之顶,两者之间,即为寸距。’后,有人行,其前脚之尾,后脚之尖,其距与前者无差,人曰:‘此为寸。’”

  “人行一寸,人行一寸。村中的人们有个祖宗,一派学问有开山鼻祖,金碧辉煌的宫殿有材料的产地,世间的规矩有人规定,四季的更替有人掌控,生死的轮转有所看管。”

  昆屯将三道线划了一竖,成了“王”字,“前者虽走了一寸,但他是走的距离为一寸,也就是一寸的规定者,后者虽也走了一寸,但他是跟着前人的轨迹,不是他走的为一寸,而是他走了一寸的距离。”昆屯看着烛九阴,“对吗?”

  烛九阴点点头,指着天空,“我们即是后者,那玩意即是前者。”

  昆屯顺着烛九阴指的方向看向天空,只看到满天雪花,将少年画的“王”盖住,从新变为平整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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