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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第六章

  其实这个问题早就该问了。只是她一直装傻充愣着。

  别的修行中人都进不来的无佑山,为什么二师兄带着她什么也没做就进来了?

  修真界中最大的仙家无佑山,为什么连前掌门的修行之所都肯让与他们住?他们凭什么偿还这份人情?

  如果诚如二师兄所说,他们就是个除了师父只有三个弟子的野鸡门派,什么仇什么怨要让青鸟派追杀?

  二师兄……你也只是单纯的二师兄么?

  毕新缘手中动作不变,还在整着被褥的角,让棉絮填满了,道:“师父和无佑山前掌门有交情,我们才得到了无佑山的协助……准确的说,当初围剿梼杌时,师父是有很大功劳在里面的。至于毕方派……那是我们的家。”

  他说着,像是笑了笑,却流露出了一丝怅然,“到了你该知道的时候,你就会知道的。小师妹,你现在修行还太浅,在外人面前,不要说自己是毕方派的。但你要记住……”

  他回过头,漂亮的桃花眼直直地看着她,“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毕方派出来的人。”

  毕易安沉默了一阵,道:“二师兄,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告诉我真相,我怎么去做将来接受真相的准备呢?”

  毕新缘一怔,道:“……现在告诉你不行。”

  “二师兄……”毕易安叹了口气,道,“你现在就像那种固执地为自己的孩子定下未来的父母一样……我先前不问,是因为我还没接受、还在随波逐流着。我现在问,是因为我要开始自己给自己的未来做打算了。”

  毕新缘目光闪烁了一下,“……抱歉。”

  看样子二师兄是不打算透露些什么了。毕易安轻声道:“被人牵着走的感觉很不好……”

  言毕,她打了个呵欠,好像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吊儿郎当地问:“我们还要一起睡么?”

  毕新缘垂眸,“……你睡这张床吧,这床材质特殊,对你修行有益。”

  “哦,那行。我刚刚听到外面有动静,大概是送吃食的小童来了,我出去看看。”

  “好。”

  毕易安像只小鸟似的飞出去了,毕新缘把床铺好了,又开始着手扫地上的灰尘,一边自言自语地道:“她确实是和从前性情大相径庭了……但那份不依赖任何人的要强还是没变。说到底还是那个人么……”

  忽然他又微微一皱眉,桃花眼里的眼神变了,变成像只猫似的慵懒,带着几分油腔滑调地问:“你觉得你控制得住现在的这个她么?”

  他眼神又是一变,轻轻一哂,道:“你可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关你什么事?”

  他又变回那个懒洋洋的强调,自问自答:“我是希望你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难受死了……上次强行动用清气,差点没要去我半条命……怎么,你觉得你还能用正道的方法斩妖除魔?”

  毕新缘掸了掸指尖的一点尘土,嘴角浅浅的勾起一个弧度,冷笑了一声,“闭嘴。”

  他把房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到屋外去和毕易安一起吃了点东西,一切如常。

  那天晚上毕易安意外地做了一个梦,梦见坐在自己的二手车里,被那辆诡异的货车扫下山崖去,自己从高空中像一方丝巾似的飘落,坠不到地上。

  她猛地惊醒了,在乌七八黑的夜里辨别了一会儿自己是在现实中,“刚刚的那一切是梦啊。”她如是想着,心有天地宽地睡着了。

  隔天一早,洪亮的钟声长鸣三声,毕易安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爬了起来,套好衣服走到卧室外去。

  毕新缘竟已经起了,背对着她坐在大榕树下的野草里,草茎在威风中轻轻晃动。天空深邃微白,还点缀着几颗星星,不知是不是被那钟声吓的,轻颤着闪动。

  周遭灰茫茫的,透着危险气息的神秘。

  毕新缘在那神秘的薄明中回过头来,一双桃花眼亮亮的,闪烁着难以言明的情绪。他没笑,却有什么更温柔的东西隐隐约约地沉在眼底。

  很多年后回想起来,二师兄留给她最深刻的印象竟不是后来的那些,也不是从前的那些,而是眼前的这一幕,像神的孩子不小心掉落了人间。

  二师兄的温柔,不是在笑里的。

  毕新缘忽地弯了弯嘴角,把那迷幻的一幕打碎了。他从地上站起身来,道:“那是提醒无佑山弟子起床的声音。一会儿还会有两次钟响,我们也按着他们的作息规律好了。”

  毕新缘微微一顿,“……我今天会教你怎么修行。”

  毕易安点点头,道:“好。”

  她遵循着二师兄的指示,席地而坐,黎明时分的露水沾湿了她的衣角。

  据二师兄所说,修炼的途径之一就是吸纳天地灵气,方法有二,一是“引流”,是最直观也是入门之法,简单的讲就是把天地灵气吸入内府为自己所用;二是“冥想”,这个就比较高阶了,要靠你本身的悟性。

  今天就先是修习引流之法。这东西说着实在玄乎,毕易安原先想着,大概是要先抛弃她那套作为现代人的唯物主义论,否则肯定什么也感受不到……要不然她活了那么多年,怎么什么灵气都没感觉呢。

  但令她惊奇的是,引流意外的顺利,几乎是不费什么力就感受到了那种“草木灵气”。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老人常说,“万物皆有灵,不可妄欺生”。以前理解不了,但引流之时是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什么叫做,一花一木皆是世界。

  生命,像是一种天地的恩赐。

  毕新缘背手在她的不远处站立着,温和轻柔的声音有些不太真切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

  那声音远远地像从洪荒传来,毕易安盘膝而坐,心中默然不语,神思似是能日行千里。

  一个问题自然而然地浮出心头——什么是道?

  她冥思苦想,却不能得,额头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忽地三道钟声彻响,把毕易安狠狠地从那古怪的状态中拉了回来,她闷哼了一声,向后倒去。

  毕新缘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喝道:“静心沉气,收敛心神!不要让吸纳进来的灵气逸散!”

  毕易安浑身上下都出了层冷汗,被黎明的微风一吹,冰寒刺骨。

  她紧咬住牙关,让体内的那股气汇入丹田。

  几个周转后,才渐渐平息了。

  毕易安感到心旷神怡,浑身的骨髓都像被人洗过了一遭,神清气爽。

  毕新缘默然不语地看着她,恍恍惚惚地想起了什么。

  “二师兄?”

  毕新缘回神,他低下头,浅淡的一笑,“没什么……你不记得了,那么祖训我就再说一遍罢:修行之人,各有其法。然我毕方修行之道,一修山河,二修命理,三修天机。”

  毕易安奇道:“天机怎么修?”

  毕新缘高深莫测地抿了抿唇,道:“天机能不能修是不知道……但我听说过的祖宗,修到命理那都是举世大能了。”

  看来这天机不能修嘛,那还立着这条规矩管什么用呢。

  无佑山的第二声钟响后,是无佑山弟子练剑的时间。不过介于二师兄不是剑修,所以没法传授。对此二师兄的建议是去找无佑山的韩长老,据说这位韩长老是无佑山次于严必清掌门的第一剑修。

  送早餐的小道童还没来,毕易安农民工似的蹲在榕树下,借着初升的有些稀薄的太阳光看那本《毕方异志》,二师兄则在一旁闭目打坐。

  自从上次和黑衣人交手过后,她愈发的感到自己对剑有一定的契合度,那几个老年五禽戏似的图画落在她眼里也没那么难以理解了。

  不过后来她还发现了一件新奇的事,有关剑谱的内容只有薄薄的十几页,而后居然是一些奇闻异事、偏门左道,什么类似于“如何短时间内快速提升修为”这样的内容,甚至在末尾讲了魔道如何修行,但是只有十几页内容便戛然而止了,后面的书页尽数被人撕去了。

  魔道终究还是禁忌的,虽然毕易安没看出什么不妥,也没有类似于抓一百个初生婴儿修炼什么诡秘大法的内容,同正道一样中规中矩。

  对这些内容毕易安读得津津有味,像是“课外阅读”一样,连什么时候沈律来了都没察觉。

  一个平板得像机器人似的男声在身后冷不丁地开口道:“上三家历代走火入魔者名单……”

  毕易安吓了一跳,做贼心虚地匆忙合上了书,回头看去,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这是被惊的。

  只见沈律端着一张面瘫脸,手里还十分违和地挎着一只大竹篮,像个要去赶集的黄花大姑娘。偏偏他面上还一脸“看我干嘛”的表情,长袖白衣仙风道骨,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个……笑点。

  毕新缘睁开了眼,波澜不惊地微微一笑,道:“沈小友早。”

  “有些事项要告诉你,吃食只是顺手带过来的。”沈律边说着边把竹篮里的衣物和吃食取出,放在榕树下的八仙桌上。

  这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了,毕易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忍着想要吐槽的冲动,上前帮忙,边道:“沈师兄亲自跑一趟,真是麻烦你了。”

  每个门派么,都会有些禁地啥的,关妖怪的塔啦、长老闭关的洞穴啦等等;除此之外还有日常的去处,洗浴的池子练武的场,无佑山大得很,沈律像个尽职尽责的NPC似的说了一堆,好不容易毕易安才记住了。

  最后沈律说完准备退场时,毕新缘忽地喊住了他:“沈小友留步,可否询问一下韩长老是否愿意出面指点一下我这小师妹?”

  沈律一顿,随即道:“韩师叔通常会在后山的竹林中修行,倘若他愿意见你们,自会让你们进他的竹林。”

  言毕他微微颔首,掐了个决离开了。

  吃过早饭后,二师兄说有事要和严必明商量,毕易安只得一个人去了后山竹林。

  生在钟灵毓秀之地的竹子自然长势也极好,风一吹便是一层又一层的绿浪起起伏伏,竹叶在风声中沙沙作响,人世的喧嚣浮尘似乎都远去了。

  其中有一条小径,直通向竹林深处,两旁翠绿的竹林像沉默无言的幕布。

  小径尽头是一片空地,一角白衣先闯入了眼帘,白袂上下翻飞,剑光一闪而过,像一只凌厉的白鸟。那人手中舞剑,四周的绿叶也跟着盘旋起舞,绿影白光,隐隐藏着一丝锋利。

  毕易安还是第一次见到现实中这么漂亮的练剑场面,一时有些看呆了。

  那人做了一个收手的剑招,停了下来。

  这时毕易安才瞥见,他手里握着的哪里是什么剑,分明是一根竹子!半截竹子竟也能舞出这样凌厉的剑势,倒不如说,此人天生就是一把剑。

  他转过头来,那张脸竟是好看得不像话,剑眉星目,一张薄唇刀削似的冷冽,偏偏右眼下一颗泪痣,为整张脸平添了一分柔和,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毕易安看着那张脸愣了半晌,才蓦地回神,意识到自己无礼了,忙低下头施礼道:“晚辈毕结缘,见过前辈。”

  二师兄说过,修为高的前辈是可以决定自己的形容的,几百岁的人长了张盛世美颜的脸一点都不过分,自己刚刚那样看着他,倒有点像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了。

  嗯,虽然她确实是个小姑娘。

  那人微微一皱眉,男声低沉而冷淡:“你是谁家的丫头片子?”

  ……这么说话有点过分吧。这人的声音虽然和沈律一样是有些冷冷淡淡的,但他却有一份很明显的疏离感在里面,让人不大舒服。

  毕易安有些讪讪的,还未答话。竹林深处忽地传出一个中年男子有些清冷的声音:“缚之,太无礼了。”

  不知从哪儿走出一个中年男子,相貌平平,身着一件灰色道袍,手里拿着半截翠绿的竹子。

  那人脚尖一转,应声道:“韩师叔。”

  毕易安心中吃了一惊,这才是韩长老?她认错人了?

  好在韩长老很快为双方作出了介绍:“这是毕小友,来我无佑山听学的。这是白慎行。”

  缚之约莫是他的字。白慎行抬手施了个礼,道:“白缚之,见谅。”

  虽然此人怎么看怎么觉着倨傲,但毕易安还是依礼数回礼道:“白师兄好。”

  白慎行折了那根竹子丢弃了,淡声道:“我就先告辞了。”

  韩长老看着那根丢到地上的竹子皱了一下眉头,点头道:“好。”

  白慎行向竹林外走去,一转眼便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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