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毕易安有些好奇地看了看那人消失的地方,又回过头来,恭恭敬敬地向韩长老施礼道:“韩长老好,学艺不精,前来求取指点。”
韩长老道:“必清和我说过了。毕小友想要从哪里讲起?”
其实剑道什么的,只听二师兄说过只言片语,除此之外便是翻过那十几页的剑谱,毕易安一时间一点头绪也没有。她想了想,试探性地开口道:“嗯……从头讲起?”
韩长老也不多言,道:“任何一门学究,是很难说‘头’在哪里的。不过仅相对于修行而言,剑道的‘头’在于心。相较于普通的凡人剑侠,修行之人用剑,最重要的是其中的剑意。剑意来源于心,唯有对剑有通彻的领悟,方能形成剑意。”
韩长老说着举起手中的半截竹子,看似平淡无奇地向前一斩,却从斩势中蹦发出一道白光,直劈竹林而去,又在竹林前一寸收住了,仅仅扬起一片风沙,竹子们竟是完好无损。
他淡淡地道:“一把绝世好剑固然有加成作用,但所谓剑修,用的不是凡兵冷铁,是你的真元,只不过借剑之势使出罢了。会放,也要会收,张弛有度,才是修行之人的作风。剑修虽是持剑走天下,但寻常入门都是从心法讲起……”
韩长老讲了一天的心法,待毕易安回到榕树小屋时,天已经薄暮了。耳朵几乎要生起一层厚厚的茧,简直比数学老师还折磨人。
送饭食的道童已经来过了,毕新缘把饭菜摆在了榕树下的八仙桌上,支着下巴有些出神的想事。夕阳的余晖为他的半边脸画上了细致的金色妆容,另半边脸却投下了一片阴影,像戴了张半面具。
看到她时,毕新缘微微转过头来,金色的光铺得更多了,他看着她浅浅的笑,说不出的恬淡温馨。
毕易安看到他,不合时宜地起了个诡异的念头,觉得眼前这场景仿佛自己是下班归来的丈夫,而毕新缘是已经准备好晚饭等待着的妻子。
她瞄了一眼桌上的四菜一汤,在桌边坐下,感慨道:“突然吃上这么好的饭菜,有点不真实的感觉啊。”
还有这么好的屋子,这么好的修行之地,这么闲散的生活。不用工作不用愁房贷,甚至不用吸污染空气,每天都能看见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有的没的练点功夫,还有比这更舒适的生活么?
毕新缘笑道:“我也会做这样的家常菜的。”
这句话让她那种诡异的感觉更盛了,忍不住道:“二师兄你要是个女人,我肯定把你抢走做媳妇了。”
能文能武,贤良淑惠,偏偏还是个大美人啊!
毕新缘失笑,道:“今天去请教韩长老可有收获?”
毕易安端着饭碗,幽幽地长叹一声:“虽然我大致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我就是做不到啊。韩长老说要从心经入门,那些咬文嚼字的东西我是真的一点共鸣也没有。”
她夹了一块鱼肉,续道:“听了一下午的经,我都快成精了。”
毕新缘道:“那也不必急,你才十几岁呢,同龄人中没筑基的大有人在,心经的事倒可以缓缓。对了,明日起可以和无佑山的弟子一起听学了。”
“听学?”
“嗯。无佑山有很多来自五湖四海的修士讲学,一般弟子早课后就会到不思堂去听课,讲学老师不固定、讲学时间不固定、讲学内容也不固定。天文地理奇闻轶事,什么都讲。想听的内容就听着,不想听的就到别处去练功。毕竟修行方式有很多种,不拘泥于听学。”
这样的教学模式,在现代也是可遇不可求。毕易安微微睁大了眼睛,有点刮目相看了。
生活至此开始变得规律而有迹可循。早上起来引流、练剑,到“问心堂”做早课——也就是听人念心经,进行深度冥想。不过对于毕易安而言,念心经的声音入耳,就像在听天方夜谭,每逢这时候,通常她都是闭着眼睛不懂装懂,什么也领悟不到。之后便是听学,偶尔回榕树小屋照着剑谱自己瞎琢磨。
听学倒是很喜欢的,因为是异世界的东西,听什么都像在听故事。不过这样的日子也是很乏味的,但于她而言倒也不必求什么新鲜刺激的生活。
至于毕新缘么,偶尔也能看见他修炼,大部分时候都在和严必明喝茶。沈律大约是任务完成,便像个NPC似的不再出现了。以及那日惊鸿一瞥的白慎行,也再没见过。
这样的日子,直到二师兄要离开才戛然而止了。其时已是两个月后。
一天中午毕易安回来吃饭,毕新缘忽道:“小师妹,你的生辰要到了吧?”
毕易安愣了愣,没料到自己还有生辰,“啊?”
毕新缘道:“你真正的生辰是不清楚,师父把捡到你的那天算作生辰了……今天好像已经是六月初八了吧?”
毕易安心里微微一动,她从前的生日也是六月初八,冥冥之中她和这小师妹似乎确实是有些牵绊的。
毕新缘有些感慨道:“修行之人既已出红尘,便不可追往……很多人渐渐的就不会再过生辰了,但今年不同,今年你要及笄了,这个诞辰意义非凡。”
这个毕易安有所耳闻,及笄是指女子十五岁,要长大成人了,要出嫁了。
毕新缘含笑道:“要不今晚师兄亲自下厨给你做碗长寿面?”
毕易安想起二师兄说过自己厨艺不错,便笑着道:“行啊,希望不会炸了人家的厨房。”
毕新缘眨了眨眼,道:“厨房不至于,至多炸个锅底吧。”
毕易安跟着他一起笑。
俩人向送中饭的小道童要了生食,自己架了锅炉忙活了一下午,整出一桌子色香俱全的家常菜,还有二师兄亲手做的长寿面。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毕新缘在桌上摆了盏长明灯,暖融融地照亮了一方八仙桌,灯光温柔地覆盖在人身上,让人嗅出了几分亲情的味道。
毕易安坐在桌旁,四周安静极了,静得几乎只剩下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的跳动声,把温暖的血液输送到全身各处。
有些恍惚了。该怎么说明这样的感觉呢,她一个鸠占鹊巢的人,竟然还能得到这样久违的温暖。有种对不起人家的感觉。
现代的人们都很喜欢用生日蛋糕和派对来庆祝生日,也就她那个文绉绉的老爹喜欢在在生日当天给她下碗鸡蛋面,说些“来年顺利安康”这样无关痛痒的话。她想吃生日蛋糕却总被“洋鬼子的东西”这样的理由驳回,不就是买不起么,找什么借口?
后来老爹不在了,终于年年能吃上奶油蛋糕了,却发现最想念的竟然还是老爹的鸡蛋面。
毕易安吸溜着面,味道竟也和老爹的相似……她鼻头一酸,心里像梗了什么东西似的。
毕新缘好看的桃花眼里倒映着温柔的灯火,他声音极轻,像说着悄悄话,“长寿面是不能咬断的,慢慢吃,别断了福气。”
毕易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低着脑袋吸溜一根面条,目光注视着面汤里的葱花。
她极厌恶葱,但每逢下面,老爹都必撒葱花,也不知有什么寓意。
毕新缘忽的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毕易安有些疑惑地微微转头。
他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前,示意她噤声吃面,随即目光中流露出了些许怜惜的意味,“小师妹……你长大啦。师父不在了,有些事只能由我这个不肖的师兄代劳……”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根白玉笄子,走到她身后,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挑起了乌黑的长发,“寻常女子及笄这天,要由亲人为她挽起发髻……师兄手艺不佳,可别嫌弃啊。”
毕易安口中吃着面,感受着自己的长发被人摆弄的感觉,像猫儿的爪子在勾弄。
毕新缘望着她如墨的长发,轻声道:“至于取字的事,几天前我便想好了……”说到这里他忽的话锋一转,幽幽道,“小师妹,师兄可能要走了。”
毕易安一怔,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一方面无佑山于我的修行没有更大的进益了,另一方面,前阵子我和严前辈卜了一卦,这天恐怕很快就要变色了。在乱世来临前,我还有很多事要准备,不得不南下去寻求一些机遇……”
他叹了口气,道,“留你一个人在无佑山也实是无奈之举。世道当头,没有人躲得过。师兄为你取字‘易安’,望今后常得饱饭,岁岁平安。”
毕易安此时的心情复杂地有些难以言喻。“易安”这个名字是她那老爹取的,取意来自宋代女词人李清照的号“易安居士”。想不到来了这个世界,兜兜转转又成了“易安”。
毕易安吸完了面条,放下汤碗,沉默了一阵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留我一个人也算是一种历练。”
只不过舍不得罢了。毕新缘是她穿越后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和她同生共死、走出刀光剑影过的人,是和她朝夕相处近三个月的人,是她在这里最信任的人。
说离开就离开了,任谁都难以消化。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的?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这一次,毕新缘倒是没多说什么,只道:“要不要破戒喝点酒?以后或许就没机会了。”
“好。”
酒壶开盖,醇厚的酒香入鼻,两三杯下肚,后劲竟是意料之外的大,恍然间有点大梦三生的感觉。
毕易安开始只是小口小口地品,喝到后面嗓子适应了烈酒的气息,索性大口灌了起来。喝到最后也记不清自己和二师兄说过什么了,只记得毕新缘灯火下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晦暗难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而后便在迷迷糊糊中昏睡了过去。
梦中除了酒味,还掺了一丝面汤里葱花的香气。
隔天早上是被无佑山的钟声敲醒的,毕易安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素白的丝绸被。
她从床上坐起来,还有点发懵。望着被子怔了半晌,才从床上爬起来,拖沓着鞋走出屋去。榕树下端庄而沉默地放置着八仙桌,榕树的枝叶在风里彼此摩挲着沙沙作响。似乎昨天什么也没发生过。
一切都整齐又干净,二师兄一向是个心细如发的人,想必临走前会把所有事务都料理好,只是这次,少了一样东西。
毕易安心中叹了口气,好歹给封告别信啊,至少交代一下她身上的衣物是谁换的么。就这么走了啊。
她伸手摸了摸粗粝的榕树树干,带着几分怅然若失。二师兄的身份,其实她至今都心存疑虑。但他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亲人。有谁会愿意去怀疑自己的亲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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