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二十一岁
他这语气委实太过冷漠，怨不得柳欣听了心中一凉。
周围人群中窃语纷纷，柳欣心虚起来，想从他身上先下来，可越是如此，手臂却僵住了一般，方才醒来时那遍体的疼也齐齐找上门来，她动弹不得，环了一圈陈诺身旁站着的人，有男有女，尽皆正装，个个颜值非常，人群中还站着会议室中的三个女大学生，为首的俞欣桐此刻正满眼鄙夷地瞪着她。
“抱够了没有？”耳边响起陈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来。
“抱够了。”柳欣定定答道，掰直自己手臂从人家身上滑下来，脚下发软，落地跌了一下，他顺手拉了她一把，柳欣站直，抬起头来，旁边早有好事的男孩子笑开了：
“呦，学妹，胆量不错呀，上来就敢抱！”
另一个男生又说，“你懂什么？这叫投怀送抱，亲身示范，没诺队在这儿，八辈子你也无缘得见！”
“行了行了，都没说到点子上！”一个打着黑色细领带的男生一脸严肃地训话，转过身来又换张面皮似的满脸似笑非笑，“学妹，你哪个学院的？叫什么名字？我帮诺队先登记在册。”
柳欣脸嫩，上大学时还被认成高中生，如今毕业几年好不容易熬成了御姐，来到J大，开口人家还叫她学妹。
人群中有几声冷笑，柳欣愈发窘迫起来，眼看着陈诺望他能为自己解围。
两人恋爱三年，柳欣知道陈诺一向不喜在人前过于举止亲密，别提耳鬓厮磨当众亲吻这种大发狗粮的行为，就连牵牵手这种入门级别的都要盼星星盼月亮才来上一次。所幸她也不是黏人型的女友，有时觉得两人这样洒脱甚好，有时却又疑神疑鬼。可今时不同往日，她今日抱他，实在是情之所至，难道死里逃生后拥抱一下他也不能接受吗？一念及此，柳欣也不禁有些气恼起来。
俞欣桐却冷哼一声，“她呀，你们倒是没见过，刚刚在814这大小姐倒是厉害的很呢，她是——”
“她是我的同事。”孟修颜抢上前来，一把揽过柳欣出了包围圈，向着陈诺一笑，“她这眼神不好还老不戴眼镜，肯定是把你错认成李金安！不好意思了。”
陈诺眉间不着痕迹地一紧，柳欣看得清楚，他这些微不可查的小动作从来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没什么。”陈诺语锋一带，“路演要开始了，不耽误你们。”他略一点头，侧身进了电梯，后面人说笑两句，便也纷纷跟着进去了，柳欣痴痴傻傻，眼睁睁的看着陈诺不着喜怒的脸从缓缓合上的电梯门间隐没，心中的委屈破洪而出，从未有过此刻这般的意冷心灰。
“他为什么不认我！”她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都不想认你了！”孟修颜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说你魔怔了你还真魔怔了，刚刚那是什么呀！”他自觉语气重了便又软下来，“哪天你要真想找男朋友了，知会一声，我介绍给你几个，虽说及不上刚刚那位，可也都是领得出去带得回来的主。别动不动就抽一回疯，我这还是心脏好的呢！心脏不好的早晚被你吓出毛病来！”
“可他就是我男朋友啊！”柳欣不服，当然辩解。
“啧！”孟修颜肩膀一抱，“合着你这是间歇性精神病是吧！我都没追上的人怎么就成了你男朋友了？”
“什么？你追陈诺？”柳欣眼睛睁得老大，想起他的性取向来，有些后怕，支支吾吾，“他，他该不会答应你！他喜欢女生。”
“这就不劳你费心。”孟修颜神秘一笑，“他是直的我也能把他掰弯。”
“他就算被你掰弯了我也要把他掰直！”这种问题上合该寸土不让，柳欣大胆起来，理直气壮宣示主权。
“掰掰掰！好好一个人一会儿都让你给掰折了！人家还供着个女神郝月呢！没咱们什么事，快先摆平门外那个路演吧！”他实感无奈，嬉笑怒骂间便把柳欣扯了出去。
九月天气好得不像话，柳欣抬手一挡阳光，看见大学生活动中心门口的桁架，BC的热印logo无比打眼。
“我怎么不知道BC来J大路演？”她本是喃喃自语，却被身旁的孟修颜听得清楚。
“够了够了！我真是受不了你！怎么到现在还拎不清啊！我跟你保证，下回儿我要是没记性还跟你合作项目，我就直播吃袜子！”孟修颜本就心急，听她如此一说，更是恨得牙根儿直痒。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个卷筒展开，“看见没，满意度打分表，等会儿你我可是要直接让梅老板给打分，你怎么就不着急呢？”
“梅老板升了区域经理怎么还管这样的事？”柳欣接过打分表一看，“再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呀？你都自立门户了。”
孟修颜一脸的不可置信，他惯常好脾气，这回实在是被气得急了，一句话也不说了，扔下打分表转身就走。
柳欣却还盯着手中那份打分表瞧，当然是BC制式的，不过确是旧款，2013年就下线不用了，她往前翻了几页，看了看路演的活动流程，路演日期上写着二零一二年九月二十二日。
像是黑暗中被开了一道光，她喊了孟修颜一声，跑着追了上去。
“修颜！你等一下！我知道你着急，但有一件事，真的对我很重要，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回答我。”她跑得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他，“今天是二零一二年九月二十二日吗？”
孟修颜听她前面说得认真，本也想认真回答的，可听到后来，顿时火冒三丈！
“是是是！不是九月二十二我们都在这儿干嘛！吃饱了没事撑的找活干！行了行了，你继续吧，我去找李金安。”
柳欣见状忙拦住他，“可你刚刚说是二零一七年。”
“我说二零一七年就二零一七年？我还说世界末日让我立刻跟你同归于尽呢！老天怎么没反应？你自己活了多少年了还不知道么？”他简直出离了愤怒，一把掏出手机来按亮屏幕，“自己好好看看，一点四十三了，你是不是连阿拉伯数字都不认识？”
柳欣紧紧盯着那久违多年的iPhone5，激动的几乎要落下泪来。孟修颜骨灰级苹果发烧友，此刻竟然还用着iPhone5，什么都不用说了，再不用怀疑，提香竟然真的将她送回了五年前！
胸腔中直有大片大片的喜悦爆炸开来，她蹦得老高直接抱住了孟修颜。苍天在上，她重回了二十一岁！
逸夫楼814此时阳光正好，午后的光线在微尘中破碎，在窗台边站着的人身上化作彩色星辰。
满屋子的人，男生女生，无不俱是J大各学院翘楚，火候稍稍差一些的都进不了这814，在J大就业创业服务队面前，校学生会都成了渣滓。校园丛林法则下天然选好的潜力股，无数人的趋之若鹜。
俞欣桐着迷地望着陈诺，他背对着一屋子人，个个西装革履谈笑风生之下，只有他万年皮夹克牛仔裤。他手中擎着一杯水，看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逸夫楼前的小广场上，方才初见之下便对他投怀送抱的少女，此刻正抱了另一人笑得灿烂。
黑瞳中了无波澜，他很久以前早已戒了情绪，喝了口水，转过身来抬手制止了满室喧闹，他当先坐回会议桌旁，眉目稍展，“可以了，说正事吧。”
有谁没幻想过重头再来呢？那些改变了人生轨迹的愚蠢决定？无数次每每回想起来都想穿越回去拿自己脑袋撞撞墙清醒清醒的选择节点。柳欣此刻如在云端般飘飘欲仙，自从确认真的回到了五年前，她比中了五百万还来得更高兴。想象一下手握五年黄金光阴的顶级配置，柳欣不禁兴奋地直发抖，如果非要说，简直有些放浪形骸了，只见她重重一拍孟修颜，“担什么心！这些小case，姐姐我分分钟给你解决掉！”
孟修颜眼见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实在是有些跟不上，叹了口气，“我真是要转而怀疑你精神分裂了。”
柳欣听了但笑不语，掐着那活动流程单，理了理衬衫，昂首挺胸气势汹汹地便扎进了大学生活动中心楼前的路演区。
诚如孟修颜所说，果真乱糟糟一团，音箱里试着音乐，震得耳膜生疼，也没见几个准备活动的人，都在三两一群聊天打闹，活动中心出口的长桌上摆着LOMO机，李金安正挽起了袖子在调试。
孟修颜叫了他一声，他闻声抬头。
年轻五岁的李金安，更瘦一些，肤色还没进化为成熟型男标配的麦色，眼睛清亮，经典短发，披个广袖长衫便像极了唐宋传奇中的浊世佳公子。
虽然火烧眉毛了，不过看样子，他却并不怎么着急。
“可以用了。”他笑着冲两人招招手，“拿手机试一下。”
“不错呀！”孟修颜笑着揶揄，掏出手机来试着打了一张照片，出相完美。
“梅老板呢？”柳欣环视了一周，回身问他。
此时是九月，她还没酿成大错地跟他告白，说起话来根本不用思前想后，感觉真是大好。
“打电话去了，总部那边有个紧急电话会议。你上去找人找的怎么样？”
“找什么人？”柳欣反问。
“这边人手不够，不是上去找李朕尘要人了吗？”
“哦！”柳欣想起醒来时814里的三个女生来，那时应该就是因为这种事争执起来的。她笑了笑，看了一眼现场，“不劳驾他们了。我稍后跟这些人对一遍流程，你负责搞定保安，修颜你看一下串词部分，开场你做主持人。”
“我做？”孟修颜始料不及。
“你做。”柳欣又肯定了一遍，“你长得这么好看，不放在台上显摆显摆真是可惜了。”她连哄带骗地推着他去背词，“没问题的，反正流程你都烂熟于心，最不济就自由发挥吧。”
李金安见此也不由得大跌眼镜，方才还唯唯诺诺慌乱得无所适从的人只上了趟楼便火力全开判若两人了，这楼上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你还好吧？”他忍不住问她。
“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感觉更好了。”柳欣一字一句，答得诚诚恳恳，“保安那边交给你了，等会儿到了还要给他们讲一下站位和引导的安排。”
李金安还没等点头，便见柳欣抓起桌上的麦克风，“大家注意一下，我是柳欣，是本次活动的协调人，请路演的工作人员到我这里来，我给大家说一下稍后的活动流程安排......”
虽然依旧一脸稚嫩模样，眼里眉梢却哪里不一样了，李金安看着她运筹帷幄的自信模样，有点怀疑面前站着的人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有些谨小慎微的柳欣。
“你给她吃什么了？”他猛回过头去问孟修颜，“怎么突然就变了个人？”
柳欣定岗在联络员，平日只是负责BC和J大间的内勤事务，要说细心认真是有的，但在活动现场如在自家后院一般干净利落地指点江山，还真是实实在在闪瞎了两人的钛合金狗眼。
孟修颜也看得傻了，估计自己以后多半是要直播吃袜子，但听李金安如此问自己，还是下意识端了个架子，摸了摸鼻子，“没什么，我说了她两句，她这不就顿悟了么。行了，我得去把外套找回来，等会儿还得上台呢。”他转过身去不由得耸耸肩。
李金安听着柳欣条理分明地给现场的学生分配工作任务，口袋中的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外包方，应该是找的保安到了。
似乎一切都顺利起来了呢，他看了一眼柳欣，嘴边带笑，接起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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