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此间恋人
“不知道?别是装的吧?”
“就是!怎么说晕就晕过去了?谁说她什么了?”
四肢面条一样提不起力气来,兜头罩过一波又一波黑暗,梦中魇住了一般,柳欣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却听见不知何人的窃窃私语。
挣扎着想醒过来,却深陷这黑暗泥沼无法脱身,似是越挣扎便越泥足深陷。
又听见一个女声,怯怯的,“可她这么久还没醒过来,会不会有什么问题?要不送校医院吧”
“咱们三个女生怎么送,让她躺着吧,能有什么问题?刚才还盛气凌人地吵架呢!”
“话是这么说,可她到底是BC的,得罪了也不好吧?”
好像有人伸手戳她,有点疼,想推开这只手,但就连做这简单动作的力气都没有,简直中了邪。
“没反应啊?”又一个女声,“要不把李朕尘找来,他还算靠谱点,让他拿个主意。”
“别呀,让他知道那诺队还不知道了!想不想留在队里了你们!”
“真麻烦!”一人忍不住抱怨,“喂!她叫什么来着?”
“柳欣吧,柳欣还是什么?”
“柳欣。”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什么破名字!”
‘我靠!竟敢说是破名字!’柳欣心说哪来这么三位姑奶奶!听了根本忍不下去,只想拍桌而起挨个骂一遍,怎么就醒不过来了!在哪儿呢这是?
她想攥拳头召唤点力气出来,不动还好,这么一折腾,也不知道哪儿根筋没搭对,全身上下骨折了一般碾碎了疼。
‘碾碎?’想到这里,忽然忆起那车祸来,电光火石间,有人似乎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支撑身体正常运转的小齿轮终于恢复了正常工作,她勾勾手指,那彻肤之痛重又袭来,着实忍不住‘哎呀!’叫了一声,随之惊觉眼前有光线刺了进来。
“醒了醒了!她醒了!”还是方才耳边那议论纷纷的声音。
柳欣慢慢睁开眼睛,入目是棚顶雪白的墙壁,目光再向上移动,吊着一盏方形玻璃灯。
‘哪儿这是?医院么?医院哪儿来这么一盏灯?唉我天,也不知道那辆车撞成什么样,要是阿诺出差回来发现我把他爱车弄成了残废......’正左思右想,一晃眼,便看见居高临下围在自己身边的三个人。
三个女孩,一看就是二十岁刚出头水灵灵的小姑娘,清一色的黑色正装套裙。柳欣躺着,她这么从下往上一看,啧啧,身材傲人哪,目测至少34C。
怎么着,制服诱惑啊这是?
“醒了?”一个女孩子满脸不屑,“没事吧你?装不下去了?”
柳欣眨了眨眼睛,想了半天,还是属于接受无能状态,竟然伸出手去,说道,“扶我起来。”
一语落地,三个妙龄少女齐齐懵圈,一脸‘你最好是在逗我’的表情。
柳欣长长叹了口气,不是卖惨,而是真的全身都疼啊,伸出的手腕将垂未垂,“劳驾,快扶我起来吧,真的太难受了。”
“碰瓷也不是你这么个碰法吧?”三人中个子较高的少女抱着肩膀,她化着精致的淡妆,却一脸敌意,“别以为自己身在BC就自命不凡,现在大学生也不是好欺负的!拿点赞助费就颐指气使上了,你以为你是谁!”
柳欣悬着手理解了半天,还是根本理解不上去。她感觉自己陷入了听不懂别人说话的恶性循环,闭了闭眼,垂下手来,“这么说你们根本不是护士了?”
“护士?什么护士?”三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所云。
“我就知道!”柳欣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费力往起爬,“哪有护士还穿正装的,就算是实习也不该穿成这样子吧!”
她这姿势十分纠结,平日里简单的一个动作此刻都难度系数爆棚,摸爬滚打五分钟,终于完成了后背靠沙发这一最终使命。
“这是哪儿?”柳欣觉着坐起来感觉还好了些,认认真真看了面前三个人好几遍,有些紧张起来,“你们不会都是那什么啖魂锦鲤变的吧”她后背都绷了起来,生怕面前的三个妙龄少女下一秒就齐齐化为张嘴吃人的大鱼。
“哎呦!你有完没完?装傻也有个限度,再这么继续下去,我可真要怀疑BC的水准了,什么样的货色还都能进?”还是刚刚那个精致少女,看着有些莫名眼熟,话中带刺,俨然三人中的无形领袖,她这样一开口,梳着短发lob头的妹子也随即附和,“哼,还不如就认个软,是你们自己事先活动流程没交代到位,别到跟前儿了把责任往我们身上推,”
柳欣定睛静静看了她们半晌,好几次想说话,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末了一摊手,“我根本听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她一脸懵圈,“你们谁呀?提香呢?她去哪儿了?”话不投机半句多,更何况她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听那来者不善,她也烦躁了起来。
“好好好!脸皮还真够厚的!谁不知道你只是个实习生,拿根鸡毛当令箭,骗骗别人还行,想唬我俞欣桐,门都没有!我们走,让她自己在这自娱自乐吧!烂摊子留着她自己收拾。”她转身就走,细高跟儿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咚咚’直响,短发lob头的女孩瞪了她一眼,便也离开了。只剩下那扎着长马尾的小姑娘,慈眉善目的,满含歉意地看了柳欣一眼,什么也没说,低着头便追着两人去了。
柳欣被这三人弄得莫名其妙,有点心焦,又坐了一会儿,她打量着自己所在的这间屋子,貌似是个大会议室,怎么着也有个七八十平,门口的玻璃门大开着,能听见远处传来各式各样的脚步声和谈话声。这屋子中间有个大圆桌,桌旁摆着一圈皮椅,西南角还放着个小办公桌,桌旁置着饮水机,饮水机旁还留着一扇木门,不过好像上了锁,想来里面该还有个小房间。
柳欣越看越奇怪,只觉得自己好像曾经来过这里一般,但却着实记不起来这是哪里。
视线慢慢收回来到自己所在沙发面前的茶几上,茶几夹层中放着一次性水杯和几个茶叶罐,案面上散着几张宣传单页。柳欣心中生疑,倾身上前拿了一张,铜版纸上彩印着J大的校徽,打开对折页,闯入眼帘的赫然是‘J大学生就业创业服务队’几个大字。
‘我在814?’柳欣傻了,悚然而生一股颤栗,她顾不得周身不适跳下沙发来,磕磕绊绊挪到窗边,目之所望,直要疾呼出声,心海翻涌间,一股遥不可及的悲喜观感攫住了她,她不肯相信已呈眼前的红墙白瓦,绿树芳草,参差掩映着的篮球场,网球场,体育馆,教学楼,逸夫楼,科技馆,机械馆......
到处都是正值芳华的少男少女,柳欣手指颤抖着攀住窗台,把上半身伸出窗去,呼吸一大口漫着花香的空气,九月微醺,盛夏还未落幕,狂欢未入终章,我,我还活着。
她脸上露出笑容,没来得及将这笑容绽放到极致,有人匆匆忙忙从远处跑过来冲进屋子,上气不接下气:
“我勒个去!柳大小姐!您打这儿藏着呢,外面都翻天了!”
柳欣回头一看,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孟修颜!
孟修颜,项目组层层筛选后入职的实习生之一,那一年BC人力资源部收了近千封求职信,筛出了他们三个人:李金安,孟修颜,柳欣。她是毕业后唯一留在BC的实习生,倒不是因为她自己多么优秀,而是另外俩人不约而同放弃了留下的机会,李金安南下创业,一头扎进VC商海,现在已经是业内著名投资人。
孟修颜离经叛道,后来竟然不可救药地迷恋上了造型设计,专门报名了东田造型学校,抛家舍业北上求学,把父母气得半死,五年化茧成蝶,现在也已经是东田最受追捧造型师。
孟修颜长相妖孽,细皮嫩肉,潋滟桃花眼电晕无数小姑娘,当年一头枯草黄发吸睛无数,要多打眼多打眼。
可此人是个盖棺定论的得明目张胆,不知让多少少女扼腕叹息。两人当年关系不错,时不时倒也邮件往来,只是没有再见过一面,没想到,如今却在J大重逢。
“孟修颜?你怎么来这儿了?你不是在首都吗?你也回C市来啦?”柳欣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率先发问。
“什么首都?想什么呢?柳小姐,你现在大概跟我不在一个次元,但是,我需要你马上回到当下。”
他额头上沁出汗来,在柳欣耳边打了个响指,拉住她的双手,“回来了么?你听好,你要再不出去李金安马上就要被梅老板K死了。”他拿手比划着,食指和拇指无限接近,“就差这么一点。所以你现在最好跟我出去,本来该十点钟到现场的保安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堵着呢!主持人罢工,LOMO机出故障,五十个工作人员,到现在流程还没过上一遍,一小时后如果大老板不能按时上台讲话......”他看着柳欣的脸,“咱们三就算挂到这了。”
柳欣只顾欣赏他无比年轻的脸,可他说的什么都一概忽略了。眼前的人穿着白衬衫和西裤,愈发拉得身材比例修长,头发剪得有点短,可能是为了看上去正经些而作的障眼法,黄发在阳光下一晃闪着麦浪的颜色,岁月对他无比优待,五年过去,他竟一点都不见老。
“孟修颜?你这怎么化的妆啊?太神了吧!什么化妆品,分我点吧。你这,简直是冻龄啊!”
“过奖。”他略一点头,有点小得意,“这些回头再说。不过我现在需要你出去帮我恢复现场秩序,听懂了么?”
柳欣迷迷糊糊,心说什么秩序,不过还是有样学样打了个响指,然而她耍帅走偏,响指哑了火。
孟修颜摇摇头,拽着她就往出走,边走边自言自语“今天这一个个都中了邪了么?”
柳欣不明所以,亦步亦趋地跟着,忽然觉得怎么走起路来这么舒服,她低头一看,才注意到自己也穿着黑西裤白衬衫,更神的是,脚下踩着一双黑色平底鞋。
“唉?我怎么穿的平底鞋呀?”她入BC已久,精英文化,每天都得踩着高跟鞋去上班,忽然一见自己脚下穿的平底鞋,当然新奇,忍不住在地面上跺了好几下,“靠,真都快忘了穿这种鞋子有多舒服!”
“平底鞋才跑得快呀!”孟修颜拽着她奔到电梯前,他按了按钮,焦急地等待着电梯从一楼上来。
两人的身后立着一大面衣冠镜,柳欣好奇地左顾右盼,不经意间回过头去一望镜子中的自己,不由得惊叫出声。
孟修颜被她吓得够呛,回身一看,柳欣指着镜子中的自己说不出话来,转过头去问他,“这镜子里的是我?”
镜中少女,清清丽丽,修身款的白色衬衫被她穿得别有一番风味,领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高高挽着,窄口黑色西裤拉得双腿修长,那斥重金打造的一头李子红大波浪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取而代之的是标准黑长直还高高吊了个马尾,眼里眉梢尽是稚嫩,清水芙蓉般,也像个二十刚出头的小姑娘。
“是,我知道。”孟修颜满不在意,“这镜子照出人来特别丑,光滑度有问题。”电梯‘叮’地一声响了,他不由分说,一把将柳欣拉进来。
柳欣双脚发软,如在云端,想从头捋捋,脑中却混沌得理不出个头绪来。
电梯小屏幕里面放着滚动广告,是某国际马戏团此次来C市巡演的活动介绍,她脑中蓦地扎进这么一句话:
‘奥拉星幻兽,魔幻嘉年华,二零一二九月三十惊喜来袭!’
‘二零一二!’她脑中‘嗡’地一响,脑中响起提香的那句‘如今便借你五年时岁......’。
柳欣当时的理解是让她再活五年,如今她盯着孟修颜那张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颤声问他,“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孟修颜抱肩一笑。“不错,知道打听时间了,这是好现象。”他抬腕看了看表,“一点半了。满打满算还有一个小时。”
“不是这个!”柳欣急于印证心中所想,扑上前去一把攥住他手臂,急吼吼的,“我问你,现在是二零一七年吗?”
“怎么回事柳欣,魔怔了?”他五指在她眼前一晃,“咱们该自求多福,先活过今天再说吧。”
“你回答我!”柳欣急得不行,整个人都倾过去用力摇着他肩膀“你快说!二零一二还是二零一七?”
“二零一七?”孟修颜打掉她的手,理了理被柳欣弄出褶皱的衬衫。
柳欣听他如此回答,动作立止。她退了回去,心中有微不可觉的失望,看了一眼电梯,已到三楼。
孟修颜没理她,还心心念念着自己右肩膀上的两道褶儿,‘叮’地一声,电梯一响,一楼到了。
孟修颜着先往出走,电梯门口站着一群人,他向站在中间的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
柳欣浑身的莫名其妙,但也不能就这么赖在电梯里。她不知为何自己车祸之后便到了这里,带着满脑子的疑团,浑浑噩噩往出走,抬头想找孟修颜,只搭了一眼那群等电梯的人却立时被定在原地,下一秒,便朝着其中一人实实在在地扑了上去,也不给人留说话的机会,语中带泪,当先便絮絮叨叨哭开了:
“阿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把你车撞坏的!我是吓坏了!根本就不是我开的车!是有一个代驾叫提香,她不是人!开着开着车直接就消失掉了,我,我没有办法就爬到驾驶位上去踩刹车,然后,然后就到了一个地方,又有那些锦鲤来追我......我醒过来就在这儿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柳欣甫经生死,劫后余生,见到陈诺自然要委屈一番,道歉的话一连串说完,冷静些许,微微松开了他的脖颈。她脸上还挂着泪,忽然想起个要紧的问题来,说话还带着哭音:“可,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与己无关的,她听见自己抱着的人这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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