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46章,大章
君落生竟不知晓自己何时起了这等心思,再看林逸尘时,却仿佛隔了一层轻渺柔软的薄罗纱,朦胧而不真切。
林逸尘执了红绸往树上一抛,不偏不倚,正是挂在了大榕树最高的枝干上头。
长空灰暗,冷风吹拂,两条红绸高挂,轻轻扬起,划出美丽的弧度,异常醒目。
按说那高度是抛不上去的。
树下的年轻夫妇无不拍手叫好,真诚祝愿。
“好!好!”
“今儿还没人能抛得这样高,你们当真是头一个,定然能够心想事成。”
“去年皇商陌家夫人也抛了这般高,祈愿再给陌家添一女儿,没曾想十月便当真诞下一女,既壮实又健康。”
说着说着便扯到了别处。
亦有小娘子埋汰夫君迟缓笨拙,但虽是埋汰,眉眼嘴角都是带着笑的。
小夫君则挠了挠后脑勺,傻呵呵的道:“你不就希望我一辈子待你好么?你放心,就算抛到了地上,这辈子我都对你好,呵呵。”
小夫君憨实诚恳,引来哄堂大笑。
小娘子红了脸,气哼哼的跺脚跑了。
小夫君不明白妻子为何突然生气,有些不知所措。
旁边的好心人出声提醒:“你家娘子都跑过流仙桥了,晚上的河灯都还没放呢,还不快去追回来,傻子。”
小夫君转头一看,小娘子当真跟着人群涌上了流仙桥,惊得大喊一声,拔腿跟上。
恰时又引一阵哄笑。
君落生与林逸尘被簇拥在中间,感受到四周涌来的善意,心中既不安又迷惘。
那些是否便是寻常人的欢乐与幸福?
他们没有大富大贵,他们的衣袍甚至打了布丁,他们许是吃不上山珍海味,但是他们不会相互猜忌算计。
他们真诚以待。
每年的花灯节,他们都会执手祈愿,相亲相爱。
应是没有人体会过如他那般的阴暗与绝望吧?
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个奸臣,是个坏蛋。
西面儿福禄街即将成婚的小姑娘,因黎奂之喜欢,便依仗了他的权势将人硬生生抢回黎府,后来……
后来怎么样了?
喔,前年冬至听黎奂之抱怨,说抢来的姑娘真他妈不是东西,敢拿刀伤人,后来似乎被黎奂之杖责三十,活活打死了。
而将与小姑娘成婚的小郎君又怎么样了?
他高高在上,只将这些事儿当做消遣娱乐听听,自然不会去仔细打听,更不放在心上。
还有西街卖竹笼的老头,似乎是在街上不留神挡了元胖子的路,便被元胖子骑马踩死,领侍卫内知晓元胖子是左督察院的人,立刻通知了刑部,刑部的人来一看,都是自己人,此事自然不了了之。
他从未见过老头,只知老头的老伴儿在方宁侯府门前跪着磕了一夜的头,第二日便死在了门口,他出门正巧撞见。
管家用布盖住老妇,他漫不经心的望了一眼,发现老妇露出的手掌全是褐黑色的沟壑与老茧,有一个小小的竹笼摊在掌心,轻轻晃动。
他的脑海中掠过浮光掠影,无不是那些在他的强权之下蒙冤的平凡人。
兴许在遇到他的心腹下属之前,他们亦如此欢乐的与家人相伴,一同逛街,一同将美好的愿望挂在树上。
可是最终什么都没有了。
他听不见他们的哭求,听不见他们的呐喊。
他以为他们只会骂他咒他,如君九恒一般,对他露出狰狞难看的面貌,问他为什么不去死。
其实不是。
除去那些个贪婪之辈,獐头小人,他们大多勤劳质朴,也多简单善良。
君落生抬起头望着树梢上飘扬的红绸,眼睛几乎睁不开了。
冷情冷血的大奸佞其实还不知道愧疚,他只是心里头有些难受。
他甚至有一个冲动,告诉林逸尘真相,告诉林逸尘他不是萧雨荨,他是君落生。
他想,左右不过死于林逸尘的承影,左右不过两人又回到曾经对阵博弈,争锋相对的局面。
长久被困于黑暗的人,忽然间被暴露在炽烈的阳光里头,竟对涌来的温暖与光芒无所适从。
林逸尘的声音犹在耳边响起:“阿婉,你看,上去了,所以……会实现的。”
所以共度余生的愿望也会实现么?
君落生几乎想出声反驳,然而张了张口,却发现那个“不”字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
林逸尘转过头来看着他,眉目如画,似乎心情很好般,嘴角挂着笑意。
生来便在阳光下的人,即便沉默寡言,一旦微笑起来,也都是阳光的。
卖红绸的老妪佝偻着背,拄着木棍走过来,微微颤颤的递了两盏河灯给他:“你夫君不得了,抛了个第一,替你赢了两盏河灯,今儿夜里放进双拥河里,心愿河神也会收到。”
君落生下意识的伸手接过。
老妪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手,“与你夫君一道儿,好好的。”
君落生还未回过神来,老妪已经回到了小摊前头。
他将河灯并各种小玩意儿拦在怀里抱住,抬头看着林逸尘:“林逸尘。”
林逸尘问:“饿不?”
君落生道:“不饿。”
林逸尘问:“累了?”
君落生道:“不累。”
他见天色尚早,不如去何处打发时间。
不想这个时候,流仙桥头一阵涌动,只见人群退开一条小路,一名衣着华丽的中年妇人在七八名小辈的簇拥下,大摇大摆的向大榕树走来。
那妇人虽上了年纪,眼角已有皱眉,却不掩当年俊俏,尤其一对如水玲珑目,两弯柳叶吊梢眉,活灵活现的,此番由远及近,未语先笑,那一身珠光宝气,明晃晃的闪烁,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夫人。
若将顾氏与她放在一处,一个傲然淡雅如青竹,一个艳丽富贵如牡丹,竟都不相上下。
君落生没见过妇人,却一眼认出她身后的韩非烟,骆莺蕖并贺长行三人。
韩非烟难得的将身体裹得完完整整,穿了一套与骆莺蕖贺长行二人极为相似的黑色劲装,领口亦被封了起来,上头还绣着点点红梅,倒不是她寻常的风格。
此外,她手中还捧了东西。
君落生仔细一看,竟是个大大的水瓢。
其实不仅韩非烟,骆莺蕖与贺长行手中都捧了水瓢。
君落生心道,莫非花灯节拿水瓢也是个习俗?
这倒是有些莫名其妙了。
那头,似乎没曾料到会在大榕树下撞见林逸尘与君落生,韩非烟微微一怔,面色忽然有些苍白,却又不得不强颜一笑。
贺长行则皱了皱眉,应是突然间变得不太欢喜。
前头的妇人倒不清楚小辈们的心思,风风火火的迈着大步走过来,见了林逸尘便道:“林大人这是带了林夫人来祈福么?可是去看了街口的大戏班子表演?觉得精彩么?林夫人定然欢喜把?路上的小摆件林夫人买得多不多?河灯都准备好了?今儿夜里的烟花静安侯府是否要多放几台?”
妇人叽里呱啦也不喘气儿,一口气便吐了好几个问题,只怕林逸尘是一句也回答不上。
君落生瞅着妇人,当即便有了猜测,此人应当便是那齐英公夫人了。
齐英公姓骆,齐英公夫人正是骆莺蕖的大伯母。
此番几人一处逛街倒不稀奇。
那齐英公夫人显然也知林逸尘不会回答,转而看向君落生,倒是熟络的拉过他的,笑意浓浓的上下打量:“上回在太常公府见过一回,当时便将我惊艳了一把,心道这世间怎会有如此标志的人儿,只可惜那日你与静安侯有事儿先走,倒没能好好儿与你打声招呼,不过你的双手提字儿我是看了,当真是没想这么柔柔弱弱的姑娘,竟有那男儿一般的胸怀气魄,不愧是皇后娘娘的嫡亲侄女儿,若是我们骆家的小辈有你一半的才华就好。”
她一见着君落生便说了一大摊的话儿,跟熟人似得。
君落生招架不住她的热情,不着痕迹的将手从她手中抽出,后退一步。
林逸尘道:“齐英公夫人这是要去何处?”
齐英公夫人便又将旁的事情丢开,笑呵呵的扫了眼身后的小辈们:“可不是这些孩子么?说是要过年了,闹腾着要去城外头送米送粮,让城外头的百姓都过个温饱年。”
送米送粮?
这是要济世救人么?
君落生有些想笑,户部尚书陆清源在世时,守着偌大的国库却都济不了世救不了人,这几个妇女能做什么?即便加上个贺长行,也不过就是将府里头的米面分些出来罢了,可莫指望能够管得那么多人过个温饱年。
女人家就是女人家,考虑不了多长远。
那厢,齐英公夫人话音刚落,骆莺蕖便道:“大伯母,时辰不早了,此番红豆既要祈福,那便速速祈了,早些去了那边,也好趁天黑之前回来。”
齐英公夫人闻言称是,“是是,说的极是。”
却又听韩非烟道:“阿婉妹妹,我们要去城外施些米面,你要一起么?兴许外头有些破败,但助人为乐,帮助了他人,心中亦是开心的,倒不比逛街乏味。”
君落生素来觉着韩非烟说话七弯八拐,阴阳怪气,现下也不例外。
不觉冷笑。
既然是济世救人,又如何有“施”之一说?
施是施恩,也作施舍,是站在高处人对低处之人的态度,不过是起兴而为,根本不见得有多少慈悲宽怀。
君落生想到此处,开口道:“送米送粮这是好事儿,若真能帮助别人,我自然义不容辞,只是韩二姑娘既是要去城外,如何还来双拥路逛上一圈?这条街可不大顺路。”
韩非烟做事儿也别扭,无论关乎什么,都总喜欢在这大街上头明晃晃的逛上一圈。
韩非烟许是觉察出了他意有所指,微微一怔。
贺长行自然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当即便道:“红豆是来替百姓祈愿的。”
旁边立时有人赞道:“原来韩家小姐来为百姓祈愿?”
“都道韩家小姐才貌双全,没曾想竟还是菩萨心肠。”
贺长行与有荣焉,面上顿时多了些许笑意。
韩非烟则埋了头,羞羞答答的模样。
君落生倒是有些目瞪口呆,做这件好事儿的可不只有韩非烟一人,人齐英公夫人与骆莺蕖等人都在,怎的就成了韩非烟一人的功劳?
他转头看了眼齐英公夫人,又看了眼骆莺蕖及另几名小公子,见众人都是笑呵呵的模样,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繁琐的小事儿。
他心里一突,莫非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左右他亦是管不了的。
他淡淡的道:“既如此,请吧。”
祈愿重要,可莫废话了。
韩非烟等人也不耽搁,在齐英公夫人代领下,浩浩荡荡的在老妪处购了红绸,写了祝愿的话儿,再由贺长行往上一抛,抛得不低,却也高不过林逸尘抛上去的那两条。
周围人群都鼓掌叫好。
老妪又送了两盏河灯给韩非烟。
韩非烟兴高采烈的捧过,却没有转头就给林逸尘,倒是稍稍迟疑之后,递给了贺长行。
贺长行简直受宠若惊,眉宇间的阴沉和不悦彻彻底底消失不见了,连带看着君落生的神情也好了许多。
君落生便又觉着韩非烟有些……用他惯来的话说,就是不识好歹。
贺长行于庙堂之上虽然懦弱了些,亦不及林逸尘深沉,为人更不说十全十美,但好歹也是风光霁月,正人君子,于她也算得上良配,偏偏她看不到,反倒成天盯着旁人的夫君瞅。
正思索间,便又听韩非烟道:“阿婉妹妹,你们的马车估摸着停在双拥路口进不来,不若等会儿乘了我们的马车吧,我们的马车从昨儿便着人赶到了西面的街上,后头几架驮了米面,前头几架位置倒也宽裕,你与阿言也是坐得下的,届时你与我同车,阿言与阿行同车。”
这短短半盏茶功夫,便是已经安排妥当了,倒像是早有预谋一般。
林逸尘下意识便要拒绝:“不……”
只是他话还没曾说完,就被君落生打断:“倒也不错,不过韩二小姐走路乘车可要记得留神,切莫像上回那样,不小心摔上一跤,届时只有你我二人,便是你并无恶意,替我说话,但依旧有口难辨,毕竟也不知是何缘由,总是有人认为我不安好心。”
说来,他不仅不愿意与韩非烟坐一辆马车,更不愿意同韩非烟一道去送米送面。
只不过他多长了个心眼,这事儿韩非烟当着众人的面儿问他,若他断然拒绝,便也就是不愿意去送米送面,只怕他与静安侯府都要落下不好的名声。
往前他还是方宁侯时,这些名声于他而言什么都不是,但如今也不知是何缘由,他总算有些顾忌。
而他原是想自己不好拒绝,那么便让韩非烟知难而退。
哪只韩非烟只是微微脸红一瞬,便含笑道:“阿婉妹妹且宽心,上次是我自己不留神,我已向大家解释清楚。”
君落生有些怀疑,难道自己的话儿没说清楚?
骆莺蕖许是出于关心,忍不住问:“红豆,你何时摔了一跤?”
韩非烟道:“没有的事情,你莫担忧。”
骆莺蕖仍旧不开放心,但见韩非烟执意不说,只好作罢。
君落生这才明白过来,不是自己话没说清,而是韩非烟脸皮太厚。
自诩满门忠烈的韩家能出一个这样的女儿,倒是极为不错。
君落生首次遇见对手,骑虎难下,转念一想,这丫头的手段莫不是还能玩过自己?便点头应承:“不是说时候不早了么?走吧。”
一行人在齐英公夫人带领下,风风火火往双拥路西面行去,不消多久,便也找到了停驻的马车。
依照韩非烟安排,众人分了马车。
林逸尘看起来不太乐意,韩非烟便道:“阿言你放心,我只是想与阿婉妹妹说些话儿。”
这话儿不仅仅是说给林逸尘听的,亦是说给君落生听的。
君落生想了想,自己当先跳上马车,回头对林逸尘笑了笑:“阻碍。”
然后转进马车里头。
韩家的马车比林家的马车好了太多。
君落生环顾一周,得出了这个结论。
其后韩非烟也跟着上来。
君落生直截了当:“想要说何事儿?”
韩非烟苦笑:“阿婉妹妹,我们原本不应如此的,你的母亲是我姑母,是我父亲的同胞妹妹,你又是我爷爷的外孙女,我们原是应当比旁人更亲近才是,都说了打断骨头连着筋……”
君落生打断她:“所以你究竟想说什么?”
韩非烟叹了口气:“阿行已经来我们韩家下了聘礼,爷爷收了,母亲也很是赞成。”
君落生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
韩非烟道:“我心里也是欢喜的。”
君落生又应了一声。
马车已经开始咕噜噜的前行。
韩非烟道:“往前是我自己看不明白,初时我以为他娶你不过是为了二皇子党的联合,我为他心疼,却并无任何非分之想,后来见他处处护你,我便知晓,那门亲事他是极其愿意的,我一时却是无法接受……不过自那日府上一别,我便想明白了,我终归还有自己的路走。”
她顿了顿,颇为认真的看着君落生:“今儿我与阿婉妹妹说清楚,亦给阿婉妹妹陪个不是,希望阿婉妹妹不计前嫌。”
君落生道:“然后呢?”
韩非烟微怔:“然后?”
君落生道:“你就是为了让我不计前嫌?”
韩非烟笑了笑:“是的。”
君落生心里虽不这般想,却还是道:“我从未计较过,是你自己想多了。”
韩非烟:“……”
静了少许,她便又道:“无论如何,这些话儿说出来,我好过多了,再有便是,摔倒一事当真只是误会,我后来反省过了,是我没能解释清楚。”
君落生抬眼看着她。
她亦看着他,瞳孔清澈,神情认真。
君落生点了点头,转而望向窗外,也不知为何,他竟轻声道:“贺长行也是不错,你自个儿掂量好吧。”
这些话儿是曾经的他断然不会说的。
他亦越发不像自己了。
车轮子咕噜噜的碾过青石板路,马车里头忽然有些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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