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47章,白花
列朝都城无一不为帝王颜面而存，古往今来，朝代更替，无论衰败荣辱，明面儿上终究是一掷千金的繁华。
集大成者手握权柄，也更乐意瞅见权柄下的山河大好，欣欣向荣，却永远也瞅不见虚化富贵下的破瓦颓垣。
午时刚过。
一行人以齐英公夫人马车打头，其后女眷男眷分乘四辆马车，再后头是从各府筹备的米粮，浩浩荡荡的从西街出来，沿着青石板路前行，约莫大半个时辰，便从钟鸣鼎食之家的红墙绿瓦到龙蛇混杂的鼪鼬之迳，耳边是靡靡颓丧的吵嚷。
君落生还是头一次踏足这等乌烟瘴气的蓬荜小巷，不由撩帘细瞅，破烂的小巷子边满满当当都是人和杂物，乱七八糟。
街边檐口下，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男女老幼则都纷纷起身注目，眼神丝毫不掩狼虎般的贪婪和欲望，有的甚至跳下檐口，跟随在马车后头。
这不是纸醉金迷的上京城。
君落生甚至在扑面白雾中闻到呛人的烟味。
——那是大烟的味道。
——这里的人竟都在吸食大烟。
马车里头的韩非烟似乎觉察出他的震惊，对他道：“这里大多都是烟民。”
君落生回过头来道：“无人整治么？”
但旋即他便又了然于胸，领侍卫内那一帮人暂领九门职务，真真正正就是做做样子罢了，左右皇帝也看不到。
韩非烟苦笑：“谁管得了这么多？陛下原本便也无心关注民生。”
这大衍的江山能够支撑至今，当真是奇迹。
毕竟民生既根本。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想到此处，君落生忽然一怔。
到了这个时候，他心中生出一抹隐约的猜测，亦是自己永远不肯承认的猜测——兴许即便自己没曾喝水呛死，也不一定真的能赢林逸尘，能赢二皇子党。
将自己的前程与未来谋得细致入微的大奸臣，压榨百姓，搜刮民脂民膏，早已失去了这一先天优势。
如今恍悟，却也没了机会。
不知为何，竟对如今的局面与境况庆幸起来。
韩非烟继续道：“当年清源为了这一块儿亦是拼尽全力，倒头来却都石沉大海，不激起半层浪花。”
君落生回过神来，问她：“这儿莫非就是西郊？”
当年户部尚书陆清源力图改建西郊，起草一系列方案，甚至着人绘制改建图，足足拉了几尺之长，于朝堂之上呈于陛下眼前，又绘声绘色的描述了半个时辰。
君落生想了想，当时陛下是什么表情？
喔！
老态龙钟的陛下聋拉着眼皮，心不在焉的听陆清源娓娓道来，听着听着，忽然将头垂下，竟在满朝文武众目睽睽下睡了过去。
昏君的宏图伟业往往顾虑不到下层的人民。
陆清源的坚持当即便化作泡影。
韩非烟道：“阿婉妹妹知道清源？”
君落生道：“我只知他的改建方案不错，一方面国库出资购买西郊百姓原宅，拆除之后建成新宅再以低价卖给西郊百姓，这样保证他们都住上新宅，手里头还有部分结余，或是给孩子念书，或是小本经营，日子过得倒也平稳舒适，不怕饥饿，另一方面则是改造烟民，设立戒烟所，强制烟民戒烟，只不过……”
他回过头来，看着韩非烟神色专注，便住了口。
和一个女人谈论家国之事儿，不是他的作风。
韩非烟道：“只不过什么？”
话音方落，马车便是停了下来。
外头的小厮喊：“西直门到了。”
君落生道：“下车吧。”
率先提了裙袂，跳下马车。
方一落地，便被眼前的情形所惊。
只见西直门外人头攒动，竟是聚集了不少的人，此外后头还有一批烟民涌出，将车队围在中央。
君落生脑海中蓦地跳出两个字儿来。
暴民！
那些瘦骨嶙峋眼神贪婪的暴民！
当真放肆。
君落生后退一步，正欲扯开嗓子呵斥，便见韩非烟上前，冲着众人轻轻一笑:“大家莫急，这些米面家家户户都会有的，请大家有序列队，一户一户得来。”
城门外的百姓闻言，倒也乐呵呵的排开，却见烟民们盯着一行车马，动也不动，仿佛没曾听到韩非烟说话一般。
君落生环顾四周，心道一声要遭。
韩非烟脸上的笑微微一凝，却依旧保持不变，又道:“请大家有序列队。”
烟民们抬起头来，看了看韩非烟，又看了看马车。
君落生挑眉，这是想要哄抢呢。
韩非烟亦有所察觉，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
齐英公夫人出了马车，扬声问:“这是怎么了？”
韩非烟抓到救命稻草，抬步走向齐英公夫人:“夫人……”
点到为止，用眼神指了指贪婪的烟民。
齐英公夫人什么风风雨雨没有见过，当即拍了拍手，十数暗卫无声无息的围了过来。
齐英公祖上亦是军工起家，培养的暗卫无不是当年战场上的士兵之后，比起别家，便都多了几分无法约束的血性和属于军人的硬气。
十数之众方一现身，立刻便有强横的气势扑面而来。
烟民毕竟手无缚鸡之力，一阵骚动之后，都往城里撤回，终究又回到了那条永无天日的小巷子。
竟然不打算领米领粮了。
对此，君落生亦不惊讶，烟民最重要的反倒不是米粮，而是那一口大烟。
韩非烟作势去追，却被贺长行拦住。
贺长行道:“烟民都是不要命的，不要管他们。”
韩非烟道:“可是……”
贺长行道:“没有可是，方才的情形你没看到么？若叫他们回来，这几车东西怕都不够他们抢的，况且他们抢来做什么？不是给孩子吃，亦不是给自己吃，而是拿去换大烟。”
韩非烟语气悲凉:“他们太可怜了。”
贺长行语气放柔:“是你太善良，太傻。”
韩非烟目光盈盈，抬头看着贺长行。
贺长行则含情脉脉。
君落生立在一旁，顿觉全身涌起一阵凉意，鸡皮疙瘩从头皮蔓延到了脚底。
他移开目光不看二人，没想却撞见了林逸尘的目光。
林逸尘负手立在后头，倒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君落生正打算过去说说话儿，便被齐英公夫人的声音拦了下来。
齐英公夫人道:“与萧家苍狼军比起来，小巫见大巫。”
君落生没想她突然提起萧家苍狼军，稍作愣怔之后才道:“萧家习惯风沙扑面的日子，齐英公当年却喜欢与草原驰骋。”
意思是两家各有各的优势。
这样的场面话儿自来便难不到他。
齐英公夫人笑得越发畅怀:“我就知道，萧家的女儿定会不凡。”
不知是恭维还是什么。
君落生笑了笑，并不多言。
齐英公夫人也不耽搁，笑呵呵的开始张罗着分发米粮。
骆莺蕖等小辈皆上前帮忙，韩非烟与贺长行也都不再对视。
众人忙碌起来。
城外的百姓有条不紊的排成两列，缓缓挪动。
有人问:“今儿是城里那家大善人施舍呢？”
韩非烟似乎没曾觉得不妥，随口便道:“是哪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希望你们能够过个好年。”
大多数人也都颇为感激。
又有人道:“我知道你是韩家二小姐，你是大善人。”
韩非烟面色一红:“哪里当得上大善人这称呼？”
绝口不提别家的事情。
齐英公夫人道:“大家快来领米面吧，时间不早了，再耽搁下去，到夜里也领不完了。”
人们也都不再说话。
百姓有来有回，颇为热闹。
君落生空闲在一旁，发现自己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转过头来，林逸尘亦空闲得很。
他对林逸尘道:“我觉着，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米面早晚都会有被吃完的时候。”
林逸尘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头韩非烟不消停，对他二人喊:“阿婉妹妹，阿言，快来。”
君落生无奈:“走吧，去看看能帮些什么忙。”
二人晃悠悠的行至韩非烟处。
水瓢仅有三个，分别在韩非烟，齐英公夫人及骆莺蕖手里头，米粮靠另两名小辈并贺长行及几名暗卫搬运。
君落生挠破头都不知道自己与林逸尘能做些什么。
难道立在此处当善米童子？
果然二人除了立在此处，并无任何用处。
韩非烟很忙，亦不再顾问他二人。
送米送粮仍在继续。
约莫一炷香时间，君落生立得有些累了，便提起一只脚，偷偷歇一歇。
偶尔瞄一眼林逸尘，他依旧负手而立，像是一直没有动过一般。
君落生这才明白过来，林逸尘不是淡定，而是在防备。
也不知晓要防些什么。
君落生瘪嘴。
没想正当此时，最后头的人群一阵骚动，一个粗劣的声音响起:“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野种，你不嫁给王麻子你嫁给谁？肯定是外头有野男人了，看老子今天不打断了你的腿……”
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奔出，却是不偏不倚，一头扎到林逸尘的脚边，倒在他的脚下。
君落生先是一惊，后是一吓，再是定睛看去。
哟嚯！
一个样貌精致，却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娘子，此番正可怜巴巴的望着林逸尘。
白色的布麻衣，白色绢花，白色的……脸庞。
整个人像是沾了雨露的白色花朵。
模样可当真是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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