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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花灯 下 捉虫


  君落生仰起头,幸得戏台子架得老高,即便立在人群后头,抬眸亦能将上头的光景瞅得一清二楚。

  锣敲三响后,便是一阵急促的擂鼓之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

  密密麻麻,震耳发聩。

  大戏台子被震得嗡嗡颤动。

  偌大的黑绸帘子随着擂鼓声响从两边被拉开,只见七八个穿红着绿的小角儿一人踩着一块大木轮子从帘子后头出来,齐齐展展的排开。

  木轮子约莫只有三指来宽,一人来高,原是根本就立不稳妥,偏偏人站在上头颇为稳定,不歪不倒,甚至还能拖着人咕噜噜的转动,或前或后,来来回回。

  台子下头则是掌声雷动,又似乎担心上头的人会落下一般,惊叫连连。

  君落生亦看得目瞪口呆,心道这西洋戏班子的杂耍当真是既惊又险,看得人心里发渗,又忍不住想要接着瞅下去。

  却说上头的小角儿莫不得落下来了吧?

  他为他们捏了把汗。

  表演者倒是轻松自在的模样,一个二个齐刷刷的踩着脚下的轮子,时而朝前时而靠后,亦或者变换队形,时横时斜。

  台下的人连声叫好。

  没想就在这个时候,打头那块轮子上头的小角儿似是站立不稳,忽地向后仰去。

  “啊!”

  戏台子下发出一阵惊慌失措的尖叫。

  君落生亦是尖叫一声,不忍直视,下意识的伸手拽住身边的林逸尘,将头埋了过去,准确无误地埋进林逸尘的怀里。

  眼前一片漆黑,倒是鼻尖萦绕着林逸尘熟悉味道。

  清淡,馨香,兰花儿的味道。

  君落生闭了眼睛,吸了口气,却听耳畔除了林逸尘有力的心跳,又响起一阵哄笑与叫好之声。

  君落生估摸着不太对劲,抬起头来。

  原来那台子上的小角儿不仅没有摔跤,反而踩着木头轮子沿戏台子一圈,顶着一张黑白交错的大花脸冲着戏台子下头扮丑。

  君落生先是一惊,随即明了那小角儿故意逗得大伙儿惊慌,当下又好气又好笑。

  他松了口气的同时,便又发现自己方才竟然主动投怀送抱,此番则还用双手拽着林逸尘的长衫。

  倒一副羞羞怯怯的模样。

  顿时有些惊骇。

  想他堂堂都察院右都御史,大衍朝百姓闻之色变的大政客,竟被一个小角儿吓得如此失态。

  说来失态便罢了,主动扑进政敌怀里算是什么事儿?

  丢脸!

  甚是丢脸!

  君落生感觉自己威风已然荡然无存。

  他缓缓将目光落在林逸尘身上。

  林逸尘一只手稳稳的托住他那半碗豆腐脑儿,一只手环住他的腰。

  此番见他仰头看自己,便也低头看他,眼中光芒流转,笑意浅浅。

  君落生后退一步,抵住身后的人群,解释道:“林逸尘,我原本是想随便拽一拽,没想旁边就是你。”

  林逸尘浅笑:“嗯。”

  君落生道:“你嗯是什么意思?”

  林逸尘不言。

  君落生却越发想问明白,这声“嗯”究竟是信他呢还是不信他呢?

  他问:“你是不是不信我?”

  林逸尘虽不吭声,但却摇了摇头。

  君落生咬牙,林逸尘如此一声不吭,最叫人烦闷,他忍不住道:“你就不能好好儿与我说话么?”

  林逸尘道:“豆腐脑儿凉了。”

  君落生哑然。

  台子上头又有小角儿故技重施,甚至更为惊险。

  台子下头依旧惊叫连连。

  君落生回过头瞥了一眼,又盯着林逸尘手中的豆腐脑儿道:“给我,还没吃完呢。”

  林逸尘不给:“阿婉,我去给你买别的东西,你吃冷食肚子会疼。”

  君落生:“……”

  他有些疑惑,林逸尘怎么知晓自己吃凉的食物肚子会疼?

  自成为萧雨荨来,他还没曾吃过冷食,更没曾因吃冷食肚子疼叫过太医。

  倒是曾经在方宁侯府时常吃冷食,时常疼,疼起来便要人命。

  林逸尘怎么可能知道?

  思及此处,目光不由一沉。

  林逸尘盯着他,沉默半刻,却道:“你身子本就不好。”

  君落生愣怔。

  的确如此,萧雨荨身子骨儿弱,动不动就病。

  林逸尘兴许只是这个意思?

  君落生长长的呼出口气儿,平静道:“倒也是如此。”

  林逸尘倒颇为自然的抬手拍了拍他的头顶:“等我,很快回来。”

  随后往长街排开的食摊那头去了。

  君落生抬头看了眼不知何时亮开的天气,心头莫名怅然。

  他清楚林逸尘对自己的厌恶不逊于自己对林逸尘的厌恶。

  他亦相信若非遇到眼下这样的突变,自己与林逸尘的争斗恐怕已经如日中天,终究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自然不能像现在一样,轻轻松松的看西洋大戏班子耍杂耍。

  他想,若林逸尘知晓自己是君落生,估摸着会用那马车匣子里的承影将自己给斩了吧?哪里还会用手拍自己的头发?哪里又会给自己买吃食?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林逸尘淡漠冷沉的模样,不觉哆嗦一下。

  大戏台子上的表演换了一台又一台。

  忽然间,一只大老虎虎虎生威的从黑绸帘子后头踱步出来。

  人群又是一阵喧哗,尽数后退一步。

  君落生跟着人群后退,却分明看到大老虎的脖子上带了厚重的枷锁。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境遇像极了那只被栓住的大老虎,空有锋利的爪牙,奈何不能任意而为。

  大老虎甚至在刷刷挥舞的长鞭下,配合着各种各样的动作,乖巧温顺得像是一只没有脾性大猫。

  凶悍威猛的老虎亦沦落至此。

  君落生触景生情,无限感慨。

  人们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

  林逸尘从小食摊子过来,一手拿了肉串儿,一手拿了糖葫芦和果子。

  君落生觉着政敌买的不吃白不吃,便赌气似的拽过来,吃得毫不客气。

  林逸尘目光在戏台子上扫了一眼,对他道:“慢些吃。”

  君落生道:“肉串儿少了些盐。”

  林逸尘道:“清淡些好。”

  又拿了颗果子给他:“吃了肉串再吃颗果子解腻。”

  君落生道:“你不吃么?”

  林逸尘摇头:“早晨吃得多了些。”

  君落生看着他俊逸温和的脸庞,鬼使神差的道:“林逸尘,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不讨厌的人其实是你最讨厌的人,你会怎么样?”

  林逸尘漆黑的眸子在他身上稍一停顿,片刻之后道:“不会。”

  君落生道:“我说假如,假如知道么?”

  林逸尘道:“没有假如。”

  他看着君落生:“我不会讨厌你。”

  君落生:“……”

  林逸尘不按常理答话。

  他这一句“我不会讨厌你”是为何意?为何会这般回答?

  林逸尘这小子怎么也变得含含糊糊的了?

  君落生心里惴惴,却也莫名其妙的豁然开朗,他偷偷看了林逸尘几眼,发现林逸尘的目光已经落在戏台子上,便也转过头去继续看戏。

  说来升平暑与西洋戏班子其实是不能比的,升平暑唱的都是传统,是戏曲,如情意绵绵的《牡丹亭》,如热血沸腾的《精忠报国》,西洋戏班子则更注重杂耍。

  二者从根本上便不同,却同样精彩纷呈。

  君落生一时又被吸引,一边与众人一道儿拍手叫好,一边将肉串往嘴里送。

  倒不曾留意到林逸尘不知何时开始盯着他看,漆黑的眸子几番变化,最终也不知晓是不是被他的情绪感染,又慢慢柔和下来,浅淡一笑,如沐春风。

  大戏台子上表演几场后便散了。

  大戏台子下的人们要么继续等待下午开场,要么都朝双拥路行去。

  君落生手里头的吃食也都完了,肚子饱饱的。

  他心满意足的拽了林逸尘:“走吧走吧,街上热闹得紧。”

  二人也跟着人流涌入大街。

  沿路当真热闹。

  除了卖吃食的小摊,还摆满各式各样的小摆件小玩意儿。

  有手工编制的花环,有用棉布织成的头面,有香气扑鼻的胭脂水粉,亦有牛骨磨成的碗具,甚至有从海边捡来的贝壳……

  君落生眼睛雪亮,当下便瞅见色彩斑斓的贝壳,指着问摊贩:“这些可都是从海边儿捡的?”

  摊贩笑呵呵的:“前儿商贩才从西海运过来,放在耳朵边上还能听到海浪声,夫人试着听一听。”

  君落生捡一颗巴掌大小的纯白色带纹路贝壳放在耳边,果然听到里头呼呼的响,像是海风拍起了海浪。

  他没见过大海,但他知晓母亲的娘家往前便在镇守西海一带,母亲倒在他脚下时,目光望着天,口里却念着海。

  她说终于可以回到大海了,终于可以听到海风拍浪的声音。

  她说她看到海燕展翅飞向广阔海面的身影,渺小却自由。

  母亲头一次温柔的抚摸他的头发,告诉他,海滩上有五彩斑斓的贝壳,捡起来听一听,都是家乡的声音。

  君落生终于知道,母亲怀念的声音原来这般浩瀚大气。

  摊贩道:“夫人若是喜欢,就买了吧。”

  君落生回过神来,来不及搭话,却是林逸尘已经付了银子,对摊贩道:“买了。”

  摊贩眉开眼笑:“各位大人对夫人当真极好。”

  林逸尘不说话。

  君落生却有些嫌弃,买个贝壳就好么?

  只是他没发觉自己眉眼弯起的笑意。

  他将贝壳小心翼翼的收进衣袖,想起来那颗可以祈福的大榕树。

  “林逸尘,祈福去。”

  两人沿着长街缓行,琳琅满目的物品呈现于眼前。

  然而君落生本是既惊又奇,但渐渐的便只惊不奇了,因他发现,自己但凡多看一眼的小东西,亦没说想要,林逸尘都买了。

  直到靠近大榕树,君落生的双手已经满满当当的了。

  林逸尘还不自知,破为积极的从旁边老妪处购了几条红绸子。

  大榕树植根于双拥河上游,流仙桥桥头,兴许有上千年的光景,单单树干便有十人怀抱来粗,树叶子更是茂盛,遮拦了大半个流仙桥。

  此番大树上头挂满了祈愿的红绸,一条一条的,随风飞舞,惨淡的天空下头,别有一番色彩与美丽。

  据说红绸抛得越好,愿望越是容易实现。

  不少年轻夫妇在下头祈福,每每扔上去一条,便都发出一阵欢呼声。

  君落生看得心痒,想要扔得高些,又怕自己细胳膊细腿没有力气。

  林逸尘却不担心,云淡风轻的对他道:“阿婉,写了心愿抛上去。”

  君落生道:“我抛不了那么高。”

  林逸尘轻笑:“有我。”

  然后他执了毛笔,低下头,就着旁边的大石头,一笔一划写下愿望。

  他神情专注,模样认真。

  清风拂过,衣衫飘扬。

  原本他的模样便异常出众,立刻引来不少男男女女驻足。

  君落生亦看得有些痴了,学着林逸尘的模样,就着大石头写画。

  直到林逸尘写完,喊他:“阿婉。”

  都说愿望一旦被人瞅见便很难实现,林逸尘应当也信以为真,早早儿地便用另一条红绸遮住,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君落生回过神来,低头瞅着自己写下的愿望,却是心中一窒。

  与君携手共余生。

  龙飞凤舞的一行大字,赫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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