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她低眉不语，我默默地盯着自己杯中的水影，时而瞅一眼她的半张侧脸。

　　了无生趣中，见她倏然展眉，眼中光华闪过。

　　本以为她这是决定要帮我一帮的节奏，不想，她那双灿灿眸子在迎上我期待的目光后，面上又显出了几分为难之色。

　　就在我心中一片忐忑之时，听得一旁的她开口道：“小谣，咱们既然能在这罕有人至的地方遇上一遇，自然算得上结缘，既有这份难得的缘分，我若不将你帮上一帮，终是说不过去的。”

　　听到此处，我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接着方才的话，继续说道，“只是，咱们所处的这座少室山是在中原的腹心位置，与那地处西北极地的钟山，不仅相距几十万里，途中更是险阻重重。”

　　我胸中刚刚点燃的那星希望之火，眼见要被她一盆冷水灌灭，可她又不说完，只将那盆水悬在我的头顶，让我着实难受。

　　“你不必为难，有什么但说无妨。”我急切地等着她的下文。

　　她淡淡看我一眼，慢悠悠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方才说道：“我虽是有心将你送至钟山，可首先需寻到一只能够走得了几十万里的骑兽，此事也是急不来的。”

　　说到骑兽，我的脑海里立时出现了文马、乘黄、驺吾、龙鱼、毕方……这些兽皆可日行千里。

　　也因是良骑，故而十分难以寻得，且它们的性情也是颇为乖张，不怎么好驯服。

　　知晓归知晓，只是这些异兽平素里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若要寻到它们，确实不是一件易事。

　　想到此处，我也不免叹了一声，明白了她为何会面有难色。

　　“先去沃野吧。”她不紧不慢，悠然说道。

　　她是一语落了地，我是屁股落了地，从坐着的凳子上栽了下去。

　　之所以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只因这沃野乃是上古凤族的梓乡，更是凤族的发祥之地。如今，上古众神虽已尽数凋零，可他们的故里依旧被仙神两界尊为圣地，受到四海八荒地朝拜，哪里是说去就能去的地方！

　　我一边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试探地问她，“沃野？你该不会是打算……”

　　她不温不火地看了看我，既而点了点头，“没错，就是去捉两只凤凰。”

　　我咂了砸嘴，心想：“姐儿，你牛！果然十分有胆！”

　　原本以为要去如此庄重的一处圣地，总要先洗漱洗漱，再斋戒斋戒，次日方可上路的。

　　未想到，眼前的这位倒是一个急性子，二话不说，说走就走，我们转眼便到了沃野地界。

　　眼前的沃野，与我想象中的圣地，很是有些不同。

　　仙泽华然，固然不错。只是，这散落于各处的简陋房舍，还有随处可见的辛勤耕耘的农者，如此一副民风淳朴的凡界模样，是怎么个意思？

　　与身旁的金铃姑娘一番讨教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其间的缘由。

　　原来上古凤族，分为白凤和火凤，皆是源于沃野这片土地。不过，白凤一族在洪荒时与魔族的大战中，已尽数归于混沌。而火凤一族，因其长公主已成为如今的天后，故而都搬去了九重天。

　　换句话说，今日沃野的凤凰皆是还未修炼成仙的雏鸟，并未有一星半点儿凤族先祖们的影子。

　　此处昔日的辉煌，也只有透过眼前这瑞气腾腾的仙泽，方能感受一二了。

　　正因如此，我们脚下的这片沃野之地，也自然成了闲散神仙们无聊时修身养性的去处。

　　因为无聊，神仙们自然要尝试一下平素里不能感受的凡人生活，天长日久，这里便成了当下的这番模样。

　　我听了这段颇为艰辛的历史渊源，深感无语，只将他们的行为概括总结为了一句话，“这些神啊仙啊的，就是活得太久了！纯属闲的！”

　　闲话归闲话，正事还是要办的。

　　当我提出要同她一道去捉一两只雏鸟凤凰时，身旁之人竟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劝我还是不去为好，去了也只能添乱。

　　看到我沮丧的神情后，她又加了一句，说此处有间茶楼，茶楼中说书人的段子讲得很是不错，建议我可以去听上一听。

　　既然被嫌弃至此，我也只好识趣一些，怏怏不悦地去了她说的那处位于市井中的其貌不扬的小茶楼。

　　尚未走进这茶楼，站在大门外的我已被一阵排山倒海的叫好声唬了一唬。

　　一撩门帘，我怀着几分好奇，迈步走了进去。

　　这处的生意还真是不错！满当当一屋子人，竟没有几个空座。

　　随便寻了个座位，又叫了一壶茶，并一碟西瓜子。

　　我大大咧咧地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向那唾沫横飞的说书人。倒要瞧瞧此人是凭借怎样的三寸不烂之舌，方可以将一屋子的神仙们，唬得团团转的。

　　听了听，这说书人的确极会选段子，难怪方才掌声阵阵。

　　原来他今日所说的人，竟是那曾经威震四海八荒，震慑神魔两界的一代帝君，尊号为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的紫微帝君。

　　前段时日，骄正与我讲述父神时代的神祗时，我便晓得了这位帝君。

　　在太古神祗已尽数归于混沌的今天，紫微帝君无疑是苍茫星海中那一颗孤零零的帝星，就连今日的天帝，也是这位帝君的晚辈。

　　可见这是一位只可在远处虔诚瞻仰，近处顶礼膜拜，绝对不能在茶余饭后品味的帝君。

　　眼前这位说书先生，竟敢将这位神祗作为一出话本子，拿到台面上来说上一说！且不论他说的是真是假，单说这破釜沉舟的勇气，我就不得不翘起拇指为他点个赞。

　　既然今日有幸能将紫微帝君的闲话听上一两段，我觉得十分不虚此行！

　　续满茶水，竖起耳朵，抖擞了一下精神，细细听了。

　　于是乎，我便从这位说书先生的口中，听到了一个有着几十万年跨度的段子。

　　话说，二十万年前，父神身边最得力的战将旻风上神，在神魔大战中拼劲元神，逝于沧海之东。

　　父神过于伤怀，为了缅怀这位上神，父神亲手消去了原由旻风上神担任的天弘战神一职，改由掌印司战统领九重天的一众天将。

　　数万年后，父神身归混沌，如今的天帝荣登华座。

　　因身负重责，细细权衡后，天帝决定亲自登门去请这位早已不理尘世的紫薇帝君，希望帝君能够担起天弘战神一职，以此威慑魔界，重振神界。

　　帝君虽然勉强允了重回九重天，也只应了九重天掌印司战一职，坚决不任天弘战神的神职。

　　我开始还有些纳闷，这说书的老儿说的是紫微帝君，为何絮絮叨叨将父神和旻风上神牵扯出来作为开场白？

　　听到半中间，方才明了。

　　原来这位旻风上神，自洪荒至今一直都被四海八荒公认为一代战神，甚至连魔界的魔君提到他时，都是声声唏嘘，连连慨叹。

　　最重要的是，被这说书老儿潦潦带过的那一场陨落一代战神的神魔之战，据说就是树立当下神魔格局的决定性一战。

　　而这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旻风上神，竟是白凤一族的始祖，而白凤一族也正是在这一场战役中，尽数陨灭的。

　　如此说来，在这片凤族的诞生之地，我们当然有必要将人家的先祖提上一题，即便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段子，也是要聊一聊的，而这一聊自然就聊到了开场白里。

　　“言归正传……”

　　说书先生这一句神来之笔，就把我们带到了距今五万年前。

　　话说段子的主人公，也就是让我们无限敬仰、无限钦佩的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

　　他老人家有一天忽然心血来潮，向天帝秉笔承折，说自己身上担着的这份九重天掌印司战之职，担得很是有些年头了，如今身心俱疲，希望天帝能换个人来担担，好让他可以静心于佛法，颐养天年。

　　虽则近几万年来，帝君他老人家只是挂了这个掌印司战的名头，天界即使有战事，也不曾劳烦了他去。

　　可帝君仍是觉得自己没必要这一把年纪还要去操后辈们的心，且后辈们的心，想来也是操不完的。

　　他老人家决心避世，去享一享清福。

　　在辞去九重天掌印司战之职时，紫微帝君倒是没忘了向天帝举荐人才，天帝不好驳了帝君的面子，也就颁了诏书。

　　而这举荐的人才，便是那时只有三万岁的烛龙嫡长子岳峥。

　　岳峥？

　　岳峥！

　　他是在说岳峥吗？

　　我没有听错吧！

　　前些日子，我还心心念念地打听关于岳峥的八卦，求之不得的我本以为这个念想只能就此别过。

　　未想到，今日在这一方小小的茶楼，通过这说书人之口，我竟能有幸将岳峥的八卦听上一听。

　　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丢了手中的瓜子，抬眼望向说书的台子，这才发现一屋子的人并没有几个在听书，反而在下面窃窃私语，聊得甚是欢快。

　　台上的说书老儿似是也察觉到了下面的纷纷议论之声，拿起了桌上的扇子，“哗”一声展开，缓缓扇了几下，等着大家重归平静。

　　我侧旁的一张方桌，坐了一个留着长须的老者和一个身着灰衫的青年。

　　那老者正捋着长须与那青年说道：“你可知帝君他老人家，为何要举荐一个那时只有三万岁的小娃娃？”

　　青年淡然一笑，“谁人不知，这烛龙长子岳峥君，乃是帝君的关门弟子，也是他老人家最宠爱的徒弟。说句不好听的，又是襟侄，沾着亲带着故！”

　　老者捻着胡子，听他说完后，摇了摇头，“非也！非也！”

　　青年蹙了蹙眉头，忙朝老者凑近几分，问道：“那是为何？”

　　老者松开那缕胡须，将捻着胡子的手合拢，又弯起一个弧度靠近嘴边，既而瞧了瞧左右。

　　我忙低了头，装作不在意地喝茶，只听他小声道：“还不是因为曙光剑！”

　　见那青年面有不解，又补了一句，“传说曙光剑问世之时，帝君他老人家就说过，此剑非战神之能不可驾驭。谁料想，这柄横空出世的神剑偏偏谁也不选，就认准了烛龙家的那个娃儿，也是一件奇事！”

　　我正被他们的一唱一和弄得晕头转向，忽听得台上的说书老儿已经开始叙说段子，便收了收心神，继续听去。

　　这段子说的乃是天界一众神仙，对于岳峥担任九重天掌印司战之职非议颇多，但结论倒是大同小异。

　　基本都是认为紫微帝君之所以这么做，只因帝君与烛龙私交甚厚，且岳峥又是帝君的爱徒，这完全就是帝君他老人家的一番私心。

　　不过，帝君对于这此起彼伏的流言，完全是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由着大家说去，不解释，亦不反驳。

　　自从辞了在九重天担的这最后一份职，他老人家便真的做起了世外闲人，每日里过着喝喝茶、遛遛鸟、下下棋的闲散日子。

　　我嗑着瓜子，听着段子。

　　原本以为是听一段关于帝君他老人家的八卦，没想到“机会”不负有心人，这段子竟然转来转去，转到了岳峥，让我心中一片悲喜交集。

　　话说，自从岳峥担了九重天掌印司战之职的那一天起，便被天界一杆子跟随父神历过远古战事的老家伙们很是看轻了去，成了天上诸神们酒足饭饱后喝茶嗑瓜子时的谈资。

　　有时我们不得不感叹命运多舛，自从岳峥扛起了这面征战的大旗，一向太平清闲的天界居然战事连连。

　　就连最为胆小怕事的鬼族，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上表天帝要求独立，意欲在六界中扬一扬威，顺带着成就一番功业。

　　那些个闲得发慌的老神仙们，自然倚老卖老有了话说。

　　他们私下里纷纷议论，下方之所以如此不把天界看在眼里，无非是因为岳峥没有紫微帝君的名头，人轻言微，镇不住下方猢狲的缘故。

　　可让众神没想到的是，那些不安分的下界各方，并没有因此讨得半分便宜去。

　　在岳峥任职的最初一万年里，他相继钤压了鬼族叛乱，平定了妖界内讧，夭折了魔界反攻天庭之举，一桩桩战事名动六界！

　　天帝甚是欣悦，感叹在少年后辈中终于有了可承继紫微帝君的人选，并亲誉其为“天界之刃”，岳峥因此名震九天。

　　正听得起劲，桌旁忽然就多出一个人来。

　　我不明白，骄阳怎么会出现在了这座其貌不扬的小茶楼？也弄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不过，既然被他逮住了，也只能乖乖地随他回去。

　　只可惜没能与金铃见上一面，也就无法知晓她是否有所斩获，有点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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