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岛 > 天上行云 > 014

014


  一炷香后,岳峥终于将奏章搁至一旁,抬起头来。

  他先是与骄危交代了两桩人事任免的事,又将目光投向骄正,询问他正在起草的一部典章的几处细节,至始至终对我视若无睹。

  我忍了忍,想着他处理完了正事,大概就轮到我了。

  哪成想,他竟又拿起一本册子,继续垂目看了起来!

  霎时,我觉得胸中的那一口怨气“噌噌”地开始往上升,升着升着,也就没有管住嘴巴。

  我冲着他凉凉说道:“如果上主没有什么要吩咐的,我就先回去打包袱了,也好趁着日头还高的时候卷铺盖走人。不然,等到天黑了,这笔直陡峭的山路,我想我也不必用走的,只能用滚的了。”

  一整段话,我说得溜光顺滑,连个磕巴儿都没打!

  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哪里来的这破釜沉舟的勇气!想来勇气与怨气都是“气”字辈的,应属同宗,大抵还是同气连枝的。

  说完这荡气回肠的一段话后,我神情散淡地等着他的雷霆之怒。揣度着,纵然他涵养好,怕是也得拍一拍桌子,或者摔两本册子吧?

  他的表现着实令我失望,只见他不慌不忙放下手中的奏章,抬眸俯视向我,然后持着比白开水还平淡的口吻,与我说道:“你的身体除了还有些气血不畅外,其余都已大好。可今日这酒,却对你没有丝毫益处,所以让你多站了站,对你有好处。”

  听了他这一番话,我一时有点晕,没听懂他这话背后的意思。

  瞅了瞅高台之上冷肃的眉眼,我犹豫半天,终是没忍住,“你的意思……我今日就、就先不必走了?”

  他的眼眸深邃,“你若要离开,没有人会阻拦于你;若你不想走,亦不会有人逼迫于你。”目光扫过桌案上的书简,“但,一处总有一处的规矩。”

  他顿了顿,身体斜倚向椅背,“这些时日,你的身体应该调息的差不多了。即日起,随骄危和骄正研习琴乐礼仪、经史书画,与骄阳请教一些防身之术,如何?”

  我在心中腹诽着,你都已经决定了,还问我“如何”?我能说“不如何”吗?

  “那,学就学呗!”瞧了他一眼后,我不情不愿地怏怏回道。

  他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

  我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退出大殿。

  跨出殿门,抬眼望去,只见眼前一片白色茫茫。方才来的时候,还是天高云淡,现在已飘起了雪花。

  我看着雪下得不大,不打伞也无所谓,就用斗篷上的兜帽遮了头,慢悠悠地朝前走着。

  没走多远,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去看,原来是红霞。

  她见我转身看她,已将手里打着的伞偏至一边,欠身朝我福了福,又紧走几步,为我打上伞,才说道:“奴婢方才失神,没留意到姑娘,请姑娘责罚!”

  我叹了口气,苦笑,“多大点儿事,何至于责罚。”边说边抬头看了看头顶阴霾的天空,忍不住又叹了一声。

  她似是对我的长吁短叹有些不解,犹豫了半天,才呐呐问道:“姑娘今日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满腔抑郁之情被她一语点破,我立时觉得遇到了知音,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愤愤道:“怎么可能不烦!这好好的闲适日子不让我过,非要叫我学这学那!”

  我又叹了一声,“当然,我也不是说学东西不对!可总得学点儿日后能用得上的,是不是?”嘟了嘟嘴,继续埋怨,“学什么乱七八糟的书画、琴乐、礼仪……”说到这里,更觉憋屈,不由扯住她的衣袖,“你说,等我回到凡间,这些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啊!”

  红霞愕然地看着我,目光怔怔,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来,让一个神族,哪怕是神族中的被压迫阶级,去理解凡人的所思所想,终究是一件吃力又不讨好的事。

  我干笑了两声,收回自己的手,涩涩说道:“回吧。”

  走进昭云殿,发现侍女们皆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与我见了礼后,便开始继续各忙各的。

  我在这殿里好歹住了半年有余,从未见过她们如今日这般忙碌,不禁有些好奇,转头看向红霞,随手指了指,“她们这是……”

  红霞朝我福了一福,含笑回道:“她们正在为姑娘于殿中辟出一间书房,一间琴室,一间书画轩,一间教课用的厅堂。”

  我觉得甚是无语。

  她们居然比我这个掌握第一手资料的当事人速度还快!不禁愈发佩服这座神殿对于八卦的传达速度和执行效率!

  由此可见,妖界自洪荒至今始终斗不过神界的最重要的原因,想必就是对八卦的重视程度不够!

  回到寝殿,当值的侍女回禀午膳早已准备好,我才意识到已经过了晌午。

  这一天消耗了太多精力和体力,不好好补一补,怎么对得起自己!

  故而,当骄阳进来的时候,我正从清蒸山鸡身上撕扯它的一条腿,嘴里还衔着一根红烧羊排骨。

  他在看到我这吃相的那一刻,嘴角似乎抽了一抽。

  再看时,他仍是同平常一样,一脸寡淡地瞧着我。

  他身量本来就高,又是站着,当他用这寡淡的眼风扫过一桌的狼藉,最后将目光锁定在我的脸上时,那眼神愈发像看萝卜,且还是被雕成花后,配菜用的萝卜。

  因我嘴里塞了羊排,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酝酿出一道足够杀伤力的目光回敬于他。

  怎奈,这积攒了我十成功力的狰狞目光,并未落入他的眼中。看向他时,发现他已被红霞请到靠窗的那张案几旁,喝茶去了。

  神族就是神族,行动果然迅疾如风!

  我望尘莫及。

  收回目光,不再理他,继续吃饭。

  他喝他的茶,我吃我的饭,本是两不相干的事,可总觉得有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斜睨着我,让我吃得食不甘味,索性放下了碗筷。

  立在一旁的侍女急忙递上盛着绢帕的托盘,而我在她之前已经就着桌布擦了手。

  她端着盘子茫然地看着我,眼中似乎带着一丝哀愁。

  我猜不出这“哀愁”的对象究竟是我?是她盘中的帕子?还是那已经惨不忍睹的桌布?

  为了让她不继续哀愁下去,我还是将那方帕子接了,抹了抹嘴后,扔回到她的盘中,对众人说了声,“行了,把这些都撤下去吧。”

  话音方落,骄阳已端着茶杯晃到了我的眼前,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他就手喝了一口茶后,放下茶杯,看着我不疾不徐地问了句,“今日的膳食,尚还可口?”

  “还行。”我叼着牙签,懒懒回道。

  因我不曾看向他,也就无法知晓他的表情,只听到他意兴阑珊地补了句,“吃得惯就好。”

  我觑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带着几分回忆、几分慨叹、几分疑惑的口吻,说道:“不知是不是我记错了,印象中你初来的时候,好像没这么、这么……”

  顿了顿,他又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眉眼间已含了几分戏谑,“你是不是胖了?十斤、二十斤?”就手喝了一口茶,“胖了也没什么,女娃娃胖点好,胖了显得……唔,显得珠圆玉润!”

  我慢慢放下手中的牙签,缓缓转过头,温和地看向他。

  他也一脸无辜地看着我,嘴角似乎噙了一丝笑。

  我也朝他笑了笑,眼风扫过他搁在桌上握着茶杯的手,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他没料到我会如此的大度,微微怔了一怔。

  我便趁着他这一怔的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瞧准那与我仅有一尺距离的手背,狠狠咬了上去……

  瞧着骄阳愤愤离去的背影,我觉得心情大好!且从来没这么好过!

  借着这大好的心情,本姑娘要去踏一踏雪,寻一寻梅。

  红霞听说我要下山,带着几分征询的口吻,对我柔声说道:“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姑娘还是等明日天晴了,再出去吧?”

  我朝她摆了摆手,有些不以为然,“这场雪,明儿也不一定会停。”走到窗前,瞧着窗外徐徐飘落的雪花,“再说了,明天我也未必会有现在的这份心情!”转头看向她,“劳烦你把那件薄、薄什么来着……”

  红霞无奈地补充,“织锦猼訑(bóyí)皮镶毛斗篷。”

  我朝她“哦”了一声。

  她轻轻叹了一气,还是转头去了衣柜,一边翻找,一边与我说道:“柜子里有这么多件斗篷,姑娘为什么每次都选猼訑皮的那件呢?”

  为什么呢?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说起这件斗篷,的确是既谈不上美观,也没有绵软的手感,除了厚实一点外,好像真的没什么优点。

  记得第一次穿它,只是因为红霞不在跟前,而我又懒得在衣橱里翻找,便随手拽出了一件看着就很厚实的衣服。

  穿上它出门后,我发现自己竟然不再畏高,甚至敢探身向前,悠然地去瞧那平台护栏外的万丈悬崖,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的事了!

  我以为自己畏高的毛病终于根除,谁知脱了这件斗篷后,我依旧畏高。

  所以,从那之后,我便有点离不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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