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初来钟山的时候还是盛夏时节,如今六个多月过去,已是深冬。
因殿内被施了术法,依旧暖意融融。
红霞知道我不喜冬天的冷素,特意在殿中添了几盆花卉,以致现下的昭云殿四处皆是绿肥红瘦、含蕾吐蕊。
只要不临窗而站,去看窗外飘着的鹅毛大雪,真会让人有几分春意盎然的错觉。
这座矗立着上主神殿的连绵山脉,因地处极北之地,气候也与中原大不相同。
刚过中秋便下了一场大雪,且一下就连续下了三天三夜。
自那场雪后,每过个十天半月,便会再下一场。
站在神殿之上遥遥望去,天地间唯有一种颜色,似乎四海八荒皆合为一体,融入了这片雪色苍茫之中。
……
今日是腊八节,俗称“腊八”。是老百姓用来祭祀祖先,祈求丰收和吉祥的节日。
我一觉醒来,时辰已经不早。
其实早与不早都无所谓,无非是晃悠一天,也就没什么早起的动力。
当我从床上坐起身来,发现这殿里的氛围与往日很有些不同。于我来说,最显眼的便是殿内以浅色为主调的清雅色彩,被颠覆成了满眼的红色!
从窗帘到床幔,从桌台到托盘,皆是一片火红。
就连殿内摆放的几盆白色的玉簪花,也被换成了鲜红的曼珠沙华。
虽说腊八节大小是个节,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节。
看着殿内颠覆性的转变,有些新奇,就随口问了问红霞其中的缘由。
她的解释是,老上主烛龙尚红色。
今年是烛龙仙逝整两万年,且腊八又是他老人家的诞辰。在这样有纪念意义的一天里,整个神殿自然是要隆重地表一表对他老人家的怀念和敬意的。
听到此处,我用眼风再次扫过大殿当下的风格,觉得这怀念和敬意表得真是一派欢欣鼓舞、喜气洋洋。
不由感概,毕竟神殿就是神殿,神仙就是神仙,这缅怀故人的方式,都与我们凡人大不相同!
感慨之余,仍没忘了前几日从土里刨出来的那坛子酒。它可是我在膳房死磨硬泡了一个月,才从膳厨师傅那里学的酿酒技艺,且亲力亲为折腾了半月有余,只得了这一坛子。
酒酿好时还是初秋。当时只想着等到天冷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去去寒。
没想到,这殿内的温度完全用不着酒来去寒,也是一派春意盎然。就把这件事连同这一坛子酒,一起忘了个干净。
说到喝个酒还要自己酿,其实是有原因的,还是个让大家讳莫如深的原因。
只因岳峥不擅饮酒,且沾酒必醉。再者,他也不是个需要借酒浇愁,或者借酒抒发情感的神。所以他对酒的态度,一向是不厌恶,也不喜好,罕少去碰,没有更好。
既然老大对酒是这样一个态度,这座神殿上上下下的小弟小妹们,自然也只能是相同的态度。
反应出的效果,就是神殿中找不出一坛酒来。
莫说一坛,估计一杯都没有,能摆上桌的饮品只有两种——茶和果酿。
虽说殿内没有酒,并不表示没有人会酿酒。
那次和骄阳闲话磕牙时,偶然听他提起,说膳房的掌厨有一手酿酒的绝技,只可惜被埋没了。
一个想法因此油然而生。
我忽然想到酒这物事,是个细水长流的物事,但凡有人的地方,便少不了的物事。
寻思着日后即使被撵回了凡间,有个一技之长,也不至于饿死。这才临时起意,决心要跟那师傅学上一学的。
提到这位膳厨师傅,我自觉与他倒是极有缘分。与他初次见面只畅聊了不足三刻,我们彼此便有了一种相见恨晚的感叹!
这其中的原因嘛,除了本姑娘兰心蕙质、冰雪聪明的内在因素外,若说还有其他的原因,大约就是他实在是太闲了!闲到这万把年来,他竟没有机会烹饪过一道菜肴,调制过一杯佳酿,烘烤过一屉糕点……
作为神界顶级的厨师,数万年不能一展自己巧夺天工的厨艺,实在是一件极其可悲的事!
然而,比这更可悲的,这又是一件无法避免的事!
其中的缘由,除了神仙是不用吃饭的之外。更重要的,也是让他有苦无处诉的,只因岳峥乃是一个极为低调的人。
据膳厨师傅回忆,自岳峥执掌钟山以来,从未摆过大的宴席。他最后一个展示的平台,也因此被剥夺了去。于是,膳厨师傅自然而然成了全钟山最闲的一个人。
许是因为太闲,当我提出要与他学习这酿酒的技艺时,他只是显出些微的吃惊,马上就欣然答应了,且教得十分尽心尽责。
我看了看桌上的这坛酒,吩咐红霞去准备几样下酒菜,待她酒菜备好后,我邀她同饮,只是被她婉拒了。
瞧着她看酒水的那副神情,我想她大抵也是同岳峥一个态度,便也不勉强于她,只自斟自饮起来。
殿内的侍女们依旧神情淡淡,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全然没有将我公然饮酒的事放在眼里。
我对她们的态度开始还有些纳闷,后来想了想,也就明白了。
岳峥虽不喜饮酒,却从不曾禁过酒,所以喝与不喝只是个人的喜好。
这座神殿只因为岳峥不喜饮酒,便从此无人饮酒。能喜老大之所喜,恶老大之所恶,他们对老大的这份敬仰之情,令我肃然起敬!
因为肃然起敬,我又多喝了两杯。
不知是我这坛酒酿的不够火候,还是我这副小身板没到能够畅饮的年龄。几杯过后,便觉得有些上头,看东西有点恍惚。
恍惚中,看到岳峥站在桌前,幽幽地将我望着。
我觉得这恍惚的有点过了,想来是醉了。
我眨了眨眼睛,睁开,眨了眨,再睁开……
他仍旧在桌前晃呀晃的。
我呆了呆,冲这幻影打了个酒嗝。站起身来,打算到床上去歪一会儿,醒醒酒。
没成想,站得有点急,头一晕,腿一软,眼见着就要往桌子底下钻。
就在将钻未钻之即,被人一把提了起来,好提不提的,提的竟是我的后领子!
我知道醉酒时处的梦境,定然有几分荒诞。所以我大人大量,不与这荒诞的梦境一般见识!
全身一松劲,两脚不着力,我就这么吊着,看你怎么办?
本以为梦中提着我后领子的手,会温柔地将我抱起,然后走至床边,再轻轻放到床上。戏本子上不都是这么写的嘛!我对这样一个设计,还是颇为满意的。
不管怎么说,我的梦境毕竟还是我做主!
只是这理应由本姑娘做主的梦境,并没有顺着剧本的思路去发展,而是急转直下,从温情的肥皂剧,变成了变态的虐心剧。
那拎着我后领子的手忽然一松,我便重重摔在了地上,屁股生疼生疼的,酒也跟着醒了两分。
我揉着痛处,咬牙切齿地想发表一下这梦后感言,却听见岳峥清冷的声音在殿中回响,“给云姑娘醒醒酒,待清醒后,领她去昭元殿。”
即使在梦中,这语气听上去也凉飕飕的,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不知红霞喂我喝的是什么?只觉入口清凉甘甜,味道很不错,可喝下去以后感觉就不怎么好了。
我趴在床沿吐的上气不接下气,甚是难受。
好在这难受的感觉很快便过去,只觉头不那么重了,眼睛可以睁开了,四肢也是自己的了。
不过半盏茶功夫,我已彻底清醒过来。
当从红霞口中得知,方才的那一幕并不是我在做梦,而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事,我的心情开始变得低落。
再加上,岳峥那句凉飕飕的话。
我预感到方才的一幕,也许就是传说中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缕心酸直抵心尖,我想我与这座神殿的缘分,大约是到此为止了!
红霞在前引路,我怏怏地跟在后面,一路低垂了头,直至走进昭元殿,仍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这座议政的大殿,虽然已经做好了被它的恢弘肃穆怔上一怔的心理准备,可当踏进门槛的那一刻,我仍是觉得这准备做得不够充分。
这座大殿的陈设,远比我想象中更加肃穆,更加恢弘。
大殿中,岳峥高坐在上,案上摞着厚厚的一沓书简,他正提笔在一策书简上写着什么。
高台之下,除了落座一旁的骄危、骄正、骄阳这三人外,并不见其他人,也没有侍卫侧立两旁。使得整座大殿愈发显得空旷了些,肃穆了些。
我的心,自然也跟着凉了些。
本以为红霞完成了将我领来的使命,自然是要回禀一声的。
她却只是朝着高坐在上的岳峥福了一福,就默默退了出去。
我收回望着她背影的目光,眼风扫过整座大殿。肃穆归肃穆,这扎眼的红色格调,与昭云殿倒是如出一辙。
站在大殿的正中央,我抬头端详着高台上的一袭白衣。
白色本是极不招摇的颜色,可因着他自身的昭华气质,丝毫没有被淹没在这滚滚红色之中。反倒让人觉得看到的是辉煌灯火中的一轮皎月,炎炎烈日下的一股清泉。
不晓得他是真的没留意到我,还是故意晾着我?我足足站了半刻,他也没有丝毫搭理我的迹象。
我只得带着七分无奈、三分求救的心情,瞅了瞅杵在大殿两侧座椅上的三个人。
他们居然养神的养神,喝茶的喝茶,欣赏自己袖口上云纹的继续欣赏。
我在心里恨恨咒骂了句:“娘的!算你们狠!”
本姑娘只得站啊站……
继续站……
(https://www.daoxsw.cc/bqge125046/6433015.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