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兜兜转转了一圈,我终究不过是一个凡人。
如此看来,即使是那唯我独尊的天界,亦或是孤芳自赏的妖界,也有闹出如此笑话的时候!实实令人唏嘘。
转而一想,能够亲历这一番因缘际会,虽是受了一身不轻不重的伤,倒也长了不少见识,算不得吃亏。
正想到这里,忽听得那老妇人在不近不远处,喃喃道:“这药闻着……”
她似是琢磨再三,终是没有忍住,扬声问道:“老头子,我怎么闻着这药竟有一股子蛇油膏的味?”
半晌后,屋外的老爷子停了停手中的活计,大声回道:“是吗?怎么会!只因你平日里总不喜吃药,其实药都是这个味。”
老妇人心满意足的“哦”了一声,向我走了过来,既而坐在床沿撑起我的头,一勺一勺地将药喂给我。
因我此时动弹不得,嘴巴便不能张开来配合于她。不过,这味苦到极致的药,虽是有一大半顺着嘴角流了出来,还是有一小半滑进了我的嗓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听了他们先前的对话,便在心里堵了个不大不小的疙瘩,我觉得这味药苦得很是古怪。
老妇人喂完了药,起身走了。
我肚子里揣着半碗药,无趣地躺在床上,权当闭目养神。
养着养着,隐隐听得有人走至近前,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许是想瞧瞧我是否还在发烧。
接着,便听见他若有所思的喃喃声:“好似确有一股子蛇油膏的味,莫不是方才那只老鼠嘴里叼着的物事?唔,定不会那么巧!”
原来是门外的老爷子进了屋。
他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好似轻飘飘、软绵绵,可每一个字都震得我腹中一片翻江倒海。
腹中翻江倒海,心中也气闷憋屈。怎奈嘴巴偏偏说不出,眼神偏偏传不出。
我只有将这一腔复杂的情绪压了压,再压了压,狠狠压了压。
他二人全未感受到我的这一腔情绪,倒是觉得这药喂得很是圆满,因是圆满,必得坐下来闲话两句,方显得更加圆满。
隐隐听得老爷子走到桌前,倒了杯茶,落座后,喝了两口茶水,方才悠悠说道:“活了这一把年纪,今儿是让我瞧着活神仙了。这青年的医术,真真是了得的很!了得的很啊!”
坐在一旁的老妇人赞同地应了一声,又长吁了一气,方才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赞叹、几分回忆地附和道:“医术倒是其次,人品实是没得说!你看他那举止说话,断不像是寻常百姓,倒像是出自官宦世家,或者袭过官的。可说话又那么和气,全没有半点架子。不过,瞧着那日……”
说到这里,她似是有意压低了声音,后面说了什么,我便听不大清楚了。
本以为这是要彻底断了我听墙角的念想。没成想,一会儿后,她又恢复了原本的音量,续道:“竟有几分像是才被贬谪的,让人看得有几分不忍。想来,在那官场上要做个好官,终是不得长远。”
不知为何,老爷子听到此处重重叹了一声,似是颇有些慨叹,声音也黯然了许多:“可怜我家孩儿,却没有好际遇!遇到那样狼心狗肺的官!眼里只认得钱财,冤枉我儿白白折了性命!”声至末尾已成哽咽。
屋内一阵静默。
没想到这善心的老两口,竟有如此的遭遇,我不禁也叹了一叹。
一声尚未叹完,隐约听得有人走进门来,我收了收心神,只听那老妇人搭腔道:“来了?”
来人没有说话。
老妇人的话虽是询问,也不过是个招呼,不待对方说话,她已继续与那人说道:“这女娃娃虽然还没有醒,身上的伤显见是好多了。烧退了,脸色也红润了些,全不像先前那般看着都让人闹心。还有,这两日不见咳血,睡得也好。还有……”
来人淡淡“嗯”了一声,算是答复了她。只将老妇人说了一半的话,硬生生给挡了回去,那浮在半空中的“还有”二字,显得很是落寞。
我猜测这进来的人,莫非就是老两口说的那位神医?
估摸着应该是了!不然,与一个旁人犯不着说我的病情。
亏得这夫妇二人还张口闭口夸他为人和气,没有半分架子。我却十分的不以为然,倒觉得他此时端着的这副架子,委实是个令人亲近不得的架子,与“和气”二字,差之千里。
老爷子方才称此人是位青年,他虽是未开口说话,可单一个“嗯”字,实在听不出一丝青年人的活络,倒是让人觉得沉稳的很,老成的很。
转念一想,也不奇怪,这些个医者必是将生死看得多了,即便是青年,性情寡淡些,也不足为奇。
我正在心里猜测着这所谓的神医究竟何许来头?恍惚间,忽觉被褥矮了矮,想是这位性情寡淡的青年神医已坐在了我的塌旁。
这人掀开被子的一角,抽出我的一只手,将指腹轻轻搭在了我的脉门上。
我不由一惊,他的手指竟是冰凉的!
原来我那虚无缥缈的梦境,倒是个虚虚实实的梦境。
我不禁在心里唏嘘,一个大男人,还是个正直青春鼎盛的大男人,怎么虚成这样!身上连点火气都没有呢?
身为一个医者,连自己身上的虚症都没有医好!如此看来,他这所谓的医术,也是当不得真的。
那搭在我手腕上的冰凉指尖,只微微浮了浮,便抬了起来,复将我的手放回被中。
此间听到一两下茶杯与杯盖的摩擦声,接着是老妇人走到近前的话语声:“今儿外面日头重,先生喝杯茶,解解暑气吧。”
男子似是接过了茶杯,老妇人趁热打铁地问道:“这女娃娃的病,可是大好了?”
这何尝不是我心中的疑问,自然竖起耳朵细细听着。
废了半天劲,只听到他啜了一口茶,继而将手中茶杯“嗒”的一声,搁在了床旁的案几上。
就在我以为这一问要无疾而终时,只听他波澜不惊地淡淡说道:“身体已无大碍,只这药引子……下得特别了些。”
我腹中本已觉得稍稍好些,他这一句不要紧,我腹中开始再接再厉继续翻江倒海。
老妇人似是没有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满是疑问的“啊”了一声。
站了站,没有等到解答,只得又自顾自的“哦”了一声,算是成全了自己的一问一答。
最后,她丢下一句“我去准备晚饭”后,心满意足地出去了,屋内瞬时清静了许多。
老爷子想是有意要找个话题来打破这清静,开口道:“那日,在后山瞧见这女娃娃,见她一息尚存,想着或许能勉力救上一救,但看着她那时的情形,心中其实也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她竟能遇上先生这样的神医!这孩子实在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老人说到这里顿了顿,大概以为这年青人必是要谦逊两句的,待他谦逊后,再继续话题。
等了半天,只等到那年青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这‘福气’二字,我倒没有瞧出来。”
老爷子亦站了站,讪讪说道:“你喝茶,喝茶。”继而又道,“我去与老婆子搭把手,生个火。”说完,也出了门。
屋内便更加清静,落针可闻。
这一静,足足静了一盏茶的功夫,我也未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
按理说,那“青年神医”应是仍坐在我的塌边才对呀!不知为何,我竟一丝也未感觉到身旁有人的存在。
莫非,他也随着老人一起出了房门?若真是如此,我如今的耳力便忒差了些!这倒也不奇怪,如今已没有性命之忧,耳力跟着衰退,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事。
想着想着,不觉困意四起,索性心安理得的随着这困意,见周公去了。
……
朦朦胧胧中,听见有女童欢快的笑声。
这笑声十分清澈,亦十分悦耳,如弦音婉转,如银铃叮咚,如青草茵茵,如夏花嫣然。
我只觉心中所有的郁结与烦扰皆随着这笑声缓缓消散,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想再多听听,想随着她一起嬉闹,一同欢笑。
四周皆是迷雾,辨不清方向。
我跌跌撞撞走了三四丈,终于循着那笑声度出了这片迷雾。
周遭,青山依依,绿水幽幽。
我却无心欣赏,只四下望去。
一丈开外,两个娃娃正背对着我坐在湖边,一男一女。
那男孩手里执着一根长杆,似是在钓鱼。女孩则不时扬起手来往湖中扔着什么,边扔边畅快地笑着。
看到此处,我不觉眼前一亮!
虽是站在他二人身后,瞧不见他们的样貌。不过,只瞧着这一双孩子的背影,直让人想用“身姿”“气度”这样的词来形容他们。
应和着小女孩清悦欢快的笑声,不觉令人心旷神怡,顿觉这山更加青了,水也更加绿了。
我不由再次向前迈了数步,与两个娃娃已经只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忽然眼前一道华光晃过,这光亮好似就来自女娃娃的手中。
瞧去,只见女孩手中握着一个锦袋,她正从袋子中抓出一把樱桃大小的珠子,颗颗光华饱满、晶莹剔透,在阳光照射下,显得五彩斑驳。
我探身仔细瞅了瞅,看着像是极为稀有的深海冰晶。心中不禁一哂,您玩得可真够奢侈的!
女孩一边继续往湖里扔着盐珠,一边对身旁的男孩说道:“云儿不信,你有天大的本事能钓得上来!若你这般也能钓上鱼来,我就、我就……”
她“我就”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意的形容,只得恹恹地作罢。
那男孩仍旧端着架子巍然不动。
少顷,他些微偏头看了女孩一眼,缓缓提醒道:“就怎样?”
他这一偏不要紧,倒让我狠狠抽了一口凉气!
好一张俊俏的小脸!这小脸也忒俊俏了些!俊俏得忒不食人间烟火了些!
小女孩许是没有想到他竟如此较真,略停了停手,默了片刻后,笑道:“我就嫁给你!”
笑声未停,又补了句,“若如此,你可要一生一世护着我,一分一毫不许委屈了我!”
男孩眼中微微一滞,灿若星辰的眸子里似乎升起一丝暖意。
我还未看清,他已转过脸看向一池碧湖,淡淡说道:“好。”
虽是知道自己在做梦,可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这梦的开场甚好,可惜结尾却落了俗,终不过是个龙头蛇尾的段子。
一场梦做得我有些惆怅。
本姑娘与这一双孩子同是少不知事的年纪,他们是在玩耍嬉闹,而我则是一身伤痛,一肚子委屈。
先说被埋之前,连我是否真的死了都还没有弄清楚,就把我给埋了。而这埋我之人,多半还是我至亲的亲人。
我也曾安慰自己,他们这么做应不是故意。可只用一床薄薄的席子裹着就入了土!终是梗在我心里的一个疙瘩,有些上不去下不来。
再说被埋之后,我是因着妖神才被从土里捞了上来,也是因着他,又被埋了回去。
这一来一去间,不但没有得着什么,反而平白添了一身的伤痛,遭了几天的活罪。先前我还觉得自己并不曾吃亏,可如此算下来,我何止是吃了亏!简直是吃亏吃大发了!
总而言之,姑娘我心中不满,且还一肚子的委屈!
本姑娘觉得自己这命盘实在是太不济了!
这十分不济的命盘,定要寻个契机好好化解化解。否则,以后的日子,真真是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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