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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我从梦中悠悠转醒,发现周围依旧寂静无声,看来还是只我一人在这屋内。

  本以为仍是睁不开眼睛的。随意试了试,没想到轻轻松松便睁了开来,只是视线有些模糊。我擦了擦眼角的眼屎,再睁了睁,所视之物果然清爽不少。

  如今,身体已经无甚大碍,眼睛也瞧得清东西了。我终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情也跟着好了些许。

  人常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我虽未逢到什么“喜事”,但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转化着,应该也算得上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吧。

  振奋了一下精神,我一咕噜从床上坐起来,倍感鼓舞地吼了两嗓子,为自己打气:“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只是末了的“始”字忽然顿在口中,在舌尖兜转了几圈后,悄无声息地顺着呼吸慢慢溜出,算是将这一句话给圆满了。

  方才躺着,视野狭窄,如今坐起来便开阔了许多,顺带着将房中一干陈设看了个仔细。

  原来,这屋里不只是我一个人。

  几步开外,那扇半敞的窗户边,竟还站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因他此时正背对着我,我也就只能看见他颀长的背影,还有那一头及膝的白发!

  方才的一惊,便是拜这白发所赐!

  听得自己“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口水,心里惴惴地想,不是已经到了凡间吗?怎么兜兜转转,又回到妖界了呢!

  原以为那人会被我方才八分猥琐、九分癫狂的两嗓子惊地蓦然转身。

  没成想,他倒是一副泰山崩于前,我自岿然不动的身姿,迟迟没有转过身来看我一看。

  我对他甚是佩服!甚是佩服!

  既然他是如此气定神闲地将我无视,只背对着我欣赏那窗外的景致。我自然不好打搅于他,于是将所处的这间屋子多瞅了两眼。

  心中疑惑,这屋子落在我的眼中虽十分陌生,但印象中又略有几分熟络,应是我这几日养病的小屋没错。

  这里难道不是那一对凡间老夫妇的屋子吗?怎会有妖界的人呢?这妖界于我而言,怎么就如此阴魂不散啊!

  “你是谁?”终是好奇战胜了胆怯,我涩涩地张口问道。

  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动静。本以为他会继续将我无视,他却蓦然转身,无波无澜地将我望着。

  我牟足了劲睁大眼睛,他莫不是那寂灭了四万年终于醒世的妖神?

  这个人此时此刻就这么端端地立在窗前,神情恬淡地看着我,和我之间的距离不过数尺!

  窗前,阳光和缓地洒在他的脸上,反射出薄薄的光华,使得他的脸部轮廓看上去更加棱角分明。身后那如初雪般皎洁的白发,随着窗外吹进的微风,轻轻浮动,在阳光下耀耀生辉。

  我的眼睛自打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就无法从他身上移开,似是已经忘记了如何呼吸。

  神啊!我这一辈子能见着几回这一等级的人物?如此的机缘怎能轻易浪费!定然是要瞧个仔细的!

  待日后老了,面对围坐脚旁的一群孙儿孙女们殷切的眼神,这该是多长脸面的一出话本子!哈哈哈……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未想到,他竟也一动不动地让我将他看着。

  刹那间,我觉得他实在是个平易近人的神!

  面对如此平易近人的神,实在是犯不着忸怩作态,他定也不喜别人对他忸怩作态。

  况且那忸怩作态,也不是本姑娘一贯的做派!

  于是,我万分豪迈地直抒胸臆道:“你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妖神吧?”

  又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续道,“唔,你与那魅王确实看着不怎么般配!当年你断然将她给甩了,诚然是一个英明之举!”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怎么感到他望着我的眼神,冷了几分。

  那凉飕飕的眼神中,似乎隐约里还有几分慨叹?几分郁结?几分怔忡?几分疑惑?几分……

  一瞬后,他又能将这诸般情绪化作一个淡而处之的颔首,言道:“我在屋外等你,收拾一下,该回家了。”说完,他已转身走出了房门。

  我愣了愣,回家?回谁的家?

  是了,他的意思莫不是要带着我去妖神宫?

  我这一圈兜兜转转的,莫不是又兜转回了原点?

  妖神宫,这听上去尚有几分气派的三个字,我倒觉得它与我八字有些不合,是万万去不得的!

  可是,要怎样与他说呢?

  与他说了,他会不会觉得我驳了他的面子?

  若是他真的觉得我这一介凡人竟有胆量驳了他的面子,他会不会一时恼怒?

  恼怒之余,抬一抬手将我送去幽冥界,再轮回转世个畜生道?

  转念一想,他作为一界妖尊,若是与我这凡间的小丫头如此较真,定会显得很是没有气量!

  所以,说不定他会念着自己的名声,不与我计较?

  可转念再一想,若他果真是个在意名声的人,当初就断然不会去做那坠仙的事,让自己从高高在上的九重天,沦落到了被诸界瞧不起的妖界。

  若他果真是个不与人较真的人,他当初也就不会将那魅王气成那样,过了四万年仍与他水火不容,倒平白让我替他吃了一番苦头。

  如此看来,他应是个既不在意名声,又十分喜欢与人较真的人……呃,的神。

  综上,是个十分得罪不起的神!

  心中千回百转地掂量了一番后,我觉得还是一切顺了他的心意,比较好。

  只有一点我先前还不大明白,这位刚刚醒世不久的妖神陛下,怎么放着好端端的舒坦日子不过,巴巴地赶到凡间来,给我这个凡人医病?

  仔细想了想,觉得多半是因我歪打正着,救了紫瞳及一干小妖的性命。

  他此行,许是只为替他们还了欠我的这个人情?

  倘若真是如此,那他还是个不愿欠别人人情的神!

  我郁郁下了床,左右看了看,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将床上的一席被褥叠了叠,又理了理床单。

  见原本的那身衣裤已经洗净了放在床头,身上穿的则是一套半新不旧的男孩衣裤。

  我想这大约便是那苦命的老夫妇的那个苦命的儿子小时候穿过的,也懒得换下,只当承了他们的一番情。

  拿起自己的衣物,懒懒地夹在腋下,又瞧了一眼这间小屋,我一步一挪地磨出了房门。

  待我蹭至门口,瞧见妖神陛下正端端地站在那一棵,且还是仅有的一棵歪脖柳树下,似是在看新萌出的一叶绿芽。

  他听见了我的脚步声也没有抬一抬眼,只轻飘飘地说了句:“你去与那夫妇二人道声谢,我们便可以走了。”

  我这才注意到,眼前是一方不大不小的院子。

  这一方不大不小的院内,并未种植什么菜蔬植被,只有这株看似土生土长的老柳树,勉强撑起了一片稀稀落落的绿色,寥落了些。

  他虽是让我去向人家道谢,可并没有告知我那需道谢的人之所在,看样子也没有告知的打算。

  我只得四下望了望,瞧见侧向一间小茅屋的屋顶,正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顿了顿,我就奔着那袅袅炊烟去了……呃,就奔着那升起袅袅炊烟的茅屋去了。

  道谢的过程,是个极感人也极冗长的过程。

  先是我的谢拜,他们十分谦和地婉拒了我这一拜。

  再是我的告辞,他们百般挽留。

  我也只得说,怕屋外之人等得久了。

  老俩口闻言,皆瞅了瞅屋外的白发男子,我也随着他们的视线一同瞅了瞅。

  不得不说,那依旧杵在老柳树下的妖神大人,诚然是有一副说一不二的官家气派的。

  收回目光后,两位老人很是默契地齐声道:“时辰不早了,若定要今日走,早些赶路也是对的。”

  夫妇二人将我们一直送到院门口,与我说了些“一路顺风”“当心身体”之类的客套话,又与妖神大人絮叨了两句“菩萨心肠”“好人好报”之类的恭维话。

  他只略略点了点头,便牵了我的手,朝日落的方向走去。

  本以为门口会有一辆马车候着,再不济,牛车也行。

  没成想,视野所及之处,竟连一辆驴车都没有!

  我无限唏嘘地暗暗慨叹,这位醒世不久的妖神大人,为人很是低调!

  一路上,他虽是牵着我的手,指间却未用半分力道,只虚虚地将我的小手含在他的掌心。

  这松松的一握,在我看来,更是凸显了我在他心中的微不足道。

  继而觉得,只要一步没有跟上他的脚步,手指定会从他的指缝间滑出,好在终是没有滑出。

  一则,他的确走得很慢,我完全可以跟的上他的步伐。

  再则,我也没有不跟紧他的胆量,两条小短腿移动得很是卖力。

  一路无话,让我心中十分憋闷,本想找出些话题来与他磕牙。

  每每抬眼,看见的总是那一张不食人间烟火,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让人没法亲近。

  四周也没什么可看的景色,这对老夫妇竟挑了这样一个四面环山的地方安度晚年。

  大约是堪破世情冷暖,特意寻了这么一个僻静之地,只求过个随意舒心的日子。

  约莫走了两里山路,他停住了脚步,自寻了块石头坐了过去。

  我不禁看得呆了呆,即便是坐在这荒山野岭的这块十分平庸的石头上,他看上去,也是一幅赏心悦目的风景。

  妖神大人坐下后,看了我一眼,随意指了指面前的一块小石头,淡淡说道:“坐吧。”

  我一步一挪地蹭过去,虽是极不情愿,可面上还得做出一副欣然的模样,将夹在腋下的衣物垫在石头上,坐了下去。

  不知是他错误地估计了石头的大小,还是错误地估计了我需要占用面积的大小。

  总而言之,我坐得很不舒服,又不能明显地表现出不舒服,以免伤了他的一番好意。

  故而,我只能将所有心思都放在如何技巧地坐在这块小石头上,既不向左差之毫厘,也不向右差之毫厘,以便让自己不至于从石头上滑下去,这委实是个技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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