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紫瞳护住我,不停闪避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烈焰。
他起初还能游刃有余,用手中长鞭打落飞向我们的火刃。
随着时间的延续,他已无暇挥动手中的长鞭了。因为除了魅王以外,四下里能喘气的已经只剩下我和他,我们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吸引全部火力的目标。
紫瞳躲闪的速度眼见已大不如前,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再这样下去,结果必定是我和他,一个都跑不了。
“别管我了,逃吧!”
这句憋在心里许久的话,早已到了嘴边。几经纠结,我终是没有勇气说出口来。
须臾,十余支利刃攒动着炽烈的火焰,以迅雷般的速度,从四面八方向我们袭来。凭紫瞳现下的身法,显见是躲无可躲。
我此时唯一能做的,只是闭上了眼睛。心中虽是万千不甘,但若这就是结局,也只得认了。
耳畔是接连两声贯穿血肉的撕裂声,我却迟迟没有感到疼痛。
几乎是同时,身体已从半空向下坠落。我只能在耳畔的瑟瑟风声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距离地面越来越近。
就在我触地前的刹那,全身似是被什么紧紧捆住,一股向上的提力,化去了大半坠落的力道。故而,当我摔落在地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受什么伤,只是胳膊擦破了一点皮而已。
我趴在地上,目光随着那撤回的长鞭,落向不远处的紫瞳,瞬时呆若木鸡。
眼前的他已然是个血人,侧身抵着一块焦黑的大石,前胸和下腹各贯穿了一柄寒光凛凛的利刃。
我撇开视线不忍再看,懊悔如同千万根钢针,狠狠戳着我的四肢百骸!
现在说什么都已经太晚。
揣着一肚子的愧悔,我逼着自己再次将目光投向紫瞳,恰与他在这时微微睁开的眼眸静静对上。
眼中的他神情淡然,明澈的眸子已经恢复了那淡淡的紫色。虽然嘴角残留着血痕,可那平静坦然的目光倒让我觉得,他这并不是要去赴死,而是去赴宴。
寂静中,他唇边露出浅浅的笑意,如此熟稔。
我忽地想起,我们初见时,他的脸上便是带着这样的笑容,浅淡的如同一缕清风,风过无痕。
仿若一轮明月从圆到缺的漫长,仿若一片黄叶落入泥土的须臾。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我的心中一片冰凉。
将心比心,他心中应该也是有不甘的吧?不过,看着他此时宁静平和的面庞,直让我觉得,即便再来一次,他的选择也会如方才一样。
先前,我还一直纠结他对我的这份情义,到底有多少是源自妖神?
可曾有一点儿,哪怕只是一点儿,是因为……是因为我?只是我?
不过,此时此刻,就在此时此刻,我忽然觉得这已经不再重要了!
有多少人相信“绝处逢生”?
直到多年后,当我再次回忆起被人误认为妖神的那段过往,总免不了会感触这四个字,心中亦是唏嘘不已。
彼时,我的目光扫过那一片狼藉的土地,视线最后落在了脚旁一柄大半没入土中的短剑上,这短剑的主人已是尸骨无存。
我弯身将它从土里拔了出来,轻轻抚去剑刃上的泥土,心中忽地腾起一股情绪,五味杂陈。握着剑柄的手指也随之一根根紧攥成拳,指甲几近没入肉中。
抬起剑锋,我将它缓缓抵向了自己的胸口,眼神不经意间扫过寒刃中映出的眉眼,神色清然,唇瓣浅弯,些许的陌生。
我细细端详着刀影中的自己,觉得这唇畔的苦笑,看上去倒有一丝嘲讽味道。只是不知自己当下想笑的,又究竟是什么呢?
我提了提心神,弯了弯唇角,索性将这笑意调整为一派妩媚,然后携着这副笑颜徐徐抬头,神情浅淡地看向面前车架中的女子。
眼中的她,也怔怔地望着我,脸上似有不可置信的茫然。
我不知道她是怎样将“不可置信”与“茫然”这两种毫不搭边的神情,融在同一张脸上的?但,她此时确然就是这样的一副神情。
跳过她的眉眼,我将视线投向远处蔚蓝的天空。
眼前天色清澈如洗,可惜不能洗去心中的怨怼愤怒。
怀揣着这股横冲直撞的情绪,我缓缓闭上了眼睛,一句誓言重重吐出,字字如刃:“若我真为一界尊神,我以我血我命为祭,让一切从未发生,重新来过!”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落地,那柄短剑深深没入了我的胸口,在预料中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我宽慰自己:“纵然救不了紫瞳,也救不了那一干曾对我笑颜如花的妖儿们,不过求一个心安,罢了。”
“心安”二字,用在这里,我觉得甚好。
许是我的这副小身板委实没有妖神的雄阔,自然也就扛不起他老人家的名头。本以为会将我折磨到死去活来的疼痛,我还未曾尝到半刻,身子一歪,便不省人事了。
……
雷声,雷声,还是雷声。
雷声?
我震惊!我惶惑!我无语!
我如同真的被雷劈了一般,万万千千、千千万万地不敢置信,莫不是一切真的重新来过了?
庆幸的是,这一声声没完没了的雷声,并没有如前次那般震耳欲聋。
耳畔一声又一声的“轰隆隆”,虽然吵得叫人烦躁,但也只是烦躁而已,不似之前那般每一下都夯在我的心上。
若不是胸口的疼痛真真切切、钻心刺骨;若不是这鼻端的泥土味腥腻潮湿、熟悉依旧。我肯定会认为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我的一场噩梦!
即使眼皮重若千斤,我还是勉力试了几次,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果然是一片漆黑,果然是被一床凉席裹着,果然是被埋在土里……
摸了摸自己,果然还是这副小胳膊小腿的形貌。
雷声未停,大雨已哗哗地落下。
片刻后,我便浸在泥泞之中,愈发喘不上气来。
照这情形下去,我想我不是被淹死,就是被闷死。
然而,这两种死法我都不大欢喜。决意拼劲全力也要往上爬一爬,就算难免一死,也得寻个欢快点的死法。
所谓垂死挣扎,这垂死的挣扎,确然是很见效果的。
我将脑袋耷拉在拱出来的小土堆上,两只手紧紧抱着这一陇新土,勉力撑着自己不被漂泊大雨汇聚而成的泥流冲走。
全身已是精疲力尽,胸口也火烧火燎的疼着,但我依然觉得圆满,总算是爬出来了!
好似有人曾对我说过:“人在将死未死之际,耳朵都是很好用的。”
我已记不得这话是何时何地听得何人所说。不过,它用在当下的我身上,倒是有几分贴切。
此时的我便真真地听到,几丈开外有人蹒跚走过的声音,且还是在“隆隆”雷声和“哗哗”大雨之下。
我现今的耳力如此好用,想来的确是快要死了。
虽然是我自己选择的这条死路,原不该为此耿耿于怀,可那毕竟是少年不谙世事的冲动之举。
如今被这冷雨当头狠狠地一浇,再狠狠地这么一泡,清醒不少。原本那一腔滚烫的热情,早已被泡得冰凉。忽然觉得就这么死了,委实死得憋屈,还是活着得好!
我琢磨着,这蹒跚的脚步声一旦走远,许是很难再遇到下一个。也就顾不得其他,扯开嗓子“嗷嗷”地喊起了救命。
可惜,心中欲达到的效果虽是“嗷嗷”,实则却是“嘎嘎”。嘶哑的声音,即便落入自己的耳中,听上去也惨不忍睹了些。
身体本已过分透支,这几声又喊得急切,我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咙,接着便是一大口鲜血汹涌地喷出口中。尚未知晓自己这几嗓子是否达到了效果,人已在一片天旋地转中歇着去了。
待得再次醒来,确切地说是朦朦胧胧有一丝清明之时……
有人或许会问,这清醒与清明不就是一回事吗?
依我看来,清醒乃是神形俱已醒来。
这清明嘛,倒是可以理解为,神虽是醒了,只是这形,亦或还未醒。
正如当下的我,人虽是醒了,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身体也半分动弹不得。所以用这清明二字,取其神志思虑清洁明朗之意,实不算过分。
隐约记得,昏迷中的我,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做着梦。
梦中的场景隐在一片茫茫雾中,看不真切。
印象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虚虚实实。
有时,我觉得这身影乃是幻象,虚无缥缈的很,当不得真。
有时,又觉得这身影……
不止一次,感到有人走近我的塌边,侧坐一旁,将手指搭在我的脉门上。
这个动作很是沉稳,沉稳中不失轻缓。
我心中只觉惴惴,因这搭在我脉门上的手指,竟没有一丝温度!从而也使我愈加确定,虚虚实实间,不过只是我的一场梦境,当不得真。
奈何,此时既睁不开眼睛,又动弹不得的我,只得竖起耳朵,以耳代眼地去“观察”周遭的动静,有些辛苦。
不远处,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声音,直直灌入我的耳朵。
因我此时乃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在听,耳力自然也是平时的两倍不止。
又因这老妇人想要说话的对象,许是距她远了些,她的这番话便用了十二分的气力。
故而,每一个字,我皆听得十二分的清楚。
她说:“老头子,我放在案几上的那块蛇油膏怎么不见了!你瞧见没有?”
片刻后,她大约觉得还没有把问题的严重性阐述透彻,继续补充道:“那可是我前几日走了十几里山路,才从镇上买回来,治脚上冻疮用的!”
接着便是老爷子铿锵有力的回答,我听得也颇为仔细,他说:“没瞧见你那物事,你也无需费心去找。说不定,一会儿便自个儿摆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了。”略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续道:“哦,我方才煎好的那贴药,许是凉的差不多了。你盛了来,给那女娃娃喝了吧。”
听到这会儿,我约略理出了个头绪,自己应是被这一对凡间的老夫妇给救了。
忍不住默默嘘了一口气,心中微起波澜。如此看来,本姑娘终归只是一个凡人,并不是什么妖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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