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闻剑
【竹阁·文阁】
夜。
昭鬼辰带着镜儿，在文阁五层深处的一扇门前停下脚步。
这是六层的大门，要打开它，需要与昭临相当的身份。
昭鬼辰将水魄之泠放在门正中的凹槽里，大门轰然而开，两人进门后并未停留，直直向六层最中心走去。
文阁正中有一根立柱，从一层直贯六层，四人合抱粗细，书柜围绕着立柱摆放。这是众多弟子都习以为常的陈设。
昭鬼辰跳上书柜，借着水魄之泠发出的荧光仔细搜索书柜的顶部，不一会儿，就发现了端倪。
“镜儿，来。”昭鬼辰招呼镜儿，镜儿闻言也跳上了柜顶。昭鬼辰指着柜顶某处道：“看这个。”
镜儿顺着昭鬼辰所指看去，见那里有一个环形的凹槽，中间刻着一朵八瓣的莲花，花瓣的线条十分柔美。
“这是？”
“文阁其实不止六层，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昭鬼辰将手中的水魄之泠递给镜儿，自己则拿出另一个泠环，那泠环看起来和递给镜儿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这种标志，立柱对面的柜顶上也有一个，一会儿我喊一二三，将两个水魄之泠同时放进去。”
“嗯。”镜儿接了水魄之泠，绕到柱子另一边，果然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另一个凹槽，凹槽中心刻着的也是一朵八瓣的莲花，只是花瓣皆是菱形，菱角分明。镜儿道：“我找到了。”
“好。”
“一。二。三。”
四周的烛火忽然熄灭，沉闷的声音响起，脚下的书柜转动着上升。昭鬼辰和镜儿分别站在两端的书柜上，谁也看不到对方。
书柜上升到一个位置，同时停了下来，立柱上倏而打开了只容一人通过的门。
“镜儿，我面前有一扇门，门里是半圆形的房间，你那里呢。”
“这边也是……这里面的地板好像……”
昭鬼辰看见自己这边半圆房间的地板忽然上升了一些：“我这边的地板翘起来了。”
“看来是个跷跷板哎~~”对面传来镜儿轻松的笑声，昭鬼辰眨眨眼睛，无言以对。
“小鬼，一起上去吧。”
“好。”
两人同时进入立柱，立柱的门立即关上，两个人调整位置，地板也渐渐不再摇晃。房间缓缓下落，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才稳稳当当的停了下来，立柱的门打开，外面一片漆黑。
“镜儿？”
“在这里。”
“好黑啊，没带烛火真是失算了。”
“嘿嘿，你要找的东西在黑暗中和你捉迷藏哦~~”
“嘶……说的好像有鬼一样。”昭鬼辰把水魄之泠放在下巴下面，幽幽的白光印出她诡异的笑容，“不过就算有，那也要拜我为王。”
“好好，说吧要找什么，鬼王殿下。”镜儿无奈道，“这么黑，恐怕要好长时间才找得到……”
“不会的，我的部下会指引我的。”
镜儿翻了个白眼。
昭鬼辰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拿出了地图，拉了镜儿，把石碑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让她一起找相关的记载。
但仿佛是真的有鬼怪部下在指引，昭鬼辰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就找到了想找的东西。昭鬼辰借着水魄之泠的光在那里苦读，时而翻看旁边的其他书卷，完全一副不闻外物的样子。
镜儿看了一会儿昭鬼辰，又四处转了一圈之后，甚是无聊的开始摆弄昭临给她的那把剑。镜儿把水魄之泠套在剑柄上，拿下来，套在剑柄上，再拿下来……一边无意识的重复着，一边看着前方的黑暗发呆。
忽然，前方的黑暗中，有一点光芒闪过。
镜儿的眼睛抓住了焦点，确实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一闪一闪。镜儿什么也没想，一步步朝那里走去，走近了，却发现那点光芒不见了，镜儿四顾茫然，忽然奇怪自己为什么要顺着光点走过来，也许是忘了，也许根本没什么理由。
镜儿定睛在面前的书册上，翻看起来。水魄之泠挂在剑柄上，发出柔和的光芒。
—————*—————
翌日午后。
众阁正在批阅二阶弟子旳文试卷子，这自然没有楚灵霄什么事，他修武不修文，若是考文试，恐怕还不及众弟子。楚灵霄走出无射殿，抱着剑，随意找了根倒伏的竹子坐下，从竹子的间隙里看正在准备武试的众弟子。
武试马上要开始了，还是不见镜儿。
楚灵霄低头叹了口气。
今日晨，断肠崖上，没找到镜儿。楚灵霄心想，或许是昨日疲倦，多睡一会儿也好。
今日上午，文试，镜儿缺席。楚灵霄去了镜儿的住处，空无一人。
晌午，楚灵霄又去了一趟断肠崖，在竹阁十二殿间寻了一圈，又去武阁寻人，连管伙食的大叔都问过了，也没有寻到。
楚灵霄拽着剑穗上的流苏，心想，镜儿最近那样用功习武，没理由武试也缺席吧，这姑娘看起来吊儿郎当，实际上还是挺要强的……
于是就这样，一下午过去了，太阳的光芒隐入群山，月光洒下斑驳的影子。
镜儿还是没出现。
楚灵霄站在文阁的楼下，渐渐有风穿过竹林，掀起地上的竹叶，风中混着泥土的味道，月色时隐时现，终于没入云层之中。
“如果有一个地方没找过的话，那就是文阁了。”楚灵霄心想，“可是怎么进去，要不要去找司阁……”正想着，就察觉不远处有人过来。看去原来是杨雨琴和刘越汐，杨雨琴穿了斗篷，手里提着灯，刘越汐则背了三把伞跟在后面。
“杨司阁。”楚灵霄行礼道。
“灵霄，你是在寻镜儿么？”杨雨琴从刘越汐那里拿了一把伞递给楚灵霄。
“谢谢司阁，你们也在找她么？”
“越汐说从昨晚就没见过她了，央我来文武阁找找。”杨雨琴抬头看看压下来的黑云，叹道，“是好大的一场雨呢，那孩子可不要还在外面吧……”
三人在文阁武阁都找了，也没见着人影。
雨哗哗地下，屋檐上的灯笼在雨中摇摇欲坠，竹叶溅着雨水，发出噼噼啵啵的响声。
“我之前把其他的庭院殿阁都找遍了，也没见镜儿。”刘越汐皱着眉头，“楚师兄，你想想有没有什么地方还没找过？”
“没找过的地方……”楚灵霄忽然想起，午后还没去过断肠崖。
“想起来了就带路啰~”杨雨琴回过头来，她一手提着灯，一手斜撑着伞，衣角在雨夜中摇晃，脸上笑容温柔，四叶草的耳坠摇晃着轻响。
楚灵霄看着杨雨琴，莫名觉得天地间的风雨都小了些。原本想着要不要隐瞒一下断肠崖的所在，但杨雨琴的感觉太过敏锐，看来只能带他们一起去了。
【竹阁·断肠崖】
雷光落下，照亮了眼前的悬崖。崖下的云海已经散了，露出了血色的狰狞崖壁，崖上木石凌乱，一片狼藉，一个白色的身影躺在狼藉的中央。
杨雨琴、楚灵霄和刘越汐在树林尽处停下了脚步，雨水从伞沿上成股的流下。
又一道闪光横过天际，久久不散，三人得以细观前方：翻倒的岩石和断折的树木上布满剑痕，泥泞的土地上到处都是脚印。那些脚印一圈圈一层层，仿佛勾勒出一个古老的图腾，又似乎是杂乱无章地随意踏下。女孩躺在脚印的中心，手中握着昨日昭临给她的剑，白衣上有隐约的血色。
杨雨琴三人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借着灯光细看。女孩的裙摆袖口都被扯裂，裂痕处还残留着树枝荆棘，肩膀上、膝盖上的衣服都被磨破，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数不清有多少擦伤划痕和淤青，伤口处还在往外渗血。女孩的长发披散在地上，在雨水中时而浮动，时而被雨滴砸入积水中。
镜儿脸上毫无血色，面无表情的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天空，那眼睛如同两面空明的镜子，映照出落雨的夜空，漫天的大雨仿佛是从她瞳孔深处涌出。
像是上苍的眼泪，楚灵霄心里闪过这样的想法。
杨雨琴站在原地没有上前，隔着大雨轻轻叫了声：“镜儿。”女孩没有回答，连眼睛都没有动一下。杨雨琴又轻声道：“镜儿，跟我回去吧。”
镜儿依旧不答。
楚灵霄呼吸沉重，站在那里，迈不开脚步，他忽然觉得女孩离自己很遥远，明明只有几步，却仿佛相隔了整整一片天地的滂沱大雨。
刘越汐走上前，想要将女孩扶起，却被一只纤秀的手拦下。刘越汐抬头去看，原来是那个十七、八年纪的俊秀少年，少年没有打伞，一身青衣已经湿透。
虽然这少年不经常出现，但三人都是再熟悉不过，三人当下便暂时放下镜儿的事，躬身行礼道：“阁主。”
昭临没有回应，他一拂衣袍，在女孩身边跪坐下来，干净的青袍没在泥泞中，他挺直腰背，默默挡住了吹向女孩的风雨。雨滴打在他俊美的脸上，划过脸颊又坠落。
杨雨琴，楚灵霄和刘越汐三人站在一旁，不敢稍动。
一夜，雨势急而又缓，缓而复急，直到天明，才渐渐小下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崖边，葱郁的树木在阳光下显得晶莹透明，泥土的气息游荡者，偶尔有几声鸟鸣。那个女孩闭着眼睛，睡得深沉。
昭临缓缓起身，看着女孩说：“我奉命前往中原，也许要走很长时间。三个月后，我尽量回来，或许赶得上苍林目。”昭临说罢，绕开众人，走向树林。
“阁主。”杨雨琴叫住了他，“那镜儿……”
昭临停下了脚步，却没转身，他望着天空，轻声说：“你们回去吧，不必管她。今晚的事，都忘了吧。”语毕，身影倏而消失在密林间。
杨雨琴看了镜儿一眼，叹道：“我们走吧。”说罢拉了楚灵霄和刘越汐一起离开。
临走前，楚灵霄不禁回头看那个躺在泥泞中的女孩。
晨光照在她清丽的脸上，皮肤仿佛是透明的。那样安静柔和，不会欢蹦乱跳，也不会调皮闯祸，只是安安静静的睡着，如同泥水中一株染血的白莲，静静沉睡，好像永远都不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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