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英雄下凡
第二次月考结束后，日理万机的学校领导们终于想起要把可怜且苦逼的学生放出铁笼透透气，于是大手一挥，网开一面，放了个三天的小长假。
一时全校上下掌声雷动，欢呼连连，载歌载舞，其阵仗之浩大可以震垮ABC三大教学楼，天公也要为之色变，于是立刻把太阳从乌云后面扯了出来，让久违的阳光晒一晒大地。
已近隆冬，这样明媚的天气也是难得可贵了。
陆子彬是个理科男，看到这大好的晴日虽没有诗兴大发，但也不妨碍他心情很好，更有种跑到烈阳底下睡上一觉的冲动。
他心情很好，却不单是为了天气。
教学楼底楼的公告栏是用来张贴成绩的，这次同样贴了月考考入前百名的同学名单，刚展示出来的时候底楼人满为患，整个大堂都挤满了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糟了，我这次只考了九十来名，死定了！”
“滚你的，我还他娘一次都没上过榜呢。”
“哎哎哎哎，让一让，我看看我男神是不是依旧待在榜首！”
这个榜单，学校称之光荣榜，学生称之英雄榜。
作为英雄中的大英雄，陆子彬长年稳居榜首，俯视群雄。只有一次他发高烧弃考三门，不但失去第一，直接落入百名之外，放榜那天人们头次没在榜首瞧见陆子彬的名字，一时舆论纷纷，连莫名其妙就上了位的第二名也是一脸懵逼，还特意跑去问这位大英雄是怎么回事。
那次意外后，他再未将榜首拱手送人。
前百的大侠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没个定数，只有陆子彬名次稳定，要么第一，要么......他又发烧了？
英雄榜是个名利场，大英雄陆子彬一代霸主，虽占了那最高的位置，对此却向来兴致缺缺，从不见他前来看榜，这种轻慢的态度折服了大批绿林好汉，正所谓无形装逼，最为致命，陆子彬这个霸主位置还是坐得让众人心服口服。
但这次，陆子彬却主动对周逸说：“成绩出榜了吗？”
周逸正不想面对成绩，据他所言这次考前通宵玩游戏，考场上差点睡着，考得是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圆珠笔。周逸痛苦一闭眼：“不知道，没去看，应该是出了，我听底楼可吵。”
陆子彬嗯了一声，沉思片刻，道；“走，陪你去看成绩。”
“不！不要！”周逸大力摇头，唯恐不能证明自己意志坚决，“我怕，我心肝脆弱受不起折腾，要去你自己去，我才不去看！”
陆子彬目光莫名复杂，他注视着恨不得把自己缩到桌子底下藏起来的同桌，放弃劝说，遗憾道：“这是你让我去的啊，那我去帮你看看吧。”
“什，什么！我没让你看！不不不你看了也千万别告诉我！”
陆子彬一路上步速都平稳得很，不快不慢，一派悠闲，与周围百米冲刺向底楼的同学形成鲜明对比，等到了底楼，他对这类似于春运期间火车站的人量叹为观止，表示长了好大一番见识，便抱臂站在了一边，决心等人少了再到前面去看。
他靠在楼大门边墙上，几乎每个路过他的人看见他都是幅见鬼的表情：“你来看什么？！”
“主席你是来维持秩序防止踩踏事故的吗？”
“我看都不用看就可以直接告诉你你的成绩，老位置，没变。”
陆子彬回以统一答案：“我是来帮周逸看成绩的。”
他的神色是如此诚恳而淡然，以至于所有人都轻易相信了这个回答，而没有想起往日周逸打滚撒娇哭着求陆子彬陪他看成绩的一幕幕美丽画面。
他在那里站着发了会儿呆，短短十分钟内却把自己活生生站成了一座旅游景点雕像，托他的福，不少人慕名前来仰赏除非学校有啥大型活动非要他举办，否则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这位大英雄风姿，这一来，竟让这地儿比之前还要拥挤不少。
陆子彬是个耐心好的，当初他可以在收不到一封回信的情况下给梁祝寄信七个月，就对他非比常人的执着和耐心可见一斑。
可他有耐心，不见得旁人也如此，在狭窄底楼彻底变成国庆节的长城故宫□□前，众人终于发现引发此次大拥堵的罪魁祸首，立刻商量好索性让这位先把成绩看了，然后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别来添乱。
第一次遭到如此嫌弃的陆子彬反应淡然，他弄明白群众的心声后也不客气，径直从人海中穿过来到英雄榜下方，那场面可以媲美摩西分海，实在是奇景。
他抬起头，静静寻找。
片刻后，在陆子彬身边的人便看见了奇景中的绝景。
他们那个冷淡的，从来都是一张僵尸脸的主席，看着榜单，目光有如是月夜下的罗密欧在仰望心尖上的朱丽叶，含情脉脉，化成了春水，那温和的脸色吓软了一批人，紧接着，罗密欧陆再自然不过的勾起了唇角，浅浅一笑。
这个专注面瘫一百年的人，竟然是笑了。
“......能干。”喧嚣中，旁边陷入震惊的围观群众只能捕捉到这两个字。
谁能干？
你说你自己吗？
可你不一直都是这个成绩吗？
陆子彬再深深看了一眼榜单，唇角逐渐放平，脸色回归平静，那笑容在他脸上昙花一现，他又变成了平时的陆子彬。
他随口道了声谢，顺了来路，转身慢悠悠离开了。
“你说他是来干什么的？”
“好像是来给周逸看成绩的。”
“......可周逸这次不是说考砸了吗？我没看见他在榜上啊。”
“那你说他在笑什么？笑自己又考了第一？”
“呵呵，他有病。”
“呵呵，叫他滚。”
这件事，一时被列为了该市重点中学十大未解之谜之一。
大概，除当事人外，便只有周逸这个小机智看穿了真相。
陆子彬看完了成绩径直返回教室，周逸只消瞧他一眼就发现了不同寻常，开口就道：“怎么了。”
“什么怎么。”
“你心情很好。”
陆子彬正在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听了这话，眉梢一挑，周逸更仔细地观察他：“嘴唇都没抿得那么紧了，肌肉整个儿放松下来了，你才笑了吧。”
“嗯。”
“稀奇，说来听听，看见啥了……等等，你不是去看成绩的吗，难道我考得还不错？！”
“哦，那倒没有，榜单上没你。”
周逸顿时颓了回去，没精打采道：“那你笑什么，笑你又他娘的是第一？”
“我有这么无聊？您未免也太高看我了。”他嘲弄道，“不才面部神经还没有坏死到不堪用的地步，笑一笑又如何了。”
周逸眨眨眼，敏锐地发觉了他这句话中有着淡淡的心虚与气急败坏。
这就有意思了，他在对什么事感到心虚呢？
周逸考场失利，脑袋炸了好几天，现在瞧这陆子彬这样，他难得转了转脑筋开始分析琢磨，片刻后，周逸惊讶道：“你别是在英雄榜上看见梁祝的名字了吧？”
陆子彬的脸色登时变得十分好看，周逸大笑不止：“天，彬儿，你当自己在演校园剧呢，那话怎么说来着，哦对，少男情怀总是诗啊，真是纯情得可怕。”
“这事儿你要往外说一个字，我保证，让你接下来一个月都没个好日子过。”被偶尔会冒出奇思妙想但总能一眼洞穿全局的同桌扒了个底掉，陆子彬脸上凝上了层冰霜。然而早已和他具有革命友谊的同桌丝毫不怕他，兀自在那儿笑：“被我说中了就翻脸，真是好气量，哎，你这么待见人家，也不见你平时多跟她说句话，你们这对青梅竹马我真是闹不明白了。”
陆子彬：“闭嘴。”
周逸：“别来这套，这样吧，兄弟我十分操心你的婚姻大事，帮你去约她吃顿饭，约个会，怎么样？”
“你敢。”陆子彬糟心地看着这位大兄弟，眉心皱得一波三折。
周逸还真敢。
他眯着眼道：“彬儿，别这么磨叽成吗，不像你啊，喜欢就去追，哪儿来那么多扭捏。”
陆子彬沉默，这次他想清楚了才给出回答：“周逸，我对梁祝或许还有友情，有多年不见的感触，但那都不意味着我还喜欢她。”
“......”周逸道，“还？”
这就尴尬了。
陆子彬一脸的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现实却不容他逃避，周逸狠狠倒抽一口冷气：“你们果然有过一段爱恨情仇。”
爱恨情仇你个头。陆子彬这话都蹦到了嘴边，硬是被他憋了回去，憋得额角青筋直跳大有来段踢踏舞的意思。
最大的黑历史被这样猝不及防地揭开，还是他自己揭的自己老底，生无可恋想来可以恰如其分地形容陆子彬此刻的心情。
说是五雷轰顶也不为过。
陆子彬当场两眼一黑。
“别这么瞪着我啦哈哈哈哈，我不会说出去的哈哈哈哈，都是老以前的事了，没什么好掰扯啦哈哈哈哈哈。”
陆子彬牙疼一般的表情：“这句话由你说出来有何可信度而言？”
“嘿，你这个疑心病重的。”周逸的笑容藏满了阴谋诡计的味道，一看就没在想什么好事，“彬儿，这回这么大个把柄你主动放在我手里，你也太客气了吧？”
“想要什么直说。”
“我是那种拜金主义的人吗我？！”他顿了顿，“我是。”
陆子彬面无表情抄起了双臂。
周逸被他这如临大敌的样子逗乐了，从前的陆子彬是多么的冷静从容啊，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说的就是他，可你看他现在，判若两人。
“这么怕被别人知道？你的偶像包袱有点重啊。”周逸深深觉得自己给接下来的两年高中生活找了个极大的乐子，他从来不知道逗陆子彬竟然是这样有趣一件事，“还是你只是怕被你家小青梅知道了，你这个竹马其实一直以来都对她怀有非分之想......？”
“周逸。”
“恩？”
“撩闲要适度。”
“哦。”
之前陆子彬脸色冷成那样周逸尚且能当一个载歌载舞的事儿精八婆，可当陆子彬开始用这种不轻不重的口气讲话时，无所畏惧的周逸同志反而怂了。
他此刻的退步是正确的。
没看见陆子彬正在耸肩活动关节，随时准备要把他揍死塞麻袋拿去沉塘吗？
尽管周逸也是干架一把好手，也曾是以武力威震校园的流氓混混，但他退出江湖多年，身子骨如今娇贵许多，才不想莫名其妙又被人开一次瓢。
在陆子彬的武力威胁下，可怜的周逸被迫闭了嘴，将这桩关乎一段爱恨情仇的重量级八卦含泪咽下肚，口中不忘委屈兮兮道：“我是想帮你寻求真爱啊！”
陆子彬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低头摘了眼镜放进上衣兜，看也不看他：“我谢谢您。”
“不客气......你这会儿就走？不是说接着连放几天假嘛，咱不出去浪一浪享受青春？再说这才下午四点你回家吃晚饭也嫌早啊。”
陆子彬漫不经心道：“你管得略宽，前百都进不了的人没脸浪，闭嘴读你的书。”
丢下这句冷漠的台词，陆子彬拍拍他的肩，扬长而去，背影好生无情，恍如陈世美再现人间，把可怜可爱的秦香莲抛在成绩炸了的无尽深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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